【章二·墨执】

    佚国，汧阳城。

    .

    作为佚国着名的主城，汧阳城每时每刻都是如此得车马骈阗、人声鼎沸。吆喝声、欢呼声、交谈声不绝于耳。遥遥望去，不仅百姓比肩继踵，商铺之间亦是寻不到半分空隙。

    ——不过大家似乎都挤得不亦乐乎。

    四处除了小商小贩，便是随意溜达出来的公子哥，亦或是上街跑腿的管家，偶尔还会冒出不明身份的人随意晃悠。

    东一句“我和你说啊！我店里头这菜哟！别家可没那么青翠yu滴的！一等一的好货sè！从……”，西一句“诶呀~客官！我们可是赔本在卖啊！！二两半不能再少了！哪有你这么杀价的！”飘荡在汧阳城的黄昏之下，编织出它的繁华似锦。

    此刻，已经ri头偏西，那天边的景象就好似少女脸畔的胭脂，浓浓地盘踞在天边。映在路人脸上，镀上了一层微渲的金光。

    温暖的光线下，酒楼、客栈还有街市人家都飘出若有若无的酒香与菜香，融进空气里，然后慢慢地愈飘愈远。

    .

    逢来酒栈在汧阳城并不算名声太旺，以其“风雅”闻名遐迩。

    酒栈只有两层，狭小却不失大气。整体看去线条流畅，角翘简洁，颇有些飘渺出尘的意味。待得细细观看，又能看出上面还雕刻着反复的花纹，也可谓是低调却又不掩奢华。

    店名“逢来”二字，乃是佚国祁襄王亲笔所题，取自着名诗人陈御《庭说》中相当有名的一句——“逢遇则长安，来聚即为家”。

    其次，逢来酒栈的“雪醇酿”亦是名震汧阳，当年有名的诗圣慕梓白先生钟爱此酒，一篇《独酌》引得无数人登门前来。此酒每ri限量销售，打的是有缘相售的名头。不过对此，有的人对此兴致勃勃，有的人却是嗤之以鼻。

    汧阳城人多地少，逢来酒栈所占面积委实不容乐观，有钱有权之人铺张场面之时，总不会选择此地；普通百姓人家又无法承受其价格。所以，平ri算不上是门可罗雀，但也就只是几名颇具情趣的雅士会登门前来。

    ……今ri酒栈的人似乎有些多，并且……还多得异常了。

    .

    穿着灰布衣裳的小二将今ri最后一壶“雪醇酿”给了坐在酒栈一层大厅最靠窗位置的客官。客官一人独坐在窗边的座位，闻了闻送来的酒不由扬起了嘴角，自是给出了可观的小费。小二面上虽未太过喜形于sè、心里却不由笑开了花。

    他将毛巾重新搭回肩上，透过窗户望了一眼已经偏西的ri光。

    一转身，看着已经人满为患的酒栈，再看看人们依旧跨门而来，心中不知为何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可他装作不在意地瞥了一眼满脸欣喜的掌柜之后，想起再过几ri便要迎娶掌柜的女儿……

    ——那一身红袄的身影在他眼前一晃而过。小二不由笑了笑，抹去额上的汗水。听得又有客人使唤跑腿，立即“诶！”了一声快步走上前去。

    .

    “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

    甫一酌酒，“雪醇酿”浓郁的酒香便沁人心脾，内敛却不四溢，与逢来酒栈的特点相当相似。

    “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

    清冽的酒水淌入玉觞，无sè透明的酒酿毫无杂质、清晰可见玉觞下雕琢的山间月sè，颇有几分悠远从容的味道。

    “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

    雪醇酿入口却是浓烈非常、劲道十足，丝毫没有半分其名所示的**悱恻。“……啧，慕梓白先生写得委实…………贴切啊……好酒！”

    桌上酒壶旁放着一被灰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事物，一只欺霜赛雪的手搭在上面，纹丝不动。顺着手向上看去，是素衫长袖，滑上肩头、目光再向上一移，转到几乎透明的唇，以及那神sè慵懒的双眸。桌旁的女子右手提着酒壶倒酒，嘴里还喃喃念叨着慕梓白《独酌》。

    她放下酒壶，举起玉觞，嗅着飘散的酒香，“啧啧”了两声。抬眸望着窗外的街市繁华，昏黄的ri光自人群之间穿过来，映在她脸上，衬得她一脸的困意更加明显了。喝了一口酒，模模糊糊地说道，“你啊……这‘雪醇酿’，不喝真是可惜了啊！”

    说着还抬起一直放着未动的左手，挥舞着指了指对面。

    她的对首，空无一人，却是有妩媚动人的声音传出：“哟~姐姐我什么酒没喝过？哪里还在乎这个？这‘雪醇酿’一看就是传承自前浍酿的‘琼泉酒’，可滋味只有其十之二三！浍朝之前亦是有无数酿酒名家，或辛辣或甘甜或苦涩，应有尽有，喝得痛快呐。风唳啊，不瞒你说啊，当年我跟着诛神大人的时候啊，喝过一个酒啊，那才叫真的……让我难以忘怀…啊………我在人间混迹了那么多年，都再也没见过那般好酒了。”

    女子打了个哈欠，丝毫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她举起酒杯抬到嘴前，目光飞快扫了扫四周，低声呢喃道，“今天道友略多啊。”饮了一口酒，继续轻声细语道，“呃……东北首的那三人应是守隽塔的；再往左数两桌，是瑶净门的；后两桌还是熙暇观……啧！居然有故人！那不是寒素宫的琪巍老……道长么?”

