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江南夜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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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蕊蕊十岁回归本家,依旧是家中无名无姓的一个孩子。十岁读书,比之同龄女子已经晚了许多。可是她胜在聪慧好学,又肯吃苦,虽然开智晚于常人,琴棋书画却不曾落下。

    便是连父亲虞国公也未曾怜悯过她们母女半世凄苦。而处处照拂于她的,唯有兰音小姐一人。

    她回归本家之后,亦是常常回到童年居住的陋巷之中,与街坊长聊,同孩子玩耍。有时兰音小姐也会同至,起初她嫌弃街巷脏乱、简陋,独自一人躲在马车中,只在窗边露出一双好奇的眼睛。而后那位孤高的嫡小姐竟也平易近人了许多,时常屈尊与平民一同吃喝。

    蕊蕊自幼清贫凄苦,虽是做了本家小姐,却也不敢怠慢了谋生之道。归家后的几个年头,她常在“江南夜雨”学习制琴。她很快便可独立制琴,并拿到市面上售卖。

    近二十年过去,琴七还记得记得最后一次与她相见的情景。彼时蕊蕊已经连续三个月未曾来过,兰氏高门大院,一介平民又怎知发生了何事。

    一个深秋雨夜,他正要闭门打烊之时,却见黑漆漆的雨夜中,有一个瘦弱的姑娘撑伞而行。琴七定睛一瞧,可不就是她的徒儿蕊蕊。她左手持伞,于风雨之中独自走来,一步一步,沉重似有千斤缚于脚下。

    待她走近一瞧,竟是面色惨白,便是连一张嘴也失了血色。她不由分说跪在他面前,“蕊蕊今日特来向师父请辞。”

    她说着说着,却是泪流满面,“蕊蕊许是要嫁人了,今日一别,恐怕此生再难相见,请师父受我一拜。”

    琴七初次见她,还是在襁褓之中,而今早已亭亭玉立。这孩子的童年甚是凄苦,可她分明苦难不可催折的性子,今日却为何哭成这般模样。

    琴七伸手去扶她,才发觉她的右臂绵软无力,似断了一般。

    自那夜以后,他再也未见过蕊蕊,只知虞国公为女儿赐名兰心,意为七窍玲珑心,作为媵妾随兰音小姐嫁给了太子殿下。

    而后又过了许多年,虞国公兰氏灭族,唯独远嫁的两个女儿幸存于世。有兰府的旧仆说起往事,原在兰音小姐出嫁之前,虞国公夫人将兰心请入后院,逼她发下毒誓,一生一世只做嫡小姐的影子,不媚上不争宠。

    发誓便也罢了,而后又命人残她一双手,毁其容颜。

    兰心茫然四顾,却只得以皇家妇不得伤了容颜,更不可四肢残疾为理由,逃过了虞国公夫人的摧残。可她却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日后赖以生存的一双手。

    听闻她当日自断右手脉络,一时间血流如注,吓得虞国公夫人当场晕厥。待到兰音小姐赶至,却是哭着将妹妹护在怀里,不准旁人靠近半分。她声声带血,字字泣泪,大呼母亲此举罪不可恕。

    一时间虞国公府鸡飞狗跳,诸位夫人、公子亦是斥责兰音不懂事,虞国公夫人自是为了女儿好,她怎么能这样不知好歹。

    兰音小姐当日怒斥众人,“本是同根,相煎何急!兰氏家大业大,曾以一国之地,稳居乱世数年。而今虽已北面称臣,亦没有清闲到空虚内耗,致使家宅不宁!兰氏对外无一功绩,对内反如市井小民般捧高踩低,全然没有半分贵胄模样。若兰氏无能至此,可还能保全三代?兰心虽然年幼,也好过你们这些不思进取,只知坐吃山空的废人!”

    兰音忤逆,被随后赶来的虞国公狠狠训斥了一番,又禁足一月才作罢。兰心既然已经伤了右手,相必日后也生不出争宠媚上的本事来。兰氏姊妹出嫁那一日,兰氏一族欢呼雀跃,一边享受着皇亲国戚的荣耀,一边又看好戏似的,等着两个不知好歹的女子色衰爱弛。

    而后不足十年,兰音小姐当日所言却已应验。不思进取的兰氏一族,以为有帝妃庇佑的兰氏一族,果真毁于一旦,倾族覆灭。

    琴七说话的速度很慢,许是年迈体弱,也许是思及往事,有几分哀愁思绪。

    燕枝听着听着,却是低着头“呜呜”地哭了起来,燕榕隐忍不发,只是一双眸子红似饮血。他一把将燕枝抱在怀里,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燕桓忽然起身走到门口。天色渐晚,密布于河道的店铺茶肆早已点亮了灯笼。远远望去,那红彤彤的点点星光,犹如点点粉泪,坠落于暗夜,无形之中落于心田。

    他从前只知道,母妃每每与父皇相见,便如炮仗炸裂一般,免不得一番争执吵闹。姨母每日只关心两件事,一是种草养花,二是检查他的功课。

    他从来都不知,她们在嫁人生子之前,过着怎样的生活。或许母妃心有鸿鹄不输男子,或许姨母一生所求不过是制一架绝世好琴。

    只是世事难料,许多时候,人连自己的命运也无法掌握。他那身居乾明宫中的父皇,可以一纸婚书,书写任何一个女子半生春秋。

    燕桓深吸一口气,阿吾从来知晓他想要什么。可是他却不知她心中所想,好吃贪玩如她,或许最想居住于闹市之中。即便是夜里饿了,一推窗也能看到临街叫卖的小食。

    燕桓徐徐转身,便见花窗之上映着一个模糊的剪影,好似有一个女子站于窗外。他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忍不住推窗来看。窗外依旧是粼粼波光,远远的河面之上,有一个年轻的男子摇橹而行,身侧的美貌小妇点了灯笼,照亮了他前行的路。所谓琴瑟和鸣,也不过如此,他目送着小舟越行越远,直至消失于水面。

    燕枝好奇地伸出脑袋,“兄长在看什么?”

    燕桓摇摇头,却是笑了,“什么也没有。”

    他微微侧脸,却见燕枝一脸惶恐地望着他,有几分好奇,又有几分害怕。

    “你看我做什么?”燕桓捏了捏她的脸颊,痛得燕枝又红了眼眶。

    “我听说……你后院出了一点事,我以为你会难过。”燕枝小心翼翼道。

    “我的样子看起来不难过?”燕桓问。

    燕枝点点头,“一点也不难过。”

    “父皇近来可有说我什么?”燕桓又问。

    燕枝想了想,“他说,你的来信没有半分诚意,可谓大不如前。”

    燕桓笑道:“连他也嘲笑我。”

    燕榕凑到二人身边,“那颜小姐待你不错,母妃也喜爱她,不如你从了她?”

    燕枝却见皇兄的一张脸越来越难看,只得悄悄拽了拽燕榕的衣袖,“三哥慎言。”

    燕榕点头,“胭脂说得也对,像他这般辣手摧花之辈,一辈子孤苦终老才对。”

    燕枝心道:完了!

    燕榕只觉双脚骤然离地,他便被人扯着衣领提了起来,来不及惊呼,整个人便被扔了出去。

    身后是琴七苍迈的声音,“年轻人有话好说,切莫动手啊!”

    “咚”地一声,水花四溅。

    燕枝默默地抹了一把脸,“好个辣手摧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