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江南夜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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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枝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秦悦认认真真地听。
燕枝虽然饮了酒,神思却异常清晰,“我曾经以为,自己是父皇最宠爱的小公主,可是我错了。”
燕枝说着,便又执起了酒杯,“哥哥们尚且有封地可去,也可挑选自己喜爱的姑娘成亲。我却无路可去……”
秦悦便又陪她饮了一盏,“我听明白了,殿下的意思,是陛下想将你嫁给鲁恒,以防边关生乱,而公主却不喜那人?”
燕枝点点头,“我从来就没见过什么鲁恒,再说我父皇杀了他父亲,他也不会喜欢我。”
“言之有理。”秦悦道:“所以殿下是想摆脱这一桩婚姻?”
以牺牲一个女子的幸福来避免男人的战争,何其划算又何其残忍。只是约以婚姻真的能避免战争吗?恐怕未必,否则齐楚为何会一再战争?
“若是淑妃娘娘还在,只要她能替我求求父皇,父皇一定会听她的。”燕枝说着说着,却是“呜呜”地哭了起来,“可是淑妃娘娘不在了,再也没有人真心实意地替我着想了。”
秦悦不由抱了抱她,她与燕枝年岁相近,又怎会不知少女对未来的期许与憧憬。只是鲁氏之祸便是由淑妃而起,如今能替燕枝解了当下困境的,亦只有淑妃。
“殿下这般伤心,我看着也难过。”秦悦道:“我有个法子,不知殿下是否愿意一试?”
燕枝抹了抹眼泪,“什么法子?”
“我听闻陛下曾经想将殿下养于淑妃身侧?”秦悦问道。
“是呀。”燕枝点头,“我以为自己就要有母妃了,可是……她却没能活着回来。”
“殿下此时,是否仍然愿意将淑妃视为生母?”秦悦又问。
“这是自然,我怎会不愿。”
“既是如此,女儿主动提出为母亲守孝一年,也是情理之中。”秦悦看着燕枝含泪的一双眼,“殿下以为如何?”
燕枝听罢,却是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一双眸子越来越亮,“我怎就没想到!”
秦悦又道:“淑妃葬在虞境,殿下甚至可以向陛下请旨,结草为庐,亲自为娘娘守灵。”
如此一来,她便可以借着由头出京,如哥哥们一般自在。燕枝一会哭一会笑,却是猛地抱紧秦悦,“你这般聪颖,皇兄竟然肯放手,真是愚蠢至极!”
秦悦却是笑道:“殿下尽管向陛下禀明实情,只是千万莫要说是我教唆的,否则我恐怕再也不能替公主出谋划策了。”
燕枝点头,“这是自然,只是我今日饮酒之事,却是糊弄不过去了。”
“既是饮了酒,承认便是,又何必要糊弄?”秦悦轻轻凑到她耳边,“殿下这样说便好……”
燕枝临行之时,颇有些欣喜,她不由道:“你替我解决了这样大的困扰,我要如何才能报答你?”
秦悦想了想,“若是殿下他日有了封地,可否分一小块与我?”
燕枝好奇道:“一小块?不如我分一半与你吧!”
秦悦愕然,若是燕桓肯分一半地与她,她也算是富甲一方的女商贾了。而燕枝的封地又怎么可能会是边城,定然会是富庶之处。果真是不谙世事的小公主,竟是不知这封地的重要性。
燕枝见她呆若木鸡的模样,却是道:“我回宫便写手书,明日叫人送过来。我堂堂南楚帝姬,岂有食言之理?”
秦悦只得道:“多谢殿下。”
“哪里哪里,是我该谢你才对!”
第二日午后,秦悦正觉昏昏欲睡,却听岳临渊不停地叩门。
她只得起身开门,将他让进内室道:“什么事这般急切?”
岳临渊却是笑道:“你昨夜对公主说了什么?”
秦悦想了想,“说了很多,你想知道哪一句?”
“今日一早,陛下便追封淑妃为元妃,元妃之女燕枝,封地为明城东市百里,封号不偏不倚,恰是胭脂二字。”岳临渊将双臂环抱胸前,斜倚着门框笑道:“你的动作这样快,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既是你好心相约公主与我相见,我又岂能辜负了你的一片美意?”秦悦仰头看他。
岳临渊目露赞许之色,“你昨夜所说之事,竟是大都应验,不过数日之间,你便是拥有明城五十里地的富豪,反倒是我一穷二白。”
秦悦笑道:“待到那时,我便远离你这居心叵测之人,自立门户。”
岳临渊的眸子在她面上来回游走,“忘恩负义。”
秦悦也不顾他的挖苦,只是道:“你既是消息灵通,可知进来有什么政令颁布,有没有法子可以赚钱?”
“你很缺钱?”岳临渊笑问:“还要看政令?”
“哪有人会不喜欢钱。”秦悦道:“日后招兵买马,自然是要靠钱银说话。”
岳临渊摸索着光秃秃的下巴,“你的野心很大。”
秦悦摇摇头,“哪里,不过是自保罢了。”
“古人云,苟富贵,勿相忘,你可得带上我。”岳临渊笑道:“我还是很好奇,你怎知陛下会追封淑妃,又加封公主。”
“因为南楚以孝治天下,母慈则子孝。儿子出人头地,母亲亦是跟着受人尊敬。”秦悦娓娓道来。这不过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原因。
若是淑妃远在连江城,也不至于折损了性命。可是天子却数次催促她回京,甚至派神行骑日夜兼程地护送,不顾多日雨水缠绵,天黑路远。于天子而言,恐怕是他思念心切,想早日与淑妃相见。可是在庆元王与庆安王眼中,恐怕没有那样简单。当日将淑妃赶出宫的是南楚帝,而后催促她回宫的亦是他。若非南楚帝反复无常,淑妃又为何会香消玉殒,薨于栖梧山?
梧桐百鸟不敢栖,止避凤凰也。栖梧山,栖梧山,淑妃却薨于栖梧山……这般巧合,当真难以言说。
上古之时,华胥氏于雷泽受感而孕,因踩了巨人的脚印诞下人皇伏羲,华胥氏是为元妃。帝喾之妻姜嫄亦为元妃,生子后稷。后稷的降生,可谓农耕之始。
元妃并非后宫妃嫔之号,元意为原配,妃意为妻子。若她还活着,当真是一国两后的奇闻。
元妃薨逝,世上再无虞国公兰姓后人,而兰氏的两个儿子,却都手握兵权、驻守边城,又有北伐之功。以追封元妃之法安抚两个儿子,是代价最小的维.稳之法。
稳固了海防之后,还要稳住郑国公世子鲁恒。北伐之战大伤元气,南楚帝自然不会立即攻打鲁氏,可当日嫁女封爵的口谕已经传出,又岂有收回之理。对于唯一的小女儿,南楚帝又岂能舍得轻易嫁人。因而燕枝提出为母亲守孝,正中南楚帝下怀。甚至他还要加封公主,已示对公主的喜爱,对鲁恒的重视。
好一番隐藏于孝道之下的帝王之策!帝王心中究竟有无半分情思缠绵,秦悦不知道,她只知道,元妃生前仅仅是受宠而已,若是她的香消玉殒,换得皇帝半生怜爱,那么泱泱后宫之中的其他女人又算什么?
秦悦隐隐觉得可怕,是不是元妃连自己的生死,也算入了不可逆转的一盘棋局之中?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元妃之心,亦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