    对首的声音再次响起，“等等，你仔细听，似乎还有些争执声。”

    女子静下心声，面上的困意一扫而空。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神sè，闭上双目，右手掐了个咒诀，她脑海之中，周围嘈杂的声音突然全部分离开来，只有其中一部分慢慢趋于清晰——

    “你们说说怎么回事啊！我们听到的消息是璧湘掌门今ri已将那谪仙逐出门墙，但是那‘弑仙古剑’到底有没有带出来啊？！”

    “道友有所不知，璧湘真人与贫道乃是至交好友。真人数月前便放出消息，这几ri内便将缃徽逐出门墙，届时其随身的弑仙古剑能者得之。”

    “对对对，我们冠岐山也收到了这个消息。与琪巍道长所言分毫不差。”

    “要不我们怎会几个月前就赶来汧阳城。”

    “你们确定吗？该不会是个套吧？”

    “定然不会，璧湘真人执掌沁轩门二十载，威望名声均是数一数二，岂会如此不讲信用。他若真是如此，我们一齐上得栖鸾山，端平了沁轩门便是！”

    “我们已经在汧阳城盘踞半年之久了，为的便是那‘弑仙古剑’啊！传说此剑威力无匹，乃是天界之物，当真如其名讳，能够弑仙诛神！”

    “此事我们自是知晓，即便不能夺得古剑，也盼望能够一睹其形貌。”

    “…………”

    “…………”

    “不过你们可摸清了那缃徽的来头？不是说她是谪仙么？”

    “谪仙便谪仙，不过一人罢了。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了她不成！”

    “道友所言极是！弑仙古剑我们势在必得！”

    “…………”

    “…………”

    ……

    女子听得险些笑出声来，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桌上的事物，忍了半天才把笑意掩去，“真不是我说……”可惜一开口，又笑出声来了，“哈哈哈弑仙你个磨人的小妖jing！你说跟了我你亏不亏！这么多‘俊俏小哥’争着来抢你！哈哈哈哈哈哈！”说着还加大了手上敲击的力道。

    “不行了，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真是……在山上呆久了，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顿了顿，才正sè说道，“其实这事儿也没什么可笑的，真的。”说着立即停下了笑声，虽然能看出嘴角弧度拉得很是诡异，但远远望去似乎真是恢复了方才的淡然，只可惜一不小心漏出来了几缕笑声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那事物颤动了几下，“咻”地一下在她抬起手的瞬间滑开一段距离，妩媚的声音幽幽传来，“风唳你活腻了啊！再打就打傻了！信不信我跟你拼命！姐姐我好歹位列‘渊岭神器’！有尊严的好吗？！”

    那女子愣了一下，讪讪问道，“你和我抢紫芋酥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尊贵的‘渊岭神器’的身份啊？”

    “弑仙”似是答不上来、自觉理亏，抖了几下之后便默不作声地飞回她手边，后者自是扬起了得意的笑。

    估摸着应是方才玩得太脱，已有人狐疑地望过来，女子默不作声地将那破布裹着的“弑仙”附在身后，象征xing地向他们行了一礼。对方看着她拘谨的模样，似是得意得紧，昂着头向她走过来。

    还不待那女子感叹这个“鼻子竟然达到全身上下与地面最遥远的距离的同时，脑袋居然还没有脱离身体”这样一个高深的动作，对方就已经开口了，“**，刚才挺张狂的啊。有没有把我们堂堂玄清宫放在眼里啊！在这汧阳城里，还没人敢在我们玄清宫人面前放肆。”

    她听完这一通话，愣了半晌，内心反复纠结着，“这和我刚才干的事有联系么？还有……玄清宫是个啥子玩意？”结果嘴一不小心没管住，跐溜一下就把这话给说了出来。

    看着对方脸红一阵白一阵变换了许久，她只好拍拍他的肩膀，递上一杯酒水。对方瞪了她一眼，“哼”了一声伸手来接酒水。那女子却是面sè陡变，黛眉一挑，抬头将酒水一饮而尽。对方看着这突发状况，还未现出半分惊异的神sè，电光火石之间，那酒觞就仿佛无坚不摧一般贯穿了对方的头颅，——毫无涩滞。

    ……风雷之势间，还间杂着头骨迸裂的声响。

    脑浆与血液齐齐喷涌出来，粘腻地滴在地上，灰白sè与红sè交织着，一齐向四周流淌开来。

    女子伸手一探，那酒觞便自行飞回她手中。她随手将其扔到门口掌柜的桌上，一边擦着手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掌柜的，不小心弄脏了你的杯子，真是不好意思。”

    掌柜的看着那满是污秽的酒杯，虽然吓得魂不守舍，还是勉强撑着桌子站立。小二见状，立即走上前去扶住了他，掌柜向他递去一个感激的神sè。

    .

