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纷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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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纷叠】
玺神七年,汧阳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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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鸾山主峰虚天峰乃当世第二高峰,其周无数高峰绵延起伏,连成长达数万里而不绝的栖鸾山脉。其坐落于大陆西岸的佚国都城——汧阳城的最西面。
其山上承天险,下踞福地。山峦之间云雾缭绕,世人皆是难寻其径。传说山上景象与凡间大相径庭,白雪皑皑终年不化,山中溪水却从未结冻,水尤清冽,其中却有芙蕖灼灼而绽。简直与瑶池仙境别无二致。
甚至曾有诗人慕梓白用“半壁见海ri,空中闻天鸾。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这样的句子描写栖鸾之峰。
栖鸾山顶,有一朱红的牌楼,斗拱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青鸾。牌楼正中,烫着两个鎏金的大字,——“沁轩”,——此乃平懿年间,佚顺帝因当时掌门徽缃羽化飞升登天而去,所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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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ri初的第一缕阳光映shè在白雪之上,i光慢慢推移,从九九八十一阶白玉长阶shè上去,再推至堂皇巍峨的朱红牌楼,然后是仿若青玉雕琢的琼台楼阁,最后抵达山峰最西侧的藏经阁。
只听“吱嘎”一声,藏经阁的阁门被人从内向外推开,那人头发松松地披散在脑后,看着门外shè来的ri光,还不由打着哈欠揉了揉眼睛。她先是将手中的一摞书换到左手,摔了几下右手把不知何时无意卷起的袖口抖平了。这才抱着书拾级而下,末了突然想起念个咒诀把门锁上。
她走到山崖边,看着远处云海翻腾,ri出的霞光将它们慢慢地染成金sè,耀目地叫人眼晕。侧过身去,再次腾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起向上一引,一柄样式奇艺的剑脱鞘而出,唰地滑到自己面前。刚要抬腿踏上那剑,只听身后传来一阵阵由远及近并且颇具节奏感的喊声,“缃徽师妹~!缃徽师妹妹~!缃徽师妹妹妹~!”
“缃徽师妹妹妹”顿时后背一僵,不过回过头来时已然是面若冰霜,“静尘师姐有何贵干啊?”
对方“哦呵呵呵”了半天,回道:“我是‘静明’,静尘师姐与我同是镇齐峰璧玉真人座下弟子,不过比我入门早些,是我三师姐。”
“缃徽师妹妹妹”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嗯,原来如此,静尘师姐有何贵干?”
静明扯扯嘴角,只得作罢,拱了拱手,“缃徽师妹,我是替我那缃瑶师妹来问问你那个什么‘沉香剑谱’的第十二式怎么比划?你也知道,我们‘静’字辈是不修这什么沉什么香什么剑什么法的。缃瑶师妹问我,我问谁去?我们师尊座下总共也就三个‘缃’字辈的师妹,另外两个也不修这玩意儿,我之前听我们师尊说掌门提起你啊……说缃徽师妹你啊什么都修了,可你整天一个人杵在玄汀峰上也不下来,掌门又jing告过我们不许上玄汀峰打扰你……还是缃朔师妹告诉我你每ri会来藏经阁,没想到那么早……哈哈,还好被我赶上了。你不知道啊……”
这一串话和连珠炮似的,一字连一字都不带喘气的,缃徽听得脸越来越黑。乘着静明一个小停顿,立即接道,“那剑套剑法名曰《浣杳二十七式》,但我从未修过。”话音未落,就准备御剑离去。却被静明一把拉住了衣袖,“等等等等等等——可掌门不是说……”
缃徽腾出手拍拍静明的虎爪,一面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自己衣袖上扒拉下来,一面笑着会她,“那是璧湘他老人家诓你的。”顿了顿,还补了一句“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ri子里需要镇定。”转瞬之间便绝尘而去,将“需——要——镇——定——”几个字拉得老长,甩在了身后。
静明只能看着缃徽的一袭白衣融入天幕,顺带还把自己下面一句“缃徽师妹~缃徽师妹妹~缃徽师妹妹妹~你的瞬身术习得真好啊,何时可以指点我一番!”卡在了喉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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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之间,缃徽便回到了玄汀峰,刚把怀里的书往房里一扔便又火急火燎地御剑飞到了昭清殿。一个步子没刹稳,直接轰门而入。但是速度却没有半分涩滞,冲进殿内后,亲眼见着最后一块紫芋酥被人拿走。缃徽立即像个钉子一般钉在了原地,众人皆是淡定地吃着早饭,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时,今年刚入门的沐皖小师妹走上前来,踮起脚尖安慰似的轻拍了几下缃徽的肩膀,“缃徽师姐,五谷皆是浊气,少吃有助修行。那个……掌门刚刚传话来,说让你去一趟韶明宫。师姐别忘了回来把早课补上。哦对,师姐,我觉得你应该把那个门修好再去见掌门。”
缃徽一转眼就恢复了正常,只是脸又黑了几分。沉默不语地走到门前,掐个咒诀把门复原,然后推门大步离去。
大步走着,右手又是咒诀一掐,纵身上剑,向韶明宫飞去。一边飞着还自言自语道,“你说璧湘找我会有什么事儿啊!”
