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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啊,我妹刚三岁,可人疼着呢,亲妹」

    「那你妹妹叫什么啊?」李熏然眼珠一转:「不会叫方钢铁吧?」

    「我抽你!」方晶晶作势要打人:「我这名儿是后改的,我原先不叫这个,我原先叫方小勇」

    「那你干嘛改个女孩名?」冯走之挺感兴趣。

    「我上边有个哥,十七那年掉江里冲跑了,我妈哭天喊地的,找个大神儿给算命,说我家男孩命薄,得改成女孩名骗过各路神仙,这么着我就改成方晶晶了」方晶晶回忆往事,咧嘴笑笑:「别说,改完这个名儿,我是觉得比以前好了,也管点用」

    「那你怎么不在东北上学?」

    「我爸是南方人,倒插门儿娶的我妈,跟我妈在老家开厂子,忙不过来,我奶原先是南市农村的,后来跟着我小叔搬进城里,我妈就跟我爸商量让我转这边上学,我奶照顾我,每月给她八百块钱,算是尽孝了」

    「那你妹妹?」

    「我妹叫方晴晴,超生了,送过来的」

    三个人都沉默下来,超生和躲罚款不是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感兴趣的话题,李熏然想起凌远家也是三个孩子,三个孩子父母都在的家庭会是多么热闹?他不清楚,但他有时候很渴望那种热闹的家庭,而不是像他家一样,老爸在客厅吃橘子看电视,他在卧室里对着画报描坦克。

    冯走之吃完了冰淇淋,拿着纸巾擦嘴,声音透过一层薄薄的纸传出来:「我家也三个孩子,我两个哥是双胞胎,我是最小的弟弟」

    「你家养得起,我要再有个弟弟就养不起了」

    冯走之没说话,只是用手搓捻着沾着冰淇淋的纸,半晌才轻声说:「可惜养不好」

    三个人在肯德基互相道别,李熏然看看时间,三点整,他想起高三补课是三点多下课,冯走之和方晶晶已经走远,小骆驼哒哒哒跑回肯德基,拿着剩下的书本费买了一份套餐。

    凌远下了课,趴在课桌上写小提琴按弦诀窍,洋洋洒洒两张作业纸,他觉得自己刚写了个开头。别的同学都回家了,值日生正手忙脚乱的打扫卫生。

    「哥?」

    李熏然站在教室外,单肩挎个大书包,头发被风吹得乱翘,手里拎着肯德基的塑料袋。

    「你怎么来了?」凌远赶快放下笔起身,「进来,打篮球来了?」

    「没有,我抄…」

    「抄?」

    「抄、超级想你!」李熏然恨不得把舌头咬下来,这还不如说抄作业呢!随机应变能力简直零分!

    凌远看着他脸上风云变幻,还蹦出一句“超级想你”,心情莫名就很好,值日生把扫帚收进卫生角,跟凌远打招呼:「老班,我走了啊,你锁门」

    「行」凌远应了一声,李熏然还站着,看他的学长低头往卫生日志上画勾,他搓了搓塑料袋:「我给你送点吃的,周六咱们学校没饭」

    「我中午吃了」凌远又写卫生总结,没抬头。

    「吃了?吃的什么?」

    「方便面」

    「方便面也叫饭?」李熏然一脸嫌弃:「那就是零食」

    不管是不是零食,反正能饱肚子,凌远终于写完了总结,看见李熏然把肯德基摆在讲台上。

    「再吃点,趁热,我等了十分钟!就为要新的炸鸡腿!特烫!」李熏然一边摆一边假模假样吹手指,原味鸡的油脂浸透了手掌大小的纸袋,斑斑驳驳的透明,像一场砸出炸鸡香味的暴雨。

    方便面三块五一盒,开水超越注水线,在别人都吃着父母送饭的中午,凌远用面汤让自己的肠胃舒展。

    他饿了,非常饥饿,李熏然把汉堡炸鸡薯条摆了一桌子,咸香的油味在泼过清水的石灰地教室里蔓延。油炸食品的残渣会掉进讲台经年累月留下的缝隙里,可这都并不重要。

    他十八年的人生里并没有得到过太多,他仅仅是为了一口饭和一个住处留宿在养父母家的少年。南非斑马拥有约一百二十条黑色纹路,随地球自转而形成自西向东倾斜的趋势,而凌远一定是草原上全身条纹和别人反向的那匹,与他赖以生存的草原格格不入,所以他在意自己的劣势,努力塑造自己与人和善严于律己的优秀形象,用荣誉掩盖全身逆向而行的条纹。

