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证候来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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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人信使大都出自军中,配以战马疾行,神勇不可当。
南楚帝收到红颜传书之时,已是深夜。淑妃正跪在身侧替天子梳发,室内极静,只听到梳齿摩擦头发的细微声音。
南楚帝手捏信笺,其上居然有一枚火漆印章。梁境不使用火漆,况且玄清公主也未曾入过军营,哪里来的火漆?
南楚帝拆开信笺,但见信上字迹清秀,一如玄清那张无欲无求的脸,既可人又无趣。他与玄清少时相识,她是他见过最具风情的女子,可惜啊可惜,竟是看破红尘遁入了空门。
玄清一如往昔那般,字里行间不过是感谢他的照拂,甚是无趣!她明知他有爱美之心,却假意不知,躲在连江城不肯见他,这女子越发寡淡了。
玄清在信的末尾说,她于近日得了一幅丰收图鉴,觉得甚是有趣,请皇帝陛下一同品鉴。到底是他曾经追逐过的美人儿,与他总会有些共同的风雅情致。
淑妃垂眸不语,见天子在读信,又将烛台向前推动了些许。南楚帝少时风流,处处留情,而今虽然常居深宫,也少不得与那些个红颜知己一番鸿雁传情。
但见他读信完毕,又将信使一同送来的画轴打开来瞧。
那画轴之上,还飘散着淡淡的檀香。淑妃不由望向天子容颜,但见他却是愁眉不展的抑郁之态。卷轴缓缓展开,南楚帝的目光随之移动开来,由上至下,从左到右。将那画上的内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淑妃,你来看看。”
淑妃抬头之际,却见他面上平静无波。她知晓天子素来喜怒不形于色,这般神情,已是和颜悦色至极。
她便也顺势向那画上望去,只见一片茫茫海域。风浪过后,千百海鱼如同晾晒一般铺在海岸之上。
妇人、孩童、老人,各执器械捡取。而男子们则围着一条硕大的巨鱼不知所措。
画面的左边乃是山崩地裂,海水翻滚之态。画卷的最右边,却是百姓炙烤鱼肉,分而食之,感念上苍庇佑的景象。
淑妃霎时明白回来。这幅画当从左往右看,恰是连江城地动之后,百姓手足无措,而后以浅海鱼类为食的故事。如此宏大场面,亦称得上丰收。
图下有数十小字:一月初五,连江城地动而至,龙宫倾覆,海水沸腾,浊浪翻滚,虾兵蟹将覆于浅滩。百姓无所居住,亦无所营生,城主命分鱼而食之,以赈地动之灾。一时山呼万岁,拜服人皇。
署名“莲公子”,倒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淑妃的一颗心终于落下,不由弯着唇角笑了。
“你可是看出了什么?”南楚帝问。
淑妃答:“非名家之作,却别有一番野趣。”
南楚帝亦是点头,“我近些年未曾四处走动,倒是不知这天下……是不是还知道有我这个帝王?”
淑妃当即伏身道:“正如那图鉴所言,百姓拜服,皆感念人皇之恩。”
“不知我百年之后,百姓又将跪拜何人?”南楚帝将那画卷推到一旁,却是乏了。
淑妃心上“咯噔”一下,便是连议储之事都未有结论,何以提到百年之后?她连忙道:“陛下与天同寿,而今正是龙虎之年。”
南楚帝细细打量身前的女子,她跟了他十几年,却仍是当初不染铅华的干净模样,她一无所长,唯独最懂他心。
“我的爱妃兰心蕙质,那些新晋嫔妃虽然年少娇美,却不及你半分。”
淑妃笑道:“陛下又打趣臣妾的闺名。”
“哪里是打趣,也只有在你面前,我还是一番龙虎之年。”南楚帝素来严厉,也只有在此时才会露出欢愉神色。
淑妃只觉身子一轻,便被他揉捏着肌肤荒唐了起来。天子尚未使出龙虎之力,便觉身下的女人颤抖得厉害,竟是喊了一声痛。
南楚帝有些好笑道:“这么多年的夫妻,怎么还似少时嫁我的模样?”
天色微亮之时,夜风还有些凉。秦悦却再也睡不着觉,披着衣裳默默靠在墙角。
玲珑睡得四仰八叉,三番五次踢掉了被。秦悦将她覆盖得严严实实,忽然觉得如玲珑这般嗜睡真是难得,自己年纪尚轻,怎就落下了夜夜失眠的毛病?
以往她夜里醒来,大都在那人怀里。他的胸膛很暖,他的掌心很热,若是他不在她身边,她会觉得冷。她有许多次钻出帏帐找他,便见他坐案前。见她醒来,他会复又翻身上榻,一声一声唤着“阿吾”,一边亲她,一边哄她睡觉。
分明是将她当做猫儿般宠着,可是眼看着已经到了一月末,他既未曾回府,亦不曾接她回去。
她似乎……有些牵肠挂肚地想他。庆元王脸面薄,不肯教旁人窥探了他身上的伤痕,甚至连医者都不能近他身,全凭自己强忍着。这样倨傲的性子,此一去辛劳困苦,万一伤势难愈可如何是好。
秦悦愈发心烦意乱,更加难以入眠,及至天色蒙蒙亮,她连忙穿戴整齐,去向玄清女冠请辞。
天空忽然响起了闷雷,轰隆隆由远及近,天光还亮起,便又暗了下去。
秦悦正跪坐在玄清身前,她正不慌不忙地用沸水淋湿茶器,“你什么都好,便是性子急躁了些。”
秦悦点头称是。
“男女之情一如阴阳昏晓,此消彼长。”玄清将茶盏递至她面前,“他自会来寻你,不如在此处多陪我两日。”
秦悦心想,我都陪了你半个多月,哪里还坐得住。
“昨夜收到燕驰来信,直夸那莲公子一枝妙笔,不亚于当世名家。”玄清笑道:“这般结果,可是如你所料?”
秦悦点点头,好似松了一口气般地笑笑,“多谢玄清师父相助。”
“论察人心思,我那两个弟子不及你,可你一脸世俗之相,却又与我无缘。”玄清摇头道:“否则在此处常伴我左右,倒也怡然自得。”
秦悦好奇道:“何为世俗之相?”说罢又像是恍然大悟一般,从怀中取出小镜观瞧,但见自己双目通红,眼底之下是淡淡的乌青。再看玄清已是不惑之年,却是明眸皓齿,形容随和。
她不由红了脸,“我自知放不下凡俗之事,教您失望了。”
“这些日子在皇云观之中,日日与灾民施舍些清粥食粮,与你从前在深宫之中可有不同?”玄清笑问。
“从前我以为自己已是不幸至极,而今观流民百姓,竟是居无定所,食不果腹,比之他们,我已是万幸之人。万不敢忘记父母养育之恩、亲朋相助之恩、玄清师父教诲之恩。”秦悦目光盈盈,语气诚恳,“我不再害怕、逃避,不再以弱者自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