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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觉察到直盯着自己的目光,掐表的凌远偏了偏头,看见跑道内侧碧绿的足球场上,自家父亲老邻居李叔叔的儿子,正瞪着大眼瞧着自己。
小破孩子,总是愣头愣脑的。凌远对着他抬了抬手,权作打招呼。
李熏然自然不能知道人家对他的看法,他只知道凌远跟自己招手,带着春天般的气息。
高一二班男生在足球场练传球点球,女生三三两两抱着膝盖围一圈聊天。
唯独有一个和谁都不熟的插班生,踏着九月份未退的暑气,朝着跑道上一个掐着表的高三学长走过去。
「凌远!凌——远——」
插班生脚步一顿,眼看着从跑道上飞过来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几乎是扑到了凌远身上。
「陈优优又跟凌远撒娇啦——」呼哧带喘跑完了八百米的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起哄,而笑眯眯拽着凌远不撒手的“陈优优”很享受这样来自同班女生半是羡慕半是嫉妒的起哄。
陈优优喜欢凌远,是连老师都睁只眼闭只眼的事情。理科双煞,全年级第一配全年级第二,正班长配副班长,俩人总分一般只悬殊不超过三点五,但年级第三就被能甩出去整整十分。
陈优优挂在凌远身上,她当然知道凌远对自己没感觉,但她骄傲惯了,从小学就一直拔尖的小姑娘考上南一中,头一次全年级摸底考试竟然狠狠输给凌远十五分,她不服。
不服气的小姑娘发起狠来比谁都幼稚,她挑灯夜读,题库做了几十本,非要超越第一名不可,可惜少女总要有颗萌动的春心,她挑战书下了没几天,同班的女生们就非说俩人“有情况”,再加上一次月考,陈优优竟然真的超过凌远拿了年级第一,大伙儿就起哄“英雄难过美人关”,其实那次是凌远闹胃疼,缺考一门,不过说了也没人信,流言越传越邪乎,说凌远是为爱不惜付出代价,只为美人一笑,上回这么干的还是周幽王,不得了了,凌远跟周幽王齐名了!
自从跟周幽王齐名,凌远基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陈优优娇俏、聪明、可爱,学习之余还有浪漫情怀,会说美国俚语会背十四行诗,老师睁只眼闭只眼,同学起哄架秧子,这就够了,这种众星捧月还能随时随地撒娇的待遇已经让小姑娘内心的虚荣得到了极大地满足,至于凌远本人的态度,陈优优知道,他只是没办法甩了自己,毕竟人家是正班长,欺负女孩子可不是一个品学兼优的人会做的事情。陈优优日复一日地徜徉在用虚构的幸福搭砌出的百花之海里,乐不思蜀,陶然无忧。
李熏然站在高三三班体侧的跑道外围,看着女孩子们香海繁花一样围着凌远报成绩,还时不时的推搡一下凑得最近的副班长,爆发出一小阵嘻嘻哈哈的调笑。
「哎妈呀!别搁那儿发愣!哎李熏然!躲!」
方晶晶高声大嗓,气冲云霄,李熏然被喊得回了神,刚一转头,下一秒就被一只足球行了贴面礼,顿时天旋地转。
「哎妈坏事儿了!」方晶晶是高一二班体委,带领大家练点球,球没点好,点了个人。
「刚才谁踢的?谁踢的?」体委一边往李熏然身边跑,一边回身跳着脚的喊。
「冯走之踢的!冯走之!」几个男生推了个人出来。
「你过来!你看看你把人给闷成啥样儿了!」方晶晶跑了一半又跑回去,连推带搡的把冯走之拎过来。
因为凌远是距离李熏然最近的,故而当女生们惊呼之后,他立刻就跨过跑道冲了过去,李熏然被球打得不知所之,只觉得有人托着自己,还顺带让他侧头呼吸。
「别围着,先去叫老师,你去水池弄个凉毛巾过来。你,去看看医务室开着门没有!」凌远一边调整跪姿,一边布置任务。
李熏然被人举着左臂托着身体,迷迷糊糊中觉得自己脸十分痛,鼻子酸胀难忍,以致眼泪长流。方晶晶跑着送来拧了凉水的毛巾,凌远接过来,先捂上了流着鼻血的鼻子。
「冯走之呢?你瞅你把人闷的!」方晶晶看着插班生张着嘴呼吸,觉得这鼻子八成是废了。
冯走之攥着一把卫生纸,蹲在李熏然身边,手足无措。
「你扶着点他的头,鼻血不要呛进气管里,慢一点」凌远看着那个叫“冯走之”的男生都吓呆了,赶紧给他下达命令,转移注意力。
冯走之稳稳扶着李熏然的头,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卫生纸,卫生纸被凉毛巾一点点地打湿,变成黏而重的一小坨。
体育老师从远处跑过来,看着自己躺在地上乱七八糟的学生,心里一边惋惜本月“安全教学奖金”要泡汤,一边指挥学生们把人抬到医务室。
哎哟哟,老子的腰!被方晶晶冯走之抬起来的李熏然,觉得自己现在的姿势十分像一个火车站被抓着四角提起来的麻袋。
凌远看着两位高一学弟拖死狗一样把伤号拖走,突然觉得特别好笑。
伤号鼻子上敷着凉毛巾,脖子被打歪了,鼻血滴滴答答,惨不忍睹;可他亮晶晶的眼神没变,弯着的嘴角没变,汗湿的头皮里流下的汗液没变。
他还像那年冬天一样愣头愣脑。冬去春来,夏天将至,凌远完全没有想到李叔叔家学习吊车尾的儿子补录考上了南市成绩最优的第一中学,这个消息还是开学之后凌父告诉他的,说要给李熏然做个榜样,能帮则帮。
那一天凌远刚刚拉完一曲帕格尼尼,正要收起琴写作业,窗外的合欢树突然被风吹得唰唰响,一阵南部特有的夏风带着街上油墩子的香气吹进他的房间,新闻联播的结束曲从客厅传来。
凌远深深吸了口气,让油花的咸香灌进肺里。他重新架起琴,拉了一曲《春江花月夜》。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出自:民国,林徽因《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第二章
冯走之坐在板凳上,手里端着瓶橘汁不知道敬谁。
「那什么,我说两句。」方晶晶喝了一大口汽水,假模假样的一拍桌子。
李熏然、冯走之,在方晶晶的邀请下,三人放学后来至南一中附近的烧烤摊,召开了“调解冯走之同志与李熏然同志间不可调和的矛盾暨钢铁兄弟会成立发布会”。
发布会的主要组织者方晶晶在会上作出重要讲话:没有啥是一顿烧烤解决不了地!如果有,就两顿!