    后来从北非跑来一匹骆驼,脖子颀长四肢细瘦,反刍一样在斑马家的客厅呕出一地的橘子,然后扛着大书包站在玉米摊前,贪婪地喷吐着鼻息。

    凌远拿起一块原味鸡,不顾自己没有洗手、也不顾讲台上有大片的粉笔灰,在下午三点半的教室里,他得到了一场油炸食品的盛宴,咸味十足而肉汁丰盈,土豆泥乖巧地卧在白色塑料盒里,黑胡椒像岛屿一样悬浮在肉汁上。

    他啃着骨头,把番茄酱淋在汉堡上,骆驼在一旁吸着冰镇可乐,碳酸饮料刺痛喉咙,舒服得他发出长长的叹息。

    天气非常好,也许窗台上应该摆一缸金鱼。

    出自:《诗经?卫风?硕人》

    第六章

    自从在教室里吃了一顿肯德基,凌远和李熏然的关系几乎有了质的飞跃。

    首先最直观的是,李熏然得到了凌远的手机号,再其次凌远又回请了他一顿肯德基。

    那天吃完饭,李熏然照例扛着两个大书包。凌远是班长,在教室里磨磨蹭蹭,一会儿晃悠晃悠窗户,一会儿检查投影仪插销,把黑板报的板槽里乱七八糟的粉笔头捡出来放回粉笔盒。李熏然站在门口等啊等啊,等到背靠着的那片刷着绿漆的墙都被自己的体温焐热了,凌远才咔哒一声关了电灯,撞门走人。

    「班长干的活真多」李熏然一边走一边念叨:「班干部不好当啊…」

    凌远站在后门,从小窗户里再最后检查了一遍这才转身,没理会李熏然小声地嘀咕,而是直接上手扒下自己的书包。

    「傻不傻,放地上就行」他一面说一面把书包颠了颠,今天没带词典,可也沉。

    「地上那么脏!」李熏然大吃一惊:「我以为你特干净!洁…洁什么来着!」

    「洁癖」

    「对,洁癖,我以为你洁癖」

    凌远鼻子里一哼:「吐了我们家一地,还是我扫的」

    李熏然在心里啪啪扇自己大嘴巴,这件事值得他懊悔一生,而且他觉得自己跟凌远始终存在隔阂,大概就是因为对方是个从小学古典听交响乐的高雅人士,而自己只是个哼电台金曲玩街机游戏的文盲。凌远拉琴的时候特别大师风范,李熏然这辈子听到的第一曲古典就是凌远那首《蓝色多瑙河》,至于音乐频道每天都放的维也纳音乐会,李熏然每次按到都直接换台,天知道他有多不耐烦那些围成一圈儿的首席和指挥家,他的世界仿佛被世俗填满。

    「哥,我得跟你解释一下」李熏然放慢脚步,神色凝重:「我那天,对你绝对不是不尊重,我是真的吃橘子噎着了,我跟你道歉,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你拉的特别好,从各个方面说都特别好,跟电视里拉的似的,比电视里都好!」

    骆驼梗着脖子,拼命赞美南非来的动物朋友,全身上下驼铃乱响。他非常诚恳,恨不得挖心挖肺给凌远表真心,他以前看报纸上说,搞艺术的人最怕挫败,有的艺术家挫败一次可能众生都不会走出阴影,他特别怕那一地的橘子汤给凌远留下阴影,从此山穷水尽,处处无花。

    凌远看着李熏然急得一脑袋汗,非常真诚地说着对不起,还不停地赞美他;虽然周末的学校几乎空无一人,但刺耳的课间铃声还是在设定的时间内一叠一叠的高声播放。

    凌远突然觉得他十分、十分羡慕这个满头大汗的、真挚诚恳的少年。

    尽情地吃和玩,在抄作业的年纪拼命把不属于自己的答案挪到自己的作业本上,零用钱自由地支配而不必看脸色,拥有朋友和放肆的笑容,站在马路上啃廉价的路边小吃,聚在一起吃烤串,连路灯都为他感到快乐,散发着温和又不刺眼的光辉。

