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阳微阴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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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桓从二楼破窗而出,须臾之间便落了地。秦悦如蚕蛹般被他抱在怀中,唯有一颗脑袋露在外面。

    鸟儿早已还巢,此刻却是惊慌得四处腾飞,宛若惊弓。秦悦看清眼前的事物,才发觉自己错怪了庆元王。但见层林摇曳,池水翻滚,阁楼之上燃尽的烛台“啪”地一声坠地。哪里是他入了夜摇晃床榻,实乃是天灾忽至,人力所不能及。

    风声阵阵,夹杂着连江城外的海域之气。夜幕沉沉,偶有七八颗星芒闪烁其间。便是此刻站在平地,亦有几分眩晕之感。

    秦悦不由睁大了眼,她此刻才看清,小小的连江城府衙,竟有黑压压百余暗卫伏于地面。赵辛跪于最前端,垂首道:“殿下,是地动。”

    玲珑跪在一旁,似在哭泣,周闯亦是沉默地伏在地上。秦悦微微叹息,好在众人皆平安无事。

    却听燕桓扬声道:“赵辛即刻巡查府衙、王府,确认是否有墙屋坍塌,家丁伤亡。”

    “周闯联络赵连、文锦,确认海防是否损毁。”

    二人叩首领命,却听燕桓又道:“通知胡英,明日一早汇报连江城受灾状况。”

    虽说是众目睽睽,却也无人敢抬头观赏庆元王殿下半敞衣襟中的风光。更是无人敢看他怀抱着的那一位。

    静谧深夜,又是天灾而至,秦悦原本有些害怕,可是此刻被裹在锦被之中,却又觉得浑身炙热。

    她微微扬首望向燕桓,他冷静、敏捷,遇事从不慌乱,几乎是片刻之间便能决断与反应。

    秦悦的一颗心微微颤动,方才她在做什么?她不明所以地睁眼,正欲埋怨他。可他在做什么?几乎是与她同时醒来,觉察到地动的瞬间,自己披了衣衫不说,还迅速裹了她一并下楼。

    他从床榻至此地,仅仅用了三步!

    若换做是她,只会惊慌到不知所措,哭泣不止。

    燕桓揉了揉她的乌发,“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方才有些惊恐。”她心有余悸道:“可是在殿下怀里,我便不怕了。”

    燕桓低头亲吻她的额头,“事出突然,否则也不会教阿吾这般见人。”

    秦悦却是笑道:“殿下方才英勇过人,不知身后的伤可是都好了?”

    燕桓此刻才觉着那一处火辣辣地疼,却是抱紧她道:“此前便好了,阿吾又不是不知。”

    秦悦轻轻的笑,可他依旧听得出她笑声中的惶恐与担忧。

    一番担惊受怕,秦悦回房的第一件事便是穿戴整齐,和衣而睡。

    燕桓捉着她的小手轻笑,“这般如临大敌,是在等着下一回地动?”

    秦悦懊恼道:“幸得方才睡在榻上,还有一条锦被蔽体。若是……在沐浴,当如何是好?”

    “那我也会紧紧抱着你,不准旁人窥探半分。”他抚着她的后背,“睡吧。”

    半梦半醒之间,她却又是笑了,“不行,殿下会被旁人看了去。”

    及至天亮,赵辛、周闯、胡英三人巡查完毕。赵连、文锦亦是连夜巡视了海防。但见行列整齐,并未受到地动影响。

    可是近海的渔民却是遭了殃,一番地动之后,海水浑黄如落沙一般,接下来的几日却是断了营生。

    地动过后,有大量的浅海鱼被冲刷上岸,晾晒在海滩上,蔚为壮观。

    其中有一条一丈余长的巨鱼伏在岸上,还鼓着腮喘着气,等待城主裁决。

    秦悦虽然受到些许惊吓,次日临窗远眺之时,却见远远的早市热闹了起来,心上升起一丝温热。唯有破损的窗棂,教她回忆起他那一瞬间踩着画案而上的情形。那般情形,虽然说不上生死一线,可是他紧紧抱着她,一刻也不肯松开。

    时至今日,她彻彻底底相信,他是不顾一切爱着她的。秦悦微微低头,自阁楼向下望去,但见荷花池中的一池碧水已是浑浊不堪,上面似乎还翻滚着泥土,源源不断地吞吐着污浊。

    燕桓正大步而来,见她站在窗边,却是止步笑道:“阿吾在看什么?”

