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晶晶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冯走之打开车门。

    「上车，苏阿姨，先送我同学去百春路」

    「好的呀少爷」

    东北大汉钉在马路牙子上不敢轻举妄动，他咬了一口舌头，结结巴巴：「你你你你？这你家车？这你阿姨？这不是你妈？」

    冯走之把自己书包扔进车里，又过来扒方晶晶的书包，黑漆车门上反射出他瘦长的身影，像一条乱颤的蛇。

    「走吧，不是拐卖你」他把方晶晶推进车里，自己也坐进去，阿姨给他们关好车门。

    「我爸妈管不了我，就给我弄到这边“修道”来了，苏阿姨照顾我吃住」冯走之用方晶晶从未听过的上海腔解释着，「我是个“小开”」他补充道。

    第四章

    「嗯，嗯，都有谁去呀？刘副总，李工，王工，还有谁？」

    凌远打开家门，妈妈站在冰箱前打电话。

    「我不去，你说去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我去算怎么回事呀？」妈妈看见凌远回来，对他点了点头权作招呼，手在暗红色的电话线上绕着玩。

    凌父听见门响，从里屋拿着报纸出来，先站定，伸手虚点了两下。

    「八点二十，你今天可回来晚了啊」

    「对不起，爸，我今天留校判卷子来着」凌远撒了个谎，反正他倒也真是经常帮老师“判卷子”，故而这个谎言并没有让凌父识破。

    「下次早一些，晚饭没吃吧？」

    「没呢，爸」

    凌父走到冰箱前，打开上层的保鲜柜。

    「哎哟，这打电话呢你干嘛呀！」凌母赶紧端着电话往一边让：「哎哎，没事儿，啊我们家老凌捣乱，啊，你接着说？」

    「打打打，上班就不能说？到家了全想起来了」凌父弯着腰端出剩菜，费力地绕着凌母走，嘴里小声嘀咕。

    凌远笑了笑，接过饭菜，凌父给他打开厨房门：「自己热热快吃，吃完了好早些休息」

    「谢谢爸」

    凌远拧开煤气灶，拿出小奶锅，倒进一碗开水，再倒半碗米饭，煮得糊糊涂涂的，笃笃地冒着泡。他先天肠胃虚弱，平常还好，今天回来的路上已经有些饿过头，胃里隐隐发疼，就不得不熬些烂烂的稀饭喝。站在厨房，凌远一边搅奶锅一边小声背英语，英语范文背了三篇，这才起锅离火，倒进碗里。

    他端着一碗稀饭上桌，今晚的炒菜是腊肉炒熏干，青蒜叶子被油盐浸泡，变成了灰暗的绿，这道菜腻、厚、咸，他脆弱的肠胃实在克化不得，只好又放回冰箱。凌母打完了电话，跟凌父一边看电视一边聊天。

    「小马叫我去，你说我去不去？」

    「家里乱七八糟，瞎聚什么会，都一个单位的，聚会了就能换张脸？」

    「你怎么说话呢？下了班怎么就不能聚聚了？说的跟你们科室不一块儿下馆子似的」

    「我们一个科室的聚会，那是放松，是娱乐去了，你跟着一帮工会的领导、工程师，凑什么热闹？你们会计科去几个？」

    「那不是长长见识嘛！岳大学该毕业了，多认识个领导多条路子，万一能进个“部”、进个“局”，那后半辈子享福了，你懂什么！」

    「我不管，反正家里还有两张嘴，你去聚餐，我们爷俩吃什么？」

    「你单位没食堂？小远不能外面凑合一顿？就你嘴刁！」

    凌父被妻子反将一军，败下阵来，又嘀咕了几句，凌母进屋找明晚聚餐要穿的衣服，他放下报纸走到餐桌前。

    「你妈不要咱爷俩了」凌父拉把椅子坐下，看见儿子抱着一碗稀饭喝，赶紧问：「你怎么了？你胃疼？」

    「没有，不疼」凌远赶紧解释：「有点晚了，我随便吃吃，吃太丰盛不消化」

    「那睡前热杯牛奶」凌父放下心，「你妈今天拿湘西腊肉炒的熏干，还挺香，明天早起你炒点米饭当早点吃吧」他说完一拍脑袋：「坏了，放辣椒了，你早起别吃辣的，别吃了」

    凌远微笑着点点头，跟父亲道谢，稀饭很粘稠，很糯，带着一股稻花香，这是从凌父老家送来的香粳稻，就算是用米饭熬成稀饭，也能熬出软糯口感，而非一般大米那样熬成稀饭，稀汤寡水如同一碗混汤。

    凌母找了半天的衣服，又去鞋柜找鞋，出来进去兴头十足。凌父看着她一个人一会儿抱身衣服一会儿拎一双鞋，忍不住凑到凌远边上发表意见：「这不是鬼迷心窍么！」

    凌远喝完稀饭，没有饱，凌父就去沙发掰了两根香蕉过来，他看着儿子吃香蕉，想起白天碰上同事，同事家儿子也学小提琴，不得法，求着凌大夫让凌远给写个按弦诀窍，凌父把这件事和凌远说了，拍拍他肩膀：

