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泠泠七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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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薇道:“那我这几日所做之事,你大抵已经知晓了?”

    “猜到了八、九分。”秦赢道。

    白薇这些日子忙于淑妃之事,几夜没有合眼,他又是心疼又是着急。齐赢明白,自己又被燕桓利用了一把,可是他仍然感激燕桓将她送到自己身边。

    白薇不知齐赢心中所想,只是愁眉不展。幸得她是女子,淑妃并未避讳于她。此番淑妃“病倒”,说到底是小产,这小产的原因不是其他,竟是房事太过激烈。

    她一不小心知道了些秘密,譬如南楚帝王的后宫之中,唯独这位淑妃侍寝,敬事房是从来不做记录的,甚至于宫人退避三舍,不准打扰。若说淑妃也是年逾三十的妇人,可南楚帝每月有一半以上的时间都留宿在她宫中。如此频繁又未曾记录,便是有了身孕也不自知,这才导致了小产。

    方才离去之时,恰好遇到天子亲至北辰宫,白薇一时尴尬,正欲行礼,南楚帝却摆摆手,意为不必,因为榻上的淑妃正在熟睡。

    南楚帝每至淑妃寝殿,宫人皆回避在外。他低头看着榻上的女子,不由抚摸她的侧脸,他与她刚刚失去一个孩子,皆因他鲁莽而不顾她。

    又不是正值妙龄的女子,此番失了孩儿,又伤了身体,竟是一连三个月未曾恢复过来。爱妃每日面色惨白地躺在榻上,便是他看了也有几分自责。

    许是觉察到有人在看她,淑妃勉强睁开眼,“陛下怎么来了……”

    她欲挣扎着起身,却被他裹着锦被按住不动,“你起来做什么,又晕倒给我看?”

    淑妃赧然,“臣妾不敢。”

    南楚帝叹息一声,“什么都不敢,便是连看我都不敢?”

    淑妃笑道:“臣妾不敢。”

    “你!”南楚帝却是无可奈何,“你与她的性子,竟是南辕北辙。”

    淑妃知道,每当天子思念姐姐的时候,便会来找她。姐姐去了十来年,他还是念着她的。可自己这般模样,实在是令天子失望极了,她的容貌、气韵,远不及姐姐之万一。

    “何止性子,便是连相貌也不尽相同。”淑妃道。

    “泠泠是出了名的美人儿,你却……大为与众不同。”南楚帝道。

    泠泠是姐姐兰音的闺名,她自幼通音律,擅吟唱,生得倾国倾城。

    “陛下可是觉得臣妾丑了些,污了陛下的眼?”淑妃仍旧在笑。

    “丑倒不至于,只是我当日在想,既是姐妹。为何她雍容华贵,惊艳如牡丹,你却灰头土脸,看也不敢看我。”快二十年了,每每想到当日的场景,严厉如他也忍俊不禁。

    “姐姐是家中嫡长女,承欢父亲膝下。可臣妾是侍婢所出,十岁才改姓兰。牡丹之于野草,臣妾究竟是不如姐姐的。”淑妃缓缓道。

    “妄自菲薄。”南楚帝便又伸手摸索她的眉眼,“泠泠有乳名,你却没有?”

    “陛下许多年前便问过臣妾了。”淑妃摇头,“臣妾没有,陛下唤臣妾什么都好。”

    “泠泠好不好?”南楚帝问。

    分明是姐姐的名字,淑妃垂着眸子,“臣妾记得,陛下从前是不喜欢我的。”

    是不喜欢。

    他年少的时候与鲁之敬交厚,双方又都是风流倜傥的性子。鲁之敬曾告诉他,西南虞国国主的长女兰音甚美。当日他虽然未曾得见,早已生出要将这女子纳入后宫的心思。彼时的他不过是南楚太子,可是他知道,天下是他的,美人也是他的。

