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庄生天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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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楚帝一想起女儿当日泣涕涟涟的模样,仍然觉得心痛。

    “我见父皇日日饮酒,以为饮了酒、沉睡过去,便能忘却一切烦忧。哪知我愈发清楚地意识到,这么多年,淑妃娘娘虽然待我如亲女,我却未曾在她膝下敬孝一日。愿父皇准了孩儿的请求,让我去虞城为母亲守孝三年!”

    女儿说到做到,这一去便是一年未归。只是时常写信回来,称虞城百姓感念天子恩德,元妃庇佑。

    兰心去后,这宫中是愈发无趣了。起初皇后哭哭啼啼地闹了几次,说她才是原配,兰心不过妾室而已。那余氏哭闹了半辈子,从一个明媚少女,到如今面容枯槁,也未闹出个所以然来。若不是他当日借余家之力登基,又岂能容这个女人胡闹了二十年。

    岳子荣只见天子手执黑子,竟然又在棋盘之前神游天外。他也不敢催促陛下落子,只得尴尬地咳嗽。

    南楚帝这才缓过神来,“之敬走了,也只有你还能时常陪我对弈一局。”

    岳子荣才不似鲁之敬那倒霉鬼自寻死路,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他也不想日日入宫伴驾,只是元妃去了之后,后宫中唯一能安抚陛下的人也不在了。前些日子,儿子也拐弯抹角地提醒他,陛下身边,不过缺少一个知进退的体己人而已。

    岳子荣想到此处,却是笑道:“陛下已有数年未曾充盈后宫……”

    “也是。”可是每当他想起余氏那般哭闹不休的模样,顿时没了兴致,“选秀劳民伤财,罢了罢了。”

    “……陛下未娶亲之前,时常与我等打扮成平民公子,走访民间。而今国泰民安,不如微臣陪您走一遭明城街市,与民同乐如何?”岳子荣的脸上,满是忧国忧民的严肃神情。

    南楚帝见状,亦被岳爱卿忠君爱国的赤诚之心所打动,只得叹息道:“爱卿一番好意,我焉有不去之理。”

    当日午后,一架银顶华盖的马车自明阳宫疾驰而去。自从南楚帝征讨南夷坠马伤了腿,再也骑不得马。便是走路久了,也会觉得双膝酸痛,平日里大都在乾明宫里休养,纵是出城,也是前呼后拥。可今日青衫素袍,南楚帝仿佛觉得自己忽然年轻了二十岁。

    遥想当年,他与鲁之敬、岳子荣三人,时常一同策马闹市,引得城中少女各个芳心暗许。

    南楚帝不由望向窗外,恰好看到有一女子笑吟吟地望着他,顺手抛了一束花枝过来。

    “快些将帘帐都撩起来!”南楚帝来了兴致。

    “是。”岳子荣笑着将马车敞了个亮亮堂堂。

    儿子岳临渊出身虽然不好,头脑却是极好的,他雇了数百女子于这闹市街头张望,终是教冷峻可怖的南楚皇帝陛下展露出了笑颜。

    南楚帝哪里知道爱卿的一番苦心,怡然自得地接过那些花枝、手帕,为自己长盛不衰地英俊而叹息,“毕竟是老了!”

    “陛下天人之姿,不过而立之年的容貌。”岳子荣道:“老臣所不及。”

    南楚帝微微翘起嘴角,却是笑了。

    依岳子荣几十年的经验,陛下这般模样,已是心花怒放。待到一会儿入了那莺莺燕燕的风流之处,陛下恐怕是要快活到天上去了!

    岳子荣正在思考接下来的安排,却听天子朗声道:“驻马!”

    车夫连忙驻马停车,岳子荣亦是不明所以地望着天子,但见他正抬头望向街边的“庄生天籁”。

    “这是去年新开的一家正店,主营海味生鲜,陛下可是觉着饿了?”岳子荣连忙问。

    南楚帝摇头,只是对着那字啧啧赞叹,“未解庄生天籁……你可曾还记得全句?”

    “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岳子荣张口便来,他乃岳氏族长,又岂会不止这大家名句。

    昔日楚王游于兰台,宋氏先祖道:“楚王之风雄风,庶人之风雌风。”

    后有苏氏大儒笑曰:“风岂有雌雄之分,兰台公子信口雌黄而已!天籁发于自然,但凡有浩然正气者,皆能乘千里快哉之风!”

    南楚帝颔首赞许,“你可是看出了什么?”

    岳子荣道:“这老板……兴许是个女子,可那牌匾上的字刚劲有力,倒是个男子。”

    “何止是个女子,必是个美貌如花的少女。”南楚帝抚掌而笑,“随我同去见识一番。”

    岳子荣知道天子素有逐美之好,而今竟是凭借几个字,也能判断这人之美丑?可那分明是男儿一般的力透纸背,又怎会是女子?

    二人刚一入内,便听到了老板娘嘹亮的嗓音,“客官请坐!”

    岳子荣偷眼望向天子,但见他循声望向那女子,却又失望地收回目光。

    岳子荣不由抬头,但见那女子不似明城女子一般丰腴,反是身材高挑,线条匀称,蜜色的肌肤光滑细致,倒是别有一番动人之处。

    不过天子显然不喜欢这般模样的,又不屑于开口。岳子荣朗声道:“你便是这店里的老板?”

    女子笑道:“正是我!”

    “那匾额上的字可是你写的?”岳子荣又问。

    “乃是舍妹的字。”

    女子言毕,岳子荣却见天子的眉梢挑了挑,示意他继续。他连忙拍了一锭元宝在桌上,“我家老爷十分喜爱令妹的墨宝,望姑娘准许一见。”

    秦悦正在嘲笑岳临渊迟迟不能入仕,便听文锦“咯噔咯噔”跑上了楼,“妹妹,楼下有两个相貌英俊的老家伙要见你,说是要买你的墨宝。”

    秦悦愕然,她从未觉得自己的字写得好,竟有这般眼拙之人?

    文锦将元宝塞入她手中,“诚意如何?”

    秦悦将那金元宝翻转到背面,却见“南楚官银”四个大字。此乃税收所得,理应冲缴国库,怎会流通于市面。

    “莫非是朝中大员?”秦悦疑惑道。

    岳临渊转身便走,“你莫要慌张,我去处理。”

    秦悦亦是快步出了房间,便听到了一个男子愤怒的声音。

    “你这不肖子,自幼不读书习字,学什么算命看相,如今连虾蟹买卖也做,你娘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岳子荣气得连连喘息。

    岳家之所以百年不倒,便是不涉军政,不与民争利。怎知今日碰到儿子私自在民间开办正店!

    秦悦知晓岳临渊的母亲是北齐女子,难产而死,岳临渊自幼不得宠便罢了,做父亲的竟然当众辱骂儿子的母亲,简直令人汗颜。

    她实在好奇这位岳氏族长是何等模样,便侧身向楼下望去,却见楼下之人也在看着她。

    秦悦大惊失色,不过一年未见,庆元王殿下怎么苍老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