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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十五」

    这已经不少了!凌远心里警铃大作,小小年纪就赌博,将来长大了还得了?这个孩子很危险!他凌远作为哥哥、学长、前学生会主席,有必要遏制这个少年身上的歪风邪气。

    「走,钱我给你,你带我见见他们,我让他们以后不许再带你胡闹了」

    李熏然脑袋懵着,被凌远几句训和自我否认弄得乱七八糟,只好糊里糊涂的点头:「成,我带你过去,明天我还你钱,真君子不说瞎话!」

    「赶紧走吧!」凌远咔哒一拧变速器,鸳鹭臻门下,貔貅拥帐前。

    两个人一前一后晃到烧烤摊,凌远咋舌:新据点?去年在公共厕所端的老窝改成烧烤摊了?不得不说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李熏然看见另外两个舵主老老实实坐在板凳上,就着亮灯写作业,他心里一酸:这都给逼到老老实实写作业了,小老板你可真狠啊,你对我兄弟们做了什么!

    凌远看着李熏然一脸悲愤,认为事态非常严重,他拍了拍学弟的肩,又重重捏了一把,这才清清嗓子:「去把要钱的主谋给叫过来,我也认识认识。」

    李熏然赶紧点头:「冯走之,去把老板叫过来,钱拿来了」

    事态更加严重了,竟然还有老板,这难道是一个等级严密的社会性赌博组织?我一个人还能不能对付?

    小老板正在后边穿着串,一听赔桌子的来了,也没多想,直接攥着一把签子就出来了。小老板个子矮,一米六几的个头儿忽然被四个高中生围了,心里一凛:「那什么,二十五,一分别少,下回给你们算便宜点」,他说完又把签子放在桌上,踮了踮脚。

    讨价还价?还有下回?凌远啪的一拍桌子:「你这是犯罪!」

    「哥!桌子又塌了!」李熏然急得直跳脚。

    小老板咬了咬牙,今天这是惹了哪路神仙,一晚上拍塌了我两个桌子!他两手叉腰,气吞山河:

    「这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桌子五十,签子三块!给我赔!!」

    第三章

    凌远空着两手,李熏然一左一右背着两人的书包。

    烧烤摊的误会解开,凌远掏空了自己的零用钱还差十五块,小老板看他们人多势众,也没为难,就说自行车扣下,明天交钱赎车。李熏然跟凌远家差三站地,两个没有钱的高中生只能步行回家,始作俑者替无辜受到牵连的学长背着书包,一脸讨好。

    「哥,别生气,明天那钱算我的,我赎出来就给你送回去!保证明天你一放学就骑车回家了!哥!」

    凌远回头看看背着书包的半大小子,没说话。

    李熏然只当他心情不好,只好自己抓耳挠腮的想笑话,说有个叫黄鹤的带着小姨子跑了,现在厂里工人一边骂他王八蛋一边卖皮具赚工资;又说这件事的后续是那个叫黄鹤的带着小姨子又回来啦只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个王八蛋…他说得口干舌燥,可惜凌远始终没有笑出来。

    坏了坏了,这辈子给凌远留的阴影又多了一个!李熏然此时此刻十分颓然,联想到之前当人家面呕吐,当人家面鼻血长流,当人家面成为一个欠钱又多动症的差生,甚至这次连人家回家的自行车都因为自己的原因被扣下。他面红耳赤,内心忧思难解,心中隐隐约约的感情萌芽被海浪一般的自责淹没,再也没了踪迹。

    「饿吗?」凌远突然停下,问了一句。

    「哥?!」李熏然极度惊恐,凌远竟然关心了自己一次!

    「饿不饿,问你」

    「饿了!特别饿!」李熏然不知道这是什么路数,赶快积极回应,争取做到卖惨求荣。

    「该」

    凌远只回了一个字,就又不说话了。

    这就是自作自受!李熏然被一个字噎得哑口无言。车站边上有卖煮玉米的老伯伯,一根两块,他实在是饿,只好在路过冒着蒸汽的保温箱的时候,放慢脚步,深深地吸一口气。

    凌远摸了摸口袋,想起早上交考卷费找回两个一块钱的硬币,他原地停下,从铅笔盒里拿出上课开小差时用来翻着玩儿的两个一块钱。李熏然没留意他原地停下,已经像骆驼一样背着两个大书包走远了。

    「李熏然!」他买完了煮玉米,一边追一边喊。

    骆驼停下,耳边响起驼铃声。

    「吃吧」他把玉米外面薄而柔软的塑料袋剥开,滚热的玉米冒着蒸汽,两人相隔不远的身体之间填满一股极为香甜的气味。

    「谢谢哥!」李熏然受宠若惊,这简直是不可能想象的一次请客,他怕凌远拿久了嫌烫,立刻一左一右把书包抗稳,从对方手中接过了玉米开始啃。

    玉米是真的香甜,他吃得汁水淋漓,塑料袋上沾着几颗黄色的尖角状的玉米芯。

    「哥,我吃一半,剩下的你吃吧」李熏然一面忘我的啃,一面还不忘与他人分享。

    「不用,街边玉米多数用糖水煮熟,可能还添加色素或增香剂,吃多了造成身体负担」

    「那也…好歹吃一口吧,你也该饿了。哥要不你去我家楼下买个煎饼垫垫,我跟那老板熟能赊…」李熏然差点又梗在嗓子里,半天才说了这么一句,有点啰嗦,却实在。

    「我回家吃饭」凌远这句话说得轻轻盈盈,单单薄薄一句话就把人从东南沿海打到了南太平洋。

    是啊,人家要回家吃饭,自己跟个饿狼一样站在大街上啃玉米,骆驼一样扛着两个大书包,同时害得人家车也没了钱也没了,明天凌远上学骑什么?高三能有几个零花钱?人家开始明明是为着帮我才去的!