    可是追逐美人的又岂是他一人。每年都有大批贵公子赶往虞国国都,欲见公主一面,却大都铩羽而归,皆因那公主通音律,擅古琴,一番琴音较量,便对那些个不甚风雅的公子没了兴致。

    若说风雅,当年无人能及南楚帝。他一番徘徊花间,在兰音公主时常登临远眺的阁楼对面住了三日。

    络绎不绝的青年才俊日日在楼下翘首以待,不是《凤求凰》,便是《国色天香》,一番讨好和追捧,美人却不为所动。

    及至第三日,鲁之敬也来观战。他说如兰音这般女子必然眼高于顶,一味的讨好乞怜,岂会得她青眼?

    他觉得鲁之敬说得有理,一番思索之后,反是毫无情致地弹奏了一曲《十面埋伏》。既然迟早都是他的人,强势一些又何妨。

    哪知一曲结束,对面忽然开了窗,一时日光倾城,竟是教他移不开眼。

    那女子果真是清冷高傲的性子,却是那般引人折腰而不自知的容貌,“方才抚琴的是何人?”

    他朗然笑道:“南楚太子,燕驰。”

    他与她对视的第一眼,便是电闪雷鸣,风雨交加之势,仿佛世上再没有那般惊艳的女子能入得他眼。

    及至夜里入睡之时,隐约听到对面的美人儿也为他弹奏了一曲。美人的琴音与江南烟雨一样缠绵,虽是那般冷若冰霜的性子,心思却柔软得很呐!

    ……

    若非而后一连串的变故,父皇驾崩致使他延后婚期,他后来也不会娶了余月柔。

    “泠泠?”南楚帝忽然问。

    “那是姐姐。”淑妃笑道。她与姐姐并不相像,他却总是认错人。

    “当日你随泠泠嫁与我,可是后悔?”他问她。

    淑妃忽然清醒过来,他毕竟是一国之君,他肯屈尊来看她已是不可思议。她虽有几分困顿乏力,却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

    “陛下天人之姿,能侍奉陛下,是臣妾的福分。”她恭敬道。

    “你随她出嫁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南楚帝道。

    姐姐出嫁的时候,她不过是刚及笄的少女,作为媵妾入了太子府。彼时太子殿下还嫌弃她一身稚气,甚是入不得眼。她曾有几分认真地同他说,“既是姐夫嫌弃我貌不惊人,不如将我逐出府吧。”

    他本来打算与兰音完婚后,寻个合适的贵公子,将兰心嫁了。哪知父皇驾崩,余氏一族辅佐他坐稳帝位。一时忙于稳固朝纲,待孝期满后,他大婚之日,余氏入主中宫。

    余氏之下,自是他最喜爱的泠泠,只是泠泠那貌不惊人的妹妹,倒是时候该放出去了。

    “臣妾以为,陛下会在登基前将臣妾逐出府去。”淑妃便又是笑了。

    “本想寻个合适的贵胄将你嫁了。”南楚帝道:“后来觉得宫中都是美人,实在单调,索性将你留下。”

    淑妃略为惊愕,她未得天子临幸便封了妃,彼时还抱有一丝希望,或许有朝一日还能出了这苦寒之地。

    可是就在她打着如意算盘的时候,一切都变了。有一次她刚从宫外回来,正巧遇到天子在姐姐的殿外徘徊,却不肯进去。那时姐姐诞下长皇子,圣眷正浓,她还多此一举地问他:“姐夫怎么不进去?”

    他站在她身前,眼神晦暗难辨。当夜,他径直入了她的寝殿,嘴里唤着“泠泠”,在小榭之中临幸了她。

    淑妃后来想明白了,大抵是姐姐生产之后不能伺候,她又是个倒霉的。

    南楚帝也终于明白了,他当日并未饮酒,头脑也很清醒。第一次见到小姑娘盛装,倒是跑出去给野男人看。

    不过须臾之间,他决定不放她走。既然是她的父亲将她送来做妾,怎么就能便宜了旁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