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泠泠七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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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往事,淑妃反而尴尬。当日她哭着抗拒道:“姐姐的孩儿尚不满百天,姐夫不能这样。”
当年是太子之时,尚且少不了和那些个红颜知己亲密无间,美人儿投怀送抱,再来一番鱼水之欢,可谓人生极乐。而今他已是堂堂南楚国君,却被自己的妃嫔抗拒不从,实在是扫兴。
他却反问:既然已是晋了妃位,难道还打算守身如玉一辈子?你在家中原不受宠,今后倚杖何人立足于宫中?
她终是哭哭啼啼地从了他。
淑妃落红那一夜,却是在水榭之中、天子的龙袍之上。她有孕之后,因为短缺了敬事房的笔录,险些被皇后杖杀于坤明宫前。
南楚帝得知后大发雷霆,他自己做过的事焉能不知,哪里容得余氏那蠢妇横加干涉。
余氏心胸狭隘,自贵妃怀胎后便每日哭闹不休。泠泠临产之时,她也有六个月的身孕,更是搅得后宫一派乌烟瘴气,连同燕栩也早产几月,有些先天不足。
他念余氏是六宫之主,将门之后,多少留了几分薄面与她。她倒是不知收敛,竟是连其他妃嫔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放过。
彼时余氏在他面前泣曰:“兰音骄矜,却也心心念念想着陛下。可那兰心深沉难测,处子之时便晋妃位,且不知她腹中是男是女,何以得陛下恩宠至此?”
恩宠?一个自幼养于乡下的凡俗少女,他不过是怜她身世凄苦,何来恩宠之说?
恩宠便恩宠,日后便是连敬事房也不准过问淑妃,免得堂堂一国之君,临幸了自己的女人还要闹出这等荒唐事!
淑妃默默移开眼,转而望向窗棂之下,画案之上的一架古琴。
南楚帝亦是随着她的目光望去。有一回他与泠泠口角,气得她怒砸古琴,说日后再也不弹琴了。而后他找了许多能工巧匠,试着将古琴复原,却终是未能再与她琴瑟和鸣。
琴身纤尘未染,宛若当初,皆因淑妃日日拂拭。琴上刻着两个小小的字,大约是那架古琴的名字。当日琴面被泠泠砸得辨识不清,隐约可以猜出是“七弦”二字。
正所谓: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
泠泠不及她妹妹这般逆来顺受。她是无论如何也委屈不得的性子,否则也不会数年来与他形同水火。
泠泠故去后,淑妃便将她的遗物收在宫中。
南楚帝默默走至窗年,伸手触碰琴弦。“铮”地一声,颤若龙吟。
“若是她的脾气有你一半好,也不会落得香消玉殒。”他忽然开口。
淑妃却又是笑了,“若是姐姐如臣妾这般寡淡无趣,陛下当日又怎会那样炽烈地爱着她?”
世间许多事,皆难以两全。
譬如最懂他心的淑妃,并不是他喜爱的模样。当日他问她,你可会弹琴写字、吟诗作对?
她答:臣妾十岁以前乃是贱民,未曾学过这些。
他素来爱风流爱美人,却有这样一位红颜知己——及笄之后才学着写字,蠢笨不堪也便罢了,时常手腕颤抖着连笔也握不得。
淑妃有些困乏,却被人揽着身子入怀。
“陛下。”她低眉顺眼,“臣妾恐今夜恐怕不能……”
“我知道。”偌大的后宫莺莺燕燕,美不胜收,南楚帝竟是觉着疲惫,“你这里安静些,教我好好歇息一会儿。”
长夜渐渐沉寂,燕桓今夜却是陪着阿吾游河。待她睡去,他才坐在窗前,打开了宫中来信。那字迹刚劲有力,却是当朝天子无疑!
姨母年少时伤过手腕,几乎是不能写字的,从前也都是有人代笔或者传话。今日亲自嘱托他也便罢了,竟然还能说得动父皇代笔。父皇乃是爱美之人,有几类女人却是入不得他眼的:容颜平庸者、不解风情者、才疏学浅者、久病缠身者。
他素来以为姨母并不受父皇喜爱,无外乎父皇对兰氏一族心有愧疚。纵然心有愧疚,也不足以令高高在上的天子为她研磨执笔。姨母究竟要做什么?
“皇儿至孝,我心甚慰。汝出宫之时有伤在身,而今是否痊愈?切不可因年少气盛,拒不就医,亦不可埋怨汝父教诲,更不可耽于女色,懈怠于政务。我一介妇人,不懂朝政,听闻废除田赋之论,始于连江城,亦将推行于楚境诸城。听闻汝之所辖,百姓富足,年年有余。我终年居于明城,望有朝一日,亦能览长滩汪洋之盛景。”
燕桓读罢,抬头望向窗外,但见月夜之下,河面静谧如许。几艘画舫、游船缓缓而动,偶有丝竹之乐。
秦悦一觉醒来,身旁却又是空了。她焦急地唤了一声,“夫君,我怕黑。”
燕桓轻笑,“阿吾年岁渐长,胆子倒是愈发小了。”
秦悦躲在锦被中“咯咯”地笑,却被他从床上捞起,抱着她坐在案前的明亮处,“姨母来信,你且看看。”
燕桓见她一动不动地看了许久,却是沉默不语。
“看到了什么?”他问她。
“不可耽于女色,懈怠于政务。”秦悦似笑非笑,“夫君可是领会了其中奥义?”
燕桓嗤笑,“就看到这一句?”
秦悦想起淑妃见她那日,先是以金钱地位诱惑她附庸于燕桓。见她不为所动,淑妃又以她身份低微迫她主动离开。秦悦觉得,燕桓这位姨母大抵是不喜欢她的,而她也不喜欢淑妃。尤其是她面上含笑,可是笑容并未传达至眼底的模样。
她自幼最会讨长辈喜欢,她也想好好与淑妃相与,可是那人对她……初次见面便是十足的提防与敌对。
秦悦思前想后,却是道:“是我不懂事,惹得淑妃娘娘不开心。”
他的姨母,他又怎能不了解。燕桓收紧手臂,却是心疼怀中的自责不已的小姑娘,“阿吾不要自责,错不在你。”
“淑妃似是想来连江城呢。”秦悦盯着最后那几行字,心上有些紧张。
“后宫妃嫔,哪是说来就来。”燕桓反是笑道:“姨母生于江南水乡,可明城远在内地,她喜欢有山有水的地方,就像思念家乡一般。”
秦悦将手指落在“年年有余”四个字上,“夫君你看,这四个字为何反复涂改?”
那处原本写着“日日有鱼”,许是觉得“日日”二字不妥,便又改成“年年有鱼”。可年年有“鱼”却是别字,最后改成了“年年有余”。
燕桓笑道:“姨母读书不多,便是用错了成语也情有可原。”
纵是姨母表达错了意思,父皇也不可能写错。除非……姨母最初想表达的就是“日日有鱼”四个字。
“日日有鱼?”燕桓不由咀嚼起来。
“夫君可曾听过一个字谜?”秦悦问道:“谜面恰好是日日有鱼。”
阿吾除了兵法韬略读得少些,其他书籍的量竟是不亚于他。既是她来了情致与他猜一次字谜,燕桓又哪能拂了她的意,“我猜不出,阿吾教教我可好?”
“竟是有你也不知的事物!”秦悦有几分惊讶,转而得意道:“日日有鱼,恰好是一个‘鲁’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