    「不着急，你闲着没事写几笔就行，咱不为人民服务，不着急要，什么时候给他都成」

    凌远点点头，刚要说话，电话响了，凌母抱着衣服刚好经过冰箱，随手接了。

    「哎哟？欢？是欢啊？」接到女儿电话让她十分开心，凌欢——凌家最小的妹妹——在读寄宿学校，每周固定打电话回家，今天是非固定日期打回来的，难怪凌母开心。

    「宝贝哎妈妈也想你，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了送去？」

    「哎哟老了老了，什么跟姐姐似的，你同学真会说话，跟她说，阿姨听了特别高兴，替我谢谢她！…你哥？啊他挺好的，前几天还打电话问你呢，说问你今年秋天手还干不干，让我给你买凡士林，我说这还不到时候呢…」

    凌母欢快的声音混合着电冰箱嗡嗡的发动机声回荡在门厅，凌父嫌吵，撇了撇嘴，「一聊起来就没完！」

    「欢欢跟妈最亲」凌远接了一句。

    「不管他们了，你这明年就考大学了，想考个什么专业？有目标了吗？」

    「有了，我打算…」

    凌母从门厅小碎步跑过来，拍了拍凌父的肩膀：「欢说想爸爸了，叫你接电话呢」

    凌父抱歉地看一眼凌远，儿子很懂事的点头：「爸，替我跟欢欢问好，说我也想她了」

    凌父点点头，跟着凌母到门厅接电话，中年男性浑厚低沉的笑声伴随着母亲略微尖细的嗔怪，其乐融融，烟火人间。

    凌远把香蕉皮握进手里，又拿抹布擦桌子，端着吃空的粥碗去了厨房。

    第五章

    周末的南市人来人往，初秋乱穿衣，风衣皮衣超短裙、毛衣t恤马丁靴，满大街走着的人们穿得琳琅满目，百花斗艳，大小伙子揽着姑娘抽着烟，漂亮小妹互相挽着手玩自拍。美目生辉兮衣带卷，顾盼留情兮恨见晚；南市这个中等沿海城市拥有自成一方天地的浪漫情怀，旧年的红妆配上现代的城墙，古代的文化搭着新兴的列车，沸腾热烈，演绎着这座城市里少男少女们或幸福或寂寞的人生。

    「那啥，走之这个你别都抄，挑着改改，我数学书呢？」

    「方舵你瞧你这都写串了，我给你划了你再写一遍，咱俩字迹不一样」

    「走之你先抄英语，抄完我好抄，哎我这英语周报怎么还破了？操！」

    三个班级吊车尾凑在一起，在徜徉着欧美金曲的肯德基里占着四人桌，抄作业抄的热火朝天。

    「学生，这都中午了，用餐高峰，你们要是不吃东西能不能给我们让个座儿？」

    一个端着两盘子吃的、拖家带口的中年人跟他们商量。

    李熏然离他最近，差点碰一身可乐。乖乖，能给你们让地儿？你知道我们这礼拜作业有多多！他大手一挥：「我们吃着呢！」

    「吃什么了？」中年人不依不饶。

    「在知识的海洋里寻找金色的苹果！」李熏然回忆着“语文读本”上一句名言。

    中年人白他一眼，转而跟方晶晶商量：「你看，小妹妹都饿哭了」

    方晶晶头都不抬：「关我啥事？你别讹人啊，你孩子哭了那是瞅你寒碜」

    中年人这回脸上挂不住了，咣咣跺脚：「不吃饭就别占座儿！起开！」

    「你还要打架？」冯走之站起来，他瘦，老是像条站着吐信子的蛇，可惜他个养尊处优的小开没什么力气，是条菜蛇。

    方晶晶李熏然一看最弱的战斗力一脸要教做人的挑衅模样，生怕战斗力被别人教了做人，赶紧拦着他打圆场。

    「吃吃吃，我去买，你们吃什么？」李熏然站起来掏兜，老爸刚给了一百六的书本费，不要了！

    「三个套餐加大！我看谁敢撒野！」冯走之还在挽袖子，细胳膊一片雪白，手如柔荑，肤如凝脂。

    「您您您赶紧坐下吧哎妈」方晶晶拉着冯走之坐下，中年人一看确实坐不上了，瞪他们一眼走了。

    饭点儿排队买餐的人多，等李熏然端着盘子回来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两位舵主收拾好了桌面，卷子笔盒作业本胡乱放在椅子上，英语周报露出一个灰突突的尖角，正随着人来人往的热风轻轻摆动。

    三个学生狼吞虎咽地吃，吃完接着赶作业，冯走之和方晶晶各自请了一回可乐，李熏然又买一包薯条。

    抄作业一直抄到下午，冯走之买了三个甜筒，兄弟会成员们瘫在座位上各自舔着冰淇淋。

    「待会儿去游戏厅打两盘“合金弹头”？」冯走之一边啃脆皮一边问。

    「我待会儿还得回家给我妹热牛奶，我奶肯定出去打麻将了，不管她」方晶晶一滴奶油掉手上，惊得他一吸溜。

    「你还有妹妹呢？」李熏然发现新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