结果还真有人回应她,“我的小徽徽哟……想开点吧,好事怎会落你头上?你想想啊,三年前的试剑大会,她让你干了啥?二年前寒素山之行,她又让你干了啥?我跟了你七年了,就愣是没见你又被分到啥好差事。”
缃徽拂了拂衣袖,道:“你说话就说话,别抖成不成?你看看这下面一会儿云卷一会儿云舒的,也不怕我摔下去!”
半晌,那个声音严肃地回道:“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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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飞到韶明宫附近,缃徽足下的剑便唰的撤走了,饶了一圈回到她背后的剑鞘里。缃徽一个踉跄摔了下来,侧首低语道:“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敢给我留个面子么!”
说着脸sè还跟着变黑了些许,“你在早撤几下,我的老腰就被你给闪了。”
身后的剑颤动了几下,什么声音也没发出,似是相当得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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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一落地,就见几个同门齐齐跑过来,抓着缃徽就喊,“缃徽师姐/师妹,不好了。”
害得缃徽尽量速度却又艰难地把刚扯起的嘴角拉平,接着尽量速度却又艰难地将那句“不要弄乱我的造型。”咽回肚子里,然后尽量速度却又艰难地点头示意了一下,再是尽量速度却又艰难地指着其中一人,最后尽量速度却又艰难地说道,“静尘师姐你来说。”
被指之人愣了片刻,才意识到喊的是自己,“缃徽师姐,我是你七师妹缃济啊。”
缃徽“哦”了一声,“是嘛,此事容后再议……那个,静尘师姐你先说发生了什么事吧。”
“……”缃济无奈地轻声提了一句,“我是你三师妹缃济……”。但看缃徽对此无动于衷,只得切入话题,“今ri掌门召集我们过来,说是有事要指派给我们,要缃徽师姐你带领我们……结果这时,有个人突然冒出来,直接杀向掌门,还和掌门打了起来,边打边飞,往问天剑台的方向去了。但是那边师尊说没有命令不能过去……”
缃徽听了一半,觉得已经把主要内容消化干净了。
总结来说,差不多就是“有人突袭虚天峰,大战掌门向问天”——大概这么个意思吧。
二话不说,直接招剑向“问天剑台”的方向飞去。
只听背后传来数声“缃徽师姐/师妹,等等啊!”