    “你这妖女！简直猖狂！”几名一同而来的玄清宫弟子对视一眼，祭出法器，要为同门报仇。女子冷笑一声，右手绕到身后一引，“弑仙”却是纹丝不动。她只得双手摆了个架势，直接开打。

    她一面躲闪着对手们的攻势，一面侧头暗暗说道，“要不要这样！他们四打一啊！我玩脱被打死了怎么办？！我平时让你那么多紫芋酥，你讲点良心好不好！！”

    待见得弑仙依旧静若止水，她探出左手，两指夹住对手的剑锋，右手直接将“弑仙”带鞘引了出来，霎时间似是有无数风云向剑涌去。

    女子的衣抉被那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反手一翻，古剑径直飞至她手前。她五指掐出一个奇异的咒诀，“弑仙”剑身瞬间光芒四溢，向着最近的人来了一记向下横扫，在那人跳起的瞬间，一张咒符直接出现在他头顶，直接劈了下来。

    没有理会方才的战绩，左手丝毫没有停歇，双指前推至剑身zhong yāng陡然向外一折，紧接着右手便带着古剑合身转了一圈，扫出一片空地。女子喘了一口之后，忙不迭地将左手一领，带出九张咒符，口中还喃喃颂咒道，“九州天雷，煌煌神威。周行**，威慑万灵。”

    ——待听得这幽幽的颂咒声，四周立即有人惊呼，“天呐，竟然是‘北帝弑仙诀’！”“此人竟能使出‘北帝诛仙诀’！！”

    ——“北帝诛仙诀”名震古今，据传乃是天界主神所创，威力无匹。以通灵古剑之威，引天际神罚之势。此诀一出，必是天河sè变，风云呼啸。虽然已有数百余年未现于人世，但其神威早已深入人心。

    ——“九州天雷，煌煌神威。周行**，威慑万灵。”这十六个字，早已刻入每个修道者的内心。

    无论关于“北帝诛仙诀”的传说是否夸张，平ri众人或许不屑一顾。但待得它真正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给人带来的都只有无边的颤栗。

    .

    话音未落，那女子已经将“弑仙古剑”高举过头顶，一时间，酒栈之内骤然狂风大作，似是无数砂石从门外吹进来，原本昏黄的天宇似乎变得死气沉沉，乌云翻涌汇聚而来。黑暗的ri光下只有“弑仙”光芒更盛，不可逼视。

    所有人都丝毫动弹不得，那光芒耀眼地映shè出他们面如死灰的脸。

    古剑剑身蕴出一个又一个漆黑如墨的法阵，依次亮起，宛若冥河之水一般气势磅礴。

    ……九个法阵都依着自己的速度和方向缓慢转动着。

    .

    静。

    法阵之下，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它一点点细微的流淌，都能潺潺地淌进人们的双耳。

    .

    只有那女子傲然立在弑仙的光芒之下，衣衫猎猎作响，随风飘舞。身周渐渐显出无数古剑的光影，绕着周身徐徐转动着。

    她又略是喘了几口气，感觉到一丝不安……

    ——平ri施展“北帝弑仙诀”，都是有弑仙从旁辅佐，除了问天剑台一战从未有过失手。今ri虽然弑仙不知为何沉寂，但以自己道行却也不该如此事倍功半。

    ……

    狂风呼啸中，法阵的光芒闪动了几下，光芒达到极亮之后，竟是瞬间消失了。飞舞的光剑四下飞散。

    女子嘴角一热，一道鲜血立即流了下来。她那张仿佛大病初愈般苍白的脸，如今看来更加没有半分血sè。

    虽然表面平静如昔，心中却是大惊……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北帝弑仙诀”威力无匹，反噬亦是可怖。无论反噬与否，段时间能不可妄动真元，否则轻则经脉寸断，重则神形俱毁。

    看着周围逐渐清醒、蠢蠢yu动的众人，女子冷笑了一声，支着剑站起身来。气势分毫不减，或许是方才阵势浩大，确实让人有些心悸，一时之间，大多数人还是止住了脚步。

    ……

    当然，只是大多数罢了——

    女子抬起眼眸，环顾四周，“我虽已身疲力竭，但也能保证，五式之内，必然取人魂魄。你等今ri若是无法取我xing命，还望记得今后莫要离开门派半步，否则——”声音依旧冷冷清清，看不出半分破绽。

    可，到底依旧是有人耐不住xing子的，“听你的口气，似乎是同道中人啊……**是哪门哪派的弟子啊！报上名来！小心我们品光洞府踏平了你们门派！”一位青年耀武扬威似的将一张麻脸凑上前来，满满的都是洋气。

    女子却是毫不在意，双目低垂，拱手作揖，缓声道，“在下……乃是栖鸾山沁轩门下弟子。”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在包括那位“品光洞府高徒”在内的众人听来，仿佛一声惊雷炸响。

    话音未落，周围的人均是将手不自觉的伸向自己的法器。

    那女子却是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

    ——“玄汀峰六代弟子，缃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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