    她伸手指向一隅,“殿下你看,可是地动震裂了荷花池的一池石壁?”

    他但笑不语,却是快步上楼来寻她。

    分明是一个时辰未见,秦悦一见他,便又想起昨夜被他抱着从此处破窗的情形来,不由缩在他怀里,揪着他的衣襟道:“今日才发现此处这样高,殿下好大的胆子。”

    他低头嗅她身上的清香,“你无事便好。”

    “殿下,你看那荷花池。”此时是冬日,水面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唯有一片污泥。

    “阿吾方才问我,是否因地动震裂了石壁。昨夜一番巡查,城内并无房屋损毁,池底的石壁也定然无事。不过那荷花池之水通往白水河,想必今日,河水、井水都不能饮了。”

    幸而府上平日里存了水,否则这般污泥翻滚的模样,如何能够造饭下咽?

    “此处通往白水河?”秦悦却又好奇道:“从荷花池凫水,岂不是能游出去?”

    “或许是。”燕桓笑道:“阿吾难道还想着从这污泥之中钻出去?”

    秦悦却是叹息道:“幸亏昨夜的地动无事……”

    “阿吾又自责了?”燕桓见她不敢看他,却是捧起她的脸,亲吻她的眉眼。

    “殿下可知,在北齐之境,地动有些不好的说法。”秦悦道。

    燕桓微微挑眉,“什么说法?”

    “日蚀、地震,皆为阳微阴盛。朝堂之上,臣为阴,君为阳;家族之中,子为阴,父为阳。夫妻之间……”秦悦偷眼看他。

    “阿吾为阴,我为阳?”燕桓嗤笑,“什么阳微阴盛,简直一派胡言。”

    秦悦亦是道:“从前我亦不信,可是钦天监要信这些。”

    燕桓听罢却是了然,纵是他不信,若是有人以此做文章,再添油加醋夸大一番,难保不在朝中生出些风浪来。

    “殿下,地动这般大事,必会惊动朝廷,不如你先与我分开几日?”秦悦道。

    “如此也好。”燕桓点头道:“我要去沿海巡查,三五日不能回来。你若与我同去,也食不得海味。不若送你和玲珑去皇云观小住几日,避避风头。”

    玄清乃出家之人,皇云观又极为开阔、平坦,她去小住几日,倒也不错,待他将一切处理妥帖之后再接她回来便好。

    秦悦一时愕然,“殿下肯放我出府了?”

    燕桓唇角上扬,“自是要放你出去,阿吾每日躲在阁楼,岂不憋闷?”

    “但是……”燕桓话锋一转,沉声道:“阿吾想我的时候,便乖乖回来。”

    秦悦点头,“好。”

    燕桓并不想放她走,可是他若不表现得大度一些,又怎么收得回她那一颗心。若是他此番缓缓放开,她会不会主动回来?

    燕桓抱她上了马车,覆了薄毯在她膝上,又叮嘱道:“皇云观日日茹素,阿吾可要多吃些。若是饿坏了自己,夜里短缺了我的食粮,看我不惩戒你!”

    秦悦抱着他笑,他却一本正经道:“此番回来,少不得一番查验。”

    秦悦亦是一本正经道:“殿下也得快些养好了伤,才能查验得尽兴。”

    望着她狡黠的模样,便又舍不得放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