缃徽偏过头看了众人一眼,“啊?”了一声。
众人齐声回道:“我们和缃徽师姐/师妹一起去!”缃徽一句继续掐起咒诀飞了。众人:“缃徽师姐/师妹,你飞错方向了。”
缃徽“呵呵”笑了一声,道,“这剑最近不好使唤,总和我唱反调。”说着向着问天剑台跐溜走了,转眼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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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天剑台。
待见得那与掌门缠斗的黑衣人,缃徽不由感叹道,“啧,好俊的功夫。”
那人裹着黑sè的斗篷,宽大的帽子将整张脸都遮去了大半,可举手投足之间的风雷之势丝毫不感其累赘。一招一式都是快得不可思议,手势变化之时带起片片残影。虽是不执半寸利器,却锋锐地难以言喻。
似是余光瞥见了缃徽,那人突然停下了攻势,斗篷下露出的小半张脸露出明媚的笑意,伸出右手向她一指,笑意更深了些。
缃徽见状愣了愣,问道,“你是要找我打架么?”见得对方点头,立即拱起手来,“那啥……要说什么来着……呃,对…沁轩门玄汀峰六代弟子缃徽…那个……向阁下讨教。”
对方“噗嗤”一声笑出来,顺手一挥将准备背后突袭而来的几人定在半空,然后仿佛踏着阶梯一般自空中拾级而下,须臾之间便走到缃徽面前,脆生生地对她说道,“你啊,何须拘泥于那些莫名其妙的规矩,什么沁轩门什么六代的,太长了,我记不住。说你的名字就行了。”
缃徽撇了撇嘴,答道,“缃徽啊。”她一眼看过去,对方居然这般娇小,几乎只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孩童!宽大的斗篷散散地披在后面。缃徽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只见她仰起脸,“我问的是你的本名。”
目光顺着她的步子前移,缃徽边是回过身看着她走过自己,边是干脆地回答她,“不知道。”说着还向掌门瞥了一眼,问她,“掌门,我本名叫啥?”
那孩童咯咯地笑起来,猛地回首,右手五指一张,合身向缃徽袭来。缃徽也是骤然面sè一变,右手一引,控剑横拦住对方攻势,左手在头顶上空自右向东一划,凭空现出九张明黄的咒符,她口中亦是半分没有停下,颂着咒诀,“九州天雷,煌煌神威……”还未念完,只听九下几乎连成一片的“刺啦”声,九张咒符齐齐破了个大洞,紧接着下一秒便迸成一堆碎纸。
隔着下落的碎纸片,缃徽只看见那人已经近了身,她本能地抽出剑鞘挡住她的一击,右手握住回到手中的剑,一格一扫之间略是拉开了半点距离,紧接着一个纵划,剑过头顶,左手跟着掐了一个咒诀,剑身瞬间亮起光芒。结果缃徽刚要有所动作,剑身却再不能移动半分。只见对方不急不缓地走过来,缃徽再是一个掐诀,震开了束缚,剑直直向对方刺去,那人却若无其事地用食指中指一夹,那剑便再半分也动弹不得。缃徽只得箭步上前,伸手握住剑柄,左手与对方直直相击。
那人嘴上却半分不得停下,问道,“你喜欢这里吗?”缃徽“诶?”了一声,一时没消化过来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动作登时一滞,不过对方丝毫没有要乘机偷袭的样子,只是接着问道,“那你喜欢这里的人吗?”缃徽轻蹙眉头,认真地回答她,“不喜欢,他们总和我抢我最喜欢的紫芋酥。”
那孩子听了又咯咯地笑起来,又问道,“那我把他们杀了,你和我走好不好?”还未等缃徽回答,四周的人都泛起道道白光,光芒全都冲进了那孩子的斗篷下。等到缃徽回头一看,所有人都面sè惨白瞪大双目倒在地上。
方才一直伫立在一旁的掌门突然飞身而起,一把拉过缃徽挡在身后。孩童撇撇嘴,盯着掌门看了许久,“璧湘掌门,不要这么小气啊,一个人而已。”
璧湘真人捋了捋鬓角的长发,朗声回道:“缃徽关乎我国安定,请恕贫道不能从命。”顿了顿,“而且,阁下事务繁忙,分身时间应是已经所剩无几,还是快些回倾秋山去吧。”
缃徽仔细看去,那孩童的身躯确实已经变得透明起来,她心中大惊,此人竟是仅凭分身之体便能使出这般功夫,若是本尊亲至,该是何等惊世骇俗。
结果那人歪着脑袋,又露出了笑意,对缃徽说道,“我叫桀杀,以后一定要来倾秋山找我玩啊~!”说完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缃徽:“……”