    李熏然在一瞬间彻底陷入了无边的自我否定里,风吹云卷而心不卷,树随风动而情不动。

    他在十六岁的时候谈了一场单方面的恋爱,又在十六岁的时候单方面的失恋。年少的小伙子不懂爱情是浪漫如同烛火下招摇的玫瑰,只知道自己拼命想表达的“成年化”和“懂事理”,以及“对恋人的关心”和“崇拜仰慕他”被所有自己的表现搞得无可挽救,像攥在手里的这根被啃干净的玉米棒,就算再怎么拼命表现自己大小匀称身材适中,它也不是个拿来吃的东西,只能扔。

    「怎么了?」凌远瞧着小学弟缓慢咀嚼玉米粒,直到最后停下,他专心地观察学弟的表情,听见对方正努力从满嘴咀嚼的食物里拼命地吸口水,发出一阵嘬腮帮的声音。

    「渴了?」凌远这回真的没有钱了,家当已经全部奉献,再买东西只能是当场打工,但他还是好心好意翻了一下李熏然的书包,拽出半瓶饮料。

    「凑合喝点」他给拧开瓶盖,「碳酸饮料也得少喝,过多摄入碳酸易造成胃胀气,而且它就是糖水,没有营养」

    李熏然低着头拿过碳酸饮料,想喝他个气吞山河、豪情万丈,只可惜小卖部的碳酸饮料估计是进了假货,这才半天,一点儿汽儿都没了,就是几口温吞的糖水,甜得人嗓子发干,嘴里发粘。

    果真是没有任何营养。

    李熏然啪叽一甩瓶子,飞出去的塑料瓶打到个骑车路过的人,那人嘴里不干不净骂了一声骑远了。

    凌远想问他这是要干嘛,李熏然比他矮点儿有限,俩人其实差的不多,只是李熏然自觉当骆驼压弯了腰。听着那个骑车的骂人,凌远心里有点不舒坦。

    「又没砸坏」他嘟囔了一句,伸手捞自己的书包挂在胳膊上:「沉吧,我这里面装了本英汉词典」

    李熏然松松肩膀,把凌远的书包垂下去,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哥,九月份花粉这么厉害?」他揉着眼睛:「迷我眼了」

    凌远开始摸兜,拿出半包“清风”,「擦擦?」

    李熏然拽过那半包“清风”,纸巾浓烈的花香让他心情稍微舒畅了一分钟。公交站每七分钟走一趟车,咣当咣当的在发出行进的噪音,整点报时滴滴滴地响了八下。

    「哥,你赶紧回家吧,我爸没在家,我也得赶紧回家看看了」他把纸巾随手揣进校服上衣里,对着凌远露出一个害羞的笑容,「哥,谢谢你认真负责,我以后再也不吃烤串了」

    不吃烤串?怎么突然扯上烤串了?凌远一时间无话可答,气氛突然十分尴尬。

    李熏然使劲一吸溜鼻子,突然转身,步伐加快:「哥,太晚了,我从这儿抄近路回去,明天我给你赎自行车你别管了!走了啊!」

    人间四月芳菲尽,九月哪来的花粉迷眼?凌远接不上话,只能对着那个背影招招手,然后看着稀稀拉拉种着几棵景观桃树的车站;老伯的玉米箱前迎来一阵购买高峰,乌乌央央围了十几号人,生意兴隆。

    他捂了捂饿到八点空荡荡的胃,突然后悔刚才为什么不啃一口李熏然手里的玉米。

    方晶晶跟冯走之一起坐车回家,这两位今天也很背,不过好在手里的月票还能坐车。西向公交车站离烧烤摊不远,两人就不着急,晃着走。

    方晶晶眼尖,晃着晃着看见高吉列从车站后面的小巷子里出来,肥胖臃肿,走路却快。他心里一急,这都八点了,碰上班主任怎么解释?冯走之还在看路边电线杆上“祖传治疗妄想症”的豆腐块广告,一个趔趄就被方晶晶拎进了报刊亭。

    「干嘛?关心关心国家大事?」冯走之看见亭子里摊开着几份“晚报”。

    「别出声儿,老高过来了」

    两个人都静默,把身子背过去,好在高吉列个子不高,报亭里又全是花花绿绿的杂志,没被发现。

    「他怎么还没回家?」冯走之探出头,看见高吉列拐了个弯,走得没影了。

    「开会吧?」方晶晶推着他出去,「还行,幸亏没碰上,要不非得训半天」

    「这巷子里开会?蚂蚁会还是麻雀会?」冯走之噎他一句。

    「天地会!」方晶晶不耐烦地顶回去,掏出月票,「你坐几路车?咱俩顺路不?」

    冯走之往马路上探头,回身问他:「你坐几路?」

    「九路」

    「哪站下?」

    「百春路下」

    「行,等着」

    冯走之冲着马路招手,方晶晶赶紧拦他:「别打车呀,钱!」

    一辆黑色进口奥迪从远处开过来,缓缓停下,又往前挪了十几米,让出公共汽车停站车位,车门一开,下来个中年阿姨。

    「小少爷好」阿姨跟他们二人打招呼,还挺正式的双手合拢于小腹,两脚脚尖开立三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