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阳微阴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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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悦一时欢喜,与玲珑一同乘车而行,待到了皇云观,却见门外有些饥民模样的男女老少,躲避在此。

    玄清与子衣正忙着施粥,便是往日守卫在此处的军士亦是忙前忙后。

    这般情形,秦悦也顾不得自己,带着玲珑下了马车,同去玄清处帮忙。及至午时,那些饥民饮食完毕,便又去向更远的地方。

    秦悦远远看着,却是道:“我听闻连江城灾情并不严重,为何会有这些流民……甚至,似乎有些齐人?”

    玄清点头,“不错,近日确有齐民偷偷渡河而来,往连江城避难。”

    “避难?”秦悦思索片刻,“未曾听说齐楚战事,何来难民?”

    玄清笑道:“两国交战是为战,两虎相争亦为战。”

    秦悦担忧道:“可是白水城起了战事?”

    原是白水城主上官浩招了义子公何宇上门。哪知女婿并非池中物,竟是夺了岳父的权,掌握了白水城的命脉。

    二人相争,一番人祸,却是百姓遭了殃。

    自从哥哥回到北齐,诛杀吴拙,迎娶上官妤,占据白水城……可是她的哥哥,绝不是那般忘恩负义之人。秦悦便又想到那日同燕桓的一番对话,武德将军之死恐怕并非那么简单。她只觉心上烦躁,不知何日再能与公何宇见上一面,消除些不该有的误会。

    玄清回头看她,便见她揽镜自照,到底是心烦意乱的模样。

    “看来是我错了。”玄清笑道:“我以为与你再难相见,却不想短短半年,两次会面。”

    秦悦跟在玄清身后,却听她依旧笑道:“我信缘分,却未曾想过缘在天意,分在人为。既是来了,便随我进来饮一盏茶罢。”

    “是。”

    玄清素来清雅,室内燃着檀香,案上煮着清茶,秦悦便觉得连方才的焦虑也少了几分。

    但见面前的少女盈盈叩首道:“当日走得匆忙,未来得及谢过玄清师父加笄之恩。”

    “谢我做什么?”她反是诧异,“若非庆元王上门相求,我又岂会过问这些俗事?”

    秦悦愕然,世上诸事,在玄清看来只是俗事而已。可玄清说燕桓当日来求她……他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怎会因她一次次低头?

    时至今日,她所有的一切都仰仗于他,若是离了他,自己居然连个像样的身份也没有。

    秦悦心上竟是生出些难以名状的挫败感,挫败之后,似乎又泛起一丝清甜气息。仿佛只要有他在,她便可平安无虞。她曾以为连江城是她逃亡的起点,却不料是她安身立命的终点。

    玄清一边沿着杯盏小口饮茶,一边于氤氲水气中看到少女如小鹿般颤动的眸子,“因着皇妹与你主持笄礼,倒是方便了你来避祸。只是楚人尊我一声公主,齐人却未必。”

    秦悦亦是心知肚明,而今最容不得她的便是北齐。

    若是玄清没有记错,当日为她加笄之时,名帖上所写乃是迟悦。只是小姑娘这般模样,到底没有半分北齐公主的自知。还是说,她自以为无人识破她的隐秘身份?

    究竟是她瞒了他,还是他骗了她,或者是两个孩子之间不可说的小秘密?

    玄清抿唇而笑,世间男女,谁人没有年轻过,自己当年是否也有过这般不可言说的情愫?有过,她却是一错再错。

    “既是燕桓送你来避祸,须等到过了风头在走。”玄清道。

    秦悦不由叹息道:“不知何时才能避了这一番祸事。”

    玄清抿唇而笑,“今日才到,便是急着要走?”

    秦悦惶惶道:“晚辈不敢。”

    “你何时离去,要看他何时将此事化解。”

    明知是天降灾祸,联想到庆元王放浪形骸的模样,一行谏臣便又蠢蠢欲动,借机上奏了几回阴阳颠覆之说,只道是庆元王品行不端,引得天地一番倾颓。

    一月初十,连江城主上书罪己的折子快马送入了明城。南楚帝读罢却是沉吟不语,众臣只道圣心难测,先前那样多的折子还不是石沉大海。

    当日下午,通判胡英的奏章又入宫中。群臣暗自揣测,胡宗林生前与庆元王不睦,庆元王年前述职已经触怒圣上,此番恐怕要被胡英参上一本。哪知胡英如实禀报地动之日,庆元王亲察灾情,毫无半分松懈之态。而今仍在近海体恤民情,至今未归。

    无房屋损毁,无百姓伤亡。有何可参?

    又过了两日,有御史上书曰:连江城地动之后,百姓打捞出一条数丈长的巨鱼,宛若蛟龙出海,庆元王捕杀而分食之……

    目无天子,自作主张,捕杀蛟龙,贱民分食!

    这一回倒是引起了轩然大波,皇帝震怒的消息还未传到连江城,齐赢的信却率先到了。

    玄清接到信笺之时,恰好在与秦悦饮茶。对面的小姑娘假意低头,却不时偷偷抬眼,险些要将薄薄的信笺剜出个洞来。

    玄清笑问:“庆元王有难,你说我帮也不帮?”

    秦悦紧张地坐直了身子,“发生了何事?”

    “我也听闻前些日子,地动之后有些浅海的鱼儿上了岸,谁知其中有一尾巨鱼,奄奄一息,也入不得深海,加之水源不足,百姓无以为食。庆元王便下令将那巨鱼宰杀分食。”玄清笑道:“此事传入京中,倒似是变了模样。”

    秦悦沉吟良久,却是道:“玄清师父身在连江城,自是知晓细枝末节,还望……”

    玄清却是笑望着她,“南楚国君风雅,只因年轻时南征北战,多处伤病在身。而今虽然不能游历四方,却最喜收集地方图鉴、字画书籍。我每年初都会与他通信,感谢他照拂之恩。教我在信中言明实情并非难事,只是出家之人,不理俗事,南楚国君又是机敏深沉的性子。若是我言语间过分维护庆元王,恐怕适得其反。”

    秦悦连忙道:“多谢玄清师父,不知您何时送出信笺?”

    “三日后,由我梁人信客送出,神行千里,两日抵京。”玄清道。

    秦悦认认真真地伏在地上行礼,“多谢玄清师父指点。”

    “何须你叩首致谢。”玄清笑曰:“你这小姑娘倒是有趣,不如留下来多陪我些日子。”

    玄清笑看着秦悦一脸的不情愿。

    “好。”秦悦勉强道:“不知皇帝陛下喜欢怎样的字画,是名家还是……”

    “地域风貌,世间百态。”玄清道。

    “我想今日出观一趟,三日内必定赶回,还请您一定要等着我。”秦悦说罢,却是静静盯着玄清的眸子,等着她的首肯。

    “好。”

    一架马车自皇云观飞驰而去,不知车上坐着何人,只是那转动的车轴,也带着几分雀跃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