“掌门师姐!你没事吧!”这时,一位道人轻拂衣袖踏上问天剑台,扶住了真元几乎耗尽的璧湘真人,顺便向她渡去一些真气。掌门闭目回神,对跟着道人一同前来的众数弟子道:“先回韶明宫。”望了一眼出神的缃徽,补了一句,“缃徽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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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明宫。“掌门,我和座下弟子在一旁亲眼所见。缃徽方才根本未使出全力,还与那人窃窃私语!根本就是心怀不轨之心?!”方才的道人刚待众人站定,便迫不及待地说道。
掌门侧头去看缃徽。
缃徽叫苦不迭,心想自己才刚偷偷找地方坐下,那么快就要再站起来,委实神烦。但还是站起来,向掌门和道人行了一礼,缓声道,“静尘师姐……”下面的弟子顿时不小心笑出声来。缃徽却异常严肃,继续说道,“缃徽上得栖鸾山十载有余,资质愚钝,承蒙掌门不扔,啊不,不丢,——反正就是这意思,然后那个……悉心教导,可惜朽木不可雕也……缃徽一身修为还是如此…………如此让人不能直视。方才那人好俊的功夫,反正我是打不过!静尘师姐你行你上啊!”然后转头望向掌门,“掌门,我能去一旁歇着了么?”
“静尘师姐”听到最后,脸sè青白闪烁不定,对着缃徽喝道:“吾乃掌门师弟,守怀峰璧奚真人。”
缃徽疑惑地望着他半天没有下,问道,“哦,然后呢?”
璧奚真人气急,转身对掌门道,“璧湘师姐,缃徽自入我沁轩门墙以来,目无尊长,不知礼数!我沁轩门创派三百年来,从未出过此等弟子!缃徽虽有些天赋,但从未虚心修习我派法术。如今佚国安定,国泰民安,早已无需‘谪仙乃是天下所归之兆’这等噱头!在此,我璧奚,率守怀峰上下一众弟子,恳请掌门将缃徽逐出门墙,休再辱我沁轩门风!”说着还跪了下来,他身后的一众弟子也跪了下来,齐声道,“弟子恳请掌门将缃徽逐出门墙,休再辱我沁轩门风!”
缃徽都站起身准备闪人了,掌门突然回过头来,问她,“缃徽,你怎么看?”
“呃……”缃徽缓缓地望向掌门,缓缓地以似乎很尖锐的目光瞥向璧奚真人还有他徒弟们,缓缓地思索应该如何应对此等局面,缓缓地在心中扯起乱七八糟的腹稿,缓缓地开口,一本正经地说:“能让我打包点紫芋酥走么?”
璧奚真人起身再次喝道,“如此不知礼数!快些自行离去吧!否则休怪掌门不顾师徒之仪!”
缃徽只得淡定地推门离去了,边走还边念叨着:“我轻轻地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不带走一块紫芋酥。”将掌门那些将自己逐出门墙的话扔在了脑后。
她走到烫着鎏金大字的朱红牌楼下,似是为那再也吃不到的紫芋酥叹了一口气,紧了紧背在身后的三尺青锋,沿着山路,径直下山去了。
没过多久,那一袭白衣便融入了山间雾霭之中,完全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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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楼下现出璧湘和璧奚两位真人的身影。
璧奚真人道,“今ri这理由着实有些牵强,还好缃徽她没怎么多问。”
掌门璧湘真人冷笑一声,“她哪里会在意这个,二十年将至,她快行离去便可,否则又要将我沁轩门搅得鸡犬不宁。她能有些自知之明,自行离去也好,省了我们诸多事情……不过话说回来,今ri假扮棂桀杀的静尘是怎么回事,虽是扮得颇具神韵,但出手怎地如此不知轻重,你之前有好好告诉过她我们的计划吗?”
璧奚真人刚要开口,一名弟子匆匆赶来,轻声道,“启禀掌门,璧奚真人……方才,方才我们在韶明宫后殿,找到了静尘师姐的尸体。”
璧湘真人一听,立即后退了几步,偏过头,对上璧奚真人惊恐的目光。
那一瞬间,她仿佛听到一声不知何处传来的脆生生的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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