    所有那些没有发生的事情,那些中途夭折的事情,那些速度太慢而永远无法到达的事件,还有一些无声的事件,即永远没有机会发生的事件——所有这一切构成了我们历史的反物质,不在场事件的『缺失的质量』,这种缺损改变着真实事件的进程。

    而凌远身上所发生的事件,都是他无法自由掌握的事件;那些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才是他最想做的事情。

    「不用道歉了」他伸手拍了拍李熏然的肩膀:「其实,我不喜欢拉小提琴」

    李熏然有些目瞪口呆,他几乎一瞬间就抓住了凌远的手:「哥!你不能挫败啊哥!我我我我!」他用空着的手打了一下自己的侧脸:「都赖我!哥你是不是留阴影了?我知道你们搞艺术的不能有阴影,我就是一文盲,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凌远看他几十秒内完成了自责、痛苦和急切这一系列的心理活动,并毫不掩藏的把这些心理表达在脸上,他被他不知所措的语气逗笑,肩膀微微发颤,抖落掉了一些伪装。

    「我没挫败,我真不喜欢拉琴,累」他接着往前走:「架琴也累,按弦手疼,琴弓还老打滑,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我早烦了」

    「那你还?」

    「我爸爱听」

    「你爸爱听,你受累,你跟你爸说不拉了,爱听就听中央八嘛,中央八不是老放音乐会?我爸爱唱红灯记我也没学京剧呀」李熏然语重心长。

    凌远走下台阶,手指轻轻敲打着木质扶手,二楼的拐角是垃圾道,已经被学校封死了,白色的墙面上贴着一块正方形的、灰白干燥的水泥。

    「目前还是要拉的」他解释着,李熏然听不懂,这才是最好的谈话方式,正因为对方听不懂他才如此肆无忌惮,他担心自己在听得懂的人面前说真心话,传到凌父的耳朵里,要伤了养父的心。

    掩藏、遮盖、与人和善、品学兼优;他养成了这种外在无懈可击时刻完美的面貌,但在他内心深处,一个非常不经意的地方,始终生活着一个真实的凌远,而这种真实往往只在午夜时分才会冲破虚伪的外壳来到人间。比如他不爱背琴谱,他觉得从乐团退下来的那个首席——他的家庭教师——长得像一颗被炸弹亲吻过的土豆;又比如他并不喜欢做班长,他很讨厌成为老师的眼线同学们的公敌;再或者他真的很想扔下笔撕烂试卷,逃课去看一场他喜欢的美国枪战片。真实的凌远同样拥有一个十八岁男性生理的躁动,清晨他迎来内裤上让人羞愧的粘稠,第一个想法就是趁凌母没有起床马上拿去洗干净,而在搓肥皂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疯狂地幻想一场爱情,冰冷的陶瓷洗手盆让他晨间勃////起的下体恢复自然,然后他回屋换上校服,吃早餐的时候他已经回到那个虚伪的自己,从没有人问过他你的青春期正在怎样度过,他甚至觉得自己被忽视到连性别都没有人在意。

    也许就是一个太监。

    如果他没有认识李熏然,没有遇到这头在凌父引以为傲的《蓝色多瑙河》伴奏下吐了一地的骆驼少年,他可能一辈子都会活成一个太监的模样。

    这是凌远“中途夭折”的青春里,最仰仗天意和命运的事情。

    「熏然,」他走到一楼,墙角扔着一团废纸,校钟轻轻摆动,巨大的落地镜把一切照得透明,外面的塑胶跑道上翻腾着胶皮和尘土干燥的气息。

    「给我个你电话吧」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翻盖解锁。

    「电话?」李熏然正扭着身子坐在楼梯扶手上,他打算像美国校园喜剧中那样让自己的身体顺着扶手滑下来。

    「电话」凌远看着他蜗牛一般从楼梯上往下拱,忽然觉得美国喜剧肯定全是用的特技。

    李熏然直接从楼梯上飞奔下来,抱着凌远的手机输入自己的号码。

    「哥,我也用“诺基亚”!」他发现新大陆,掏出自己的手机,滑盖解锁。

    「你打过去」凌远指挥着,「存上,别删」

    你的号我能删?你太不了解我了凌远同学!李熏然抱着两个手机如获至宝,跟着凌远一前一后出了教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