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于归之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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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母胆大包天,竟在父皇眼前提醒他这些!
秦悦笑道:“可我觉得淑妃娘娘意不在此。”说罢却见燕桓沉吟不语,面上也有隐隐黯淡之色。
“夫君?”她便又轻轻唤他。
“阿吾方才说什么?”
“我说,淑妃娘娘意不在此。”秦悦道:“分明是怕你看不懂,提醒着夫君,莫要忘了余年年呢!”
“我记着她做什么?”他伸手捏她的脸颊,“有些事情从前未曾同阿吾说起,而今是时候告诉你了。”
秦悦见他面色凝重,想必不是好事。
“我知阿吾素来不喜鲁媛。”燕桓道:“可她聪慧多智,不容小觑。”
燕桓为人高傲,能教他这般称赞一个女子,想必也有几分过人之处。秦悦犹记得,岳临渊那假道士曾经说过:玉屏郡主虽是自幼长于边关,却生得面容小巧,颈项纤长,长眉细眼,是为凤也。她乃是帝王妻的命格。
“鲁媛自幼随军,直到郑国公回京任职,她才一同回京。”思及往事,燕桓却是沉声道:“我以为与她相识于偶然,哪知一开始便是姨母为我铺好的康庄大道。”
秦悦自是听说过郑国公鲁之敬,他文韬武略出众,战功赫赫。更为难得的是,他与南楚帝有几分少年情谊,又多次为南楚国出生入死。郑国公地位高于诸公,难以撼动。
按着淑妃的说法,须有一家势极其优越的名门闺女与燕桓联姻,才能成为他日后的助力。
秦悦的眸子微微颤动,“淑妃这般动作,果真是替你着想的。”
“可是青梅竹马并不能两情相悦。”燕桓摇头道:“鲁媛性子刚烈,又岂能容忍她父亲那般操纵于她,况且她心上那人,一直是燕栩。”
秦悦愕然,她甚至还记得初次与燕栩相见的情形,他果真与玉屏郡主有一段情?
“既是相互喜欢,玉屏郡主又为何远嫁北齐?”秦悦反问。
“鲁媛有胆量反抗父亲,燕栩却不敢忤逆母亲。”燕桓道:“更何况燕栩的母亲乃是将门余氏。”
秦悦却仍是有些糊涂,“郑国公为何肯护着你?”
这也是燕桓数年以来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彼时的他刚刚失去外公的庇佑。虞国公谋反之事尚未水落石出,母妃自尽而亡,他的性子又阴鸷难以亲近。可以说,他是诸位皇子中最无能的那一位,若非姨母从中斡旋,他何德何能,竟然令郑国公相护?
这一护便是近十年。颜禄死后,当燕桓听闻郑国公亲自受理此案之时,到底松了一口气。
“我不希望,是我以为的那种原因。”燕桓紧紧抿着唇,形容严肃。
秦悦亦是静默不语,一个失去家人,孤苦无依的女子,如何令一个权势滔天的男人心甘情愿地为之相护?
譬如她……还不是因为燕桓喜爱于她?
过了许久,燕桓才缓缓道:“颜禄与胡宗林不过是外公冤案的走狗,真正的幕后主使却另有其人。”
是啊,一个宦官,一个边城守将,如何能密谋杀害堂堂国公?秦悦思索了一会,“可是颜禄已死,胡宗林未曾押解至明城便暴毙途中,背后又是何人?”
“胡宗林死于回京途中。”燕桓冷声道:“此事我也调查过,果真是郑国公监守自盗。”
“夫君的意思,郑国公却是当日的幕后主使,且灭了胡宗林的口?”秦悦反是不信,“若是郑国公是幕后主使,又怎会庇佑你这么多年?”
秦悦心上一动,帝、王、公、侯、伯、子、男。比国公还要位高权重的,无非是南楚王族。可是南楚天子的兄弟皆亡,所谓王族,仅有天子一人而已。按着燕桓所说,郑国公既然参与谋害了他的母族,又护了他十年,而后更是杀人灭口,教当年之事再也翻不起风浪。
“阿吾可知我最怕的是什么?”燕桓的目光中满是挣扎,“我怕郑国公也不是最后那一人。”
郑国公背后如果还有人,便只有一个人。秦悦未曾遇到过这般棘手的问题,燕桓难道怀疑,他的父皇诛了他母亲全族?若真的如此,她……她不敢想象世上竟有这样的事,“若淑妃娘娘果真在暗指郑国公,夫君接下来要怎么做?”
“姨母每同我说起一件事物,便是动了杀心。”燕桓沉声道:“每当我一点一点接近真相,恨不能手刃仇人。可是我一直未曾轻举妄动,皆因我没有把握扳倒对方。”
那种明知仇人逍遥,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她比谁都要明白。秦悦环住她的颈项轻声道:“夫君。”
燕桓望着她,她却低头亲吻他的眼睑。他闭着眼,只觉她的唇很软,却令他觉得莫明心安。
月落日出,周而复始。当淑妃缓缓展开信笺之时,恰逢天子又至。
“在看什么?”南楚帝大步而来,在她身旁坐下。满屋子药味,竟是连她身上也有几分,直熏得他头晕。
淑妃看到他眼里的嫌弃,却是垂眸道:“臣妾缠绵病榻数日,恐邪寒之气冲撞了陛下。”
“又赶我走?”南楚帝侧目看她。
“臣妾不敢。”
从前每当他在她殿里过夜,她总会慷慨地奉劝他要雨露均沾。他一度觉得自己的淑妃并无才情,却是最懂他的。此时看她病怏怏的模样,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南楚帝素来不同女流争辩,只是夺了她手上的信——好个庆元王,他生的好儿子,真是越发胆大了,连家书都要那个少女代笔!
“儿臣伤势已经痊愈,姨母请勿挂怀。日后自当勤于政务,以报父皇教诲、姨母养育之恩。若姨母喜爱边城风光,儿臣愿献上海中珍馐,以解姨母舌尖相思。”
他替自己的女人代笔,燕桓却让那个少女执笔。他的儿子倒是在……模仿他?
南楚帝看罢,却是问道:“我读与你听可好?”
淑妃不由笑了,想必天子同那些红颜知己相处之时,二人相拥一处,为美人读一首小诗,也是缱绻万千之态。
“陛下忘了,臣妾后来也是识了些字的。”她接过那信笺,独自走到亮出看了又看。
他自她身侧望去,只见她半低着头,脸上遮掩不住的,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子女予他的,大都是烦忧,他少有如她一样的喜悦和企盼。
他与儿子们,素来也只有冷冰冰、例行公事般的问答。可是她却不一样,便是老大那样忤逆固执的性子,在她面前也会收敛许多。
淑妃看了许久,却是回声望向南楚帝,“陛下,臣妾想……”
“既是念着那些海味,我命信使直接传话便是,写来写去岂不是麻烦?”
“如此,便有劳陛下了。”
颜柳离开连江城的时候,是同满满一车的虾兵蟹将一同启程。那些个海味,还要养于大缸之中,灌满海水,每日观察成活情况。若有死物,当即抛掉,以免将不新鲜的东西带到淑妃面前。
临行之时,燕桓忽然按了按她的肩膀道:“珍重。”
颜柳自然不会以为,那是殿下真的在关心她。他肯多看她一眼,还不是因为她此去前路渺茫,生死未卜。
她却笑道:“我自当竭尽全力,以报淑妃知遇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