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江南夜雨(二)
字数:3768 加入书签
岳临渊饶有兴致道:“说说你这样做的目的?”
“目的?”秦悦微微颔首。
有微风自半掩着的花窗拂过,轻轻吹起她耳畔丝丝缕缕的长发。她的额角有一处小小的伤痕,比从前淡去了不少。
她垂着眸子思索片刻,却是扬起嘴角笑了,“只是想了解元妃生前之事,也不枉她曾经对我的关照。”
岳临渊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你虽折了容颜,却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
秦悦仍然笑道:“你虽心怀叵测,却是我见过最为妙语连珠的男子。”
岳临渊点头,“我也自以为是。”
秦悦心道:上苍公平,予以她恩爱的父母,却不予她长相守的家;予以元妃聪颖无双,却不予她长命百岁;予以岳临渊巧舌如簧的一张嘴,却不予他堂堂正正的身份;予以南楚帝万里江山如画,却不予他一心人共白首。
趁着她现在还是无人问津的自由身,不如跟着燕枝去一趟虞国旧地。或许她曾经的疑惑,那些令她辗转反侧之事,都可迎刃而解。
燕枝离京之时已近十月,可是这一路南下并未觉得冷,反倒是如早秋一般气候宜人。
虞城原为虞国旧都,由历代兰氏国主统治不足万余户之国。及至兰瑞当政,南楚帝通过数年征伐,已经吞并周边数国,小小虞国被困其中,早晚是大国囊中之物。兰瑞遂上书南楚国君,自请降为国公,以保一方百姓平安。
南楚帝深感虞国国主爱民如子之心,仍由虞国公统治虞境,只将虞国更名虞城,并且保留了原有军政、制度、民俗。
虞国公为表忠心,将兰音、兰心两个女儿嫁给南楚国太子,以结百年之好。
而后经历了兰氏灭族,数年后又被平反,及至前不久,虞城北郊竟然建起了一座庙宇,里面供奉着的,乃是南楚国元妃娘娘,名唤兰心。
若是提起兰心,可能无人知晓。可是老人们都记得,十来岁才被国主接回家中的小女儿蕊蕊。
她母亲多病,她只得吃百家饭长大。蕊蕊五、六岁开始,便跟着市集上的手艺人学些养家糊口的本事。那时她年纪小,也没有什么力气,每日所得不过几钱,也勉强足够温饱。
老人们依旧记得,那孩子每天起得很早,饿着肚子出门,向每一个早起的街坊问好。待到入夜回来,一张小脸总是黑漆漆如锅底一般,唯有一排洁白的牙齿,勉强辨认出来是个不知男女的孩子。
母亲离世之后,她才被国主接回本家。那时的蕊蕊,随着古琴铺子里的大师父学习制琴。而今想来,倒有几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错觉。
虞城之内水网密布,秦悦与燕枝一路乘着小舟蜿蜒而下。累了便眯着眼晒太阳,渴了便停驻于溪流之畔,到临街的茶肆饮一口热茶。
或许这里的每一家店铺,每一条街道,都曾有过母妃驻足的影子。燕枝自幼未出过远门,如今这样一路走来,听到人们偶尔议论起几十年前的旧事,却是哭了一路。
燕枝原以为,此番可能要亲自动手,将元妃庙好好打扫一番。哪知当地官员对这位逝去的元妃娘娘殷勤备至,早就安排妥帖了一切。
当地人甚至自发地为她立起了一座石像,那石像与她本人却不太相像,乃是一个女子盘腿而坐,垂眸抚琴的模样。
燕枝诧异道:“我从未见过她弹琴。”
秦悦亦是点头,她也从未听说过元妃会弹琴。
恰有一老者拄杖走过,却是笑道:“年轻人自是不知,元妃娘娘当年最擅长的便是制琴。如今虞城之琴,大都是出自琴铺——江南夜雨。”
秦悦却是笑道:“莫非元妃娘娘当日,也在那里制过琴?”
老者点头道:“虞城之内,迄今为止还有以她的命名的古琴。”
秦悦与燕枝对视一眼,自是辞了那老者,往街市而去。在燕枝心目中,元妃素来是温柔且无趣的,谁知她所熟识的母妃,与年少未出阁时的母妃,竟不似同一人。
江南夜雨乃是沿街的一家古琴铺子,听闻最古老的手艺人依旧在这里制琴,那琴音淙淙如流水一般,恰似江南淅淅沥沥的雨夜。
江南雨夜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只通体剔透的灯笼,于傍晚泛起昏黄的灯光。秦悦刚一迈步,忽然身形一滞,落荒而逃。燕枝正觉得奇怪,便见两个男子黑塔似的站在门口,将那制琴的白发老者围在当中。那白发老者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却是笑了,“你长得更像蕊蕊。”
燕枝便见自己那两个哥哥顺势席地而坐,不欲离去的模样。她猛地反应过来,回头再看向门口,还哪里有半点人影。
世上痴情男女甚多,也有分别后各自如仇敌一般至死不复相见。可依皇兄那般冷漠疏离的模样,大都是他见了女子拂袖便走,今日怎么……难道是皇兄被抛弃了?
燕枝只听皇兄阴沉的声音绕梁不散,“胭脂在看什么?”
燕枝连忙道:“没有什么。”说罢却是笑嘻嘻地坐在那老者面前道:“您就是琴老先生?”
那老者正是“江南夜雨”的制琴师父琴七,本是出身低微,无名无姓之人,因为擅长制七弦古琴,故名琴七。
那琴七捋着花白的胡子道:“你这小姑娘,难道也是蕊蕊的娘家人?”
秦悦立在门外,听几人笑做一团。她哪里会想到在此处遇到他,这倒也难怪,兰氏族人皆葬于虞城,纵是燕桓与燕榕来此处看望亲人,也比她这外人更加理直气壮。
不想当日白水河畔一别,已近三月。他始终没有告诉她,鲁媛北上和亲的真正目的。她也一直不明白,他怎会将她当作北齐间使一般怀疑。
既是庆元王到此,恐怕四处皆有暗卫把守,也不知当日一心要杀他的李庭,是命丧黄泉还是平步青云。
秦悦绕着那小小的房舍走了一周,只得立在房屋背后的花窗之下。此处距离小河不过一只足的距离,平常男子也站立不下。
秦悦刚一站定,便听到熟悉的声音缓缓传来,那声音冷漠低沉,并无波澜,“胭脂,辛苦你了。”
“我不辛苦。”胭脂焦急道。若是被皇兄知道,她此番所作所为乃是听了小皇嫂的建议,他定会惩戒自己。
“我原以为你年少不更事,若论孝顺,我却不及你。”
秦悦只听那声音带着哭腔,却是燕榕。
琴七抚须感叹,“不想我这老头子还没走,徒儿却先走了。只是她自小孤苦一人,无依无靠,我虽不知她这些年过得如何,但见子女皆已成人,各个龙章凤姿,倒也令人倍感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