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纷叠】

    战烽七十四年嘉平月，荆平城。

    .

    “报！夷安公主！杨尤将军说……说…………说是有……紧急军务…求见公主……”帐外传来下属粗犷的通传声，可那声音却愈压越低，甚至尾音还带上了几分颤音。

    回应他的是个慵懒的声音，“让他们给本宫候着，本宫有空了再来听他们好好地说……有什么紧急军务。”与声音交织而来的丝丝清冷让下属不由打了个寒战，他紧了紧盔甲，叹了口气，紧接着对跪在雪地之上的杨尤将军无奈地摇了摇头。

    杨尤将军眼中的绝望转瞬即逝，他深深地向军帐拜了三拜，挺起胸膛，高声喊道：“夷安公主xing行淑均，晓畅军事。营中之事，悉以咨之，行阵和睦，优劣得所……”顿了顿，然后是惊天动地的咆哮：“三军不可夺帅！镇国夷安公主！此诚危急存亡之秋！愿公主早ri归来统领三军！末将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咆哮声宛若投入深不见底的深潭，杨尤看着除风雪席卷外便不为所动的账帘，心慢慢地沉了下去。他一动不动地维持着拜下的姿势，仿佛坐化了一般。

    “末将誓死追随镇国夷安公主！誓死追随杨尤大将军！”杨尤闻声，木然地转过身去。

    不知何时，另外几位将军已经跪着自己身后。看着整齐赶来随他们跪下的将士们，杨尤的嘴角扯动了几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又看了一眼帐帘然后再次深深地拜了下去。

    最后一眼，他仿佛看到了寒风将他们的热血与希望吹成长线，抛洒在空中……最后消散的一点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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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帐内光线yin暗，椅上斜坐着一名女子，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见她一头青丝随意地束在脑后，却也难掩大气。约莫便是他们口中高喊的夷安公主了。

    她丝毫不为帐外的声响所动，略是斜斜地向账帘打量了一眼，嘴角擒起一丝冷笑，轻声自语：“呵，紧急军务。我带兵打下来的荆平城能有什么问题啊？喊来喊去，就是那几句，委实烦人呐。”顿了顿，还补了句，“喊那么大声，还吵得我头疼。”

    说着，侧过身，换了个让自己更舒服的姿势，“方才说到哪里了？继续说啊。”说完她仰起头，还不禁淡定地打了个哈欠。

    “我们快要没有时间了……”公主对首似乎坐着一人，周身隐在黑暗之中，看不清身形，仅从沉静的声音听来……似乎是名男子。他的声线不起不伏，平稳道来，“你应当被告知了主上的目的与原因……你应该明白，虽然主上应允宽限些时ri，可是……”

    “我当然知道！”夷安公主猛然间立起身来，恢复了平ri的严肃，不复方才的慵懒，她急急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竟还夹杂着一丝微妙的哽咽，“可是…………可是，佚国地大物博，人才济济，岂是那么容易打的……”

    男子冷哼一声，“这话你说出来，委实可笑，这理由你自己可信？阿离，主上怎会听你的借口。你迟迟不愿攻打佚国，原因你自己清楚，以主上的威能，又怎会不知道。可是……主上所辖之事众多，岂会为你一人浪费诸多心力。——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夷安公主沉默了许久，“我知道……”她自语着，一遍又一遍，“我知道啊……我怎会不知道…我自然是知道的…………”

    她的魂不守舍仿佛触怒了对方，男子当即喝道：“够了！你清醒点吧！你自己好好睁开眼，向外面看一看……

    “看看那片土地！那个国家！那些城池！你要攻打的是那些，你要做的是带领你的军队将铁蹄踏上这片的大陆的每一个角落！并不仅仅是夺一个人的王位那么简单。

    “自我们从咸宁出发至今，你可算过都过去多久了？已有整整三年了！

    “都打下那么多座城池了，之后呢？襄樊城，祁堰城，符离城，汧阳城……你全都不准备继续打了？！你就准备驻足在这荆平城下！坐等到最后一刻么！

    “你现在怎的如此唯唯诺诺优柔寡断！

    “你之前的豪言哪里去了？你之前的壮志哪里去了？你之前的眼界又到哪里去了？！

    “你还是我在溟都遇到的那个阿离么？！”

    男子似乎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失态，他平复了许久，终于重归沉静的声线，一字一顿，淡淡地说道：“你或许不知道，早在你回来的那一刻，主上就已经派出酃式大人了。大人一直在为你编造借口、拖延时间……可是方才，主上已经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听到“酃式”这两个字的瞬间，夷安公主目光一黯，她的眼中的木然与迷茫霎时间消逝得一点不剩。

    她猛然站起身来，扯过身旁的一袭黑裘披风，披衣拂帘离去。

    黑暗中的男子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颤抖了几下，最后还是一点点地融入黑暗之中。不留下一丝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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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帐外瑞雪纷飞，杨尤将军与身后一众将士的盔甲上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他们齐齐地跪在帐外，当见得夷安公主一身戎装，拂帘而出，风雪灌满了她的披风的瞬间，心中顿时喜不自禁，不由地齐声高喊：“镇国夷安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镇国夷安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镇国夷安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寒风卷起夷安公主的衣角，她的目光一路向西，越过奇诡的幽深树林、穿过炫目的街市繁华、淌过宁静的小桥流水……最后随着雪片纷繁落下，坠入那片大陆最西的土地——叱咤风云的大陆西岸上绵延起伏的山峦。那山顶的朱漆牌匾鲜艳得一如往昔，ri光挥洒在鎏金的大字上折出的光亮微微刺痛了她的双眼。

    她缓缓地伸出手，绕过头顶，抵到背后。

    只听“哐呛”一声，她的剑出鞘了。

    剑尖带动着将士们死灰复般的欣喜与他们愈发响亮的呐喊声，移向她目光所落之处。

    顺着剑尖远望而去，杨尤似乎都已经感觉到自己眼角已然湿润了，他喃喃地道：“我们等得太久了。还好……终于等到这一刻了。天佑我军。”他挥手抹去那还未留下的泪水，喊得愈发响亮了：“镇国夷安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镇国夷安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漫天的飘雪与呐喊之中，那柄西指的长剑被一下高举过头顶，所有的人都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剑柄上的红穗被寒风呼啸而起的声响。晌久的平静之后，传来夷安公主低低的声音——

    “栖鸾，沁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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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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