拍了桌子的主要组织者看了一眼李熏然,又看了一眼冯走之。
「没有啥说不开的,你俩互相握个手,那啥走之给熏然说句对不起,看我面儿上咱过去了啊,往后不能谁也不理谁」
李熏然扁扁嘴:「我从来也没计较人家冯走之啊」
冯走之原本端着橘汁要敬他,一听这话,更窘迫了,急急忙忙解释:「那,那我也要跟你说声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足球踢得不好,脚底下没准儿」
「真没关系!你看我都好了!就是那天鼻子流血流的多,我爸还叫我带你们回家吃饭,不让你把这事儿放心里,而且多亏你们及时送我看校医。这杯汽水,我李熏然敬你的!」李熏然拍拍冯走之肩膀,自己拿起面前的汽水咕嘟咕嘟干了。
方晶晶看见这俩人握手言和,特别有成就感,咕嘟咕嘟把自己的汽水干了,又啪叽一拍桌子。
「那啥,那咱们“钢铁兄弟会”就成立了!以后除暴安良、维护正义,最主要是考试作弊和共同值日。我是二组舵主,李熏然你是三组舵主,冯走之你坐得远,你是五组舵主,你俩有啥问题没有?」
「没有问题!」两位舵主一起拍桌子,歃血为盟,桌上一盘串儿被拍得直颤。
「好!」方舵主再度拍桌子,举起还剩一口的饮料瓶,「干!」
「干!」李舵主冯舵主跟着拍。
三人刚要气吞山河,桌子塌了,羊肉串鸡肉串鱿鱼串稀稀拉拉洒一地,花生毛豆蹦的到处都是,半盆疙瘩汤扣在地上,白瓷盆上一条裂纹。
「学生,赔吧」烤串老板挺能算计,拿这个计算器来回按:「串儿钱不算,桌子五十、汤盆十块,你们还得给我扫干净了才能走」
三位舵主极没有面子的各自掏兜,凑来凑去还差二十五。
「老板,明天给行呗?」李熏然攥着钱,跟老板耍赖。
「就今天,你们南一中的整天人来人往,明天我上哪儿找你们去?」
「钱不够呀」冯走之挺为难。
「不够找你妈要,找你爹要,今天必须给,要不我找你们老师!」老板挺不好说话。
冯走之原本脸上一阵为难,一听老板嘴里说出“你爹你妈”,瞬间变了脸色。
方晶晶看出冯走之变了脸,心里一惊。刚开学俩礼拜,李熏然这个插班过来的都能跟同学们打成一片了,唯独这个冯走之整天瞪着大眼不知所踪,中午吃饭晚上值日都是一个人,像个孤魂野鬼。方晶晶怕冯走之跟老板杠上,赶紧站起来打圆场:「那啥,我桌斗儿里还有钱,我们仨回去拿!」
「仨人不行,走一个,拿了钱回来!」老板特别精,估计是绑匪片看多了。绑匪还要说话,远处桌子俩人叫骂起来,喝高了,绑匪怕再毁他一个桌子,只好先去劝架,一边劝架一边留意着这边三个学生的动静。
「李熏然,你回学校想想办法,我跟冯走之扫地」方晶晶发话了。
「你的钱你自己回去拿吧」李熏然不明白。
「我没钱!我刚才那是蒙他呢,被识破了!」方晶晶压低声音:「你家离学校近,你回家拿二十五块钱给我俩赎出去,全靠你了!」
冯走之这时候也缓过神来,紧紧握住李熏然的手:「是啊熏然,全靠你了!咱兄弟会不能散!」
李熏然立刻一股悲壮感油然而生,他使劲点点头:「行,交给我了,等我回来!」
两个舵主目送着李舵主出征,这才找老板要了一桶水两把扫帚开始扫地。方晶晶看着冯走之脸色正常,不像刚才被踩了尾巴的样子;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没说出口。
李熏然晃回学校,心里没底。出了烧烤摊他才想起来老爸今晚出去办案不在家,给的二十块钱饭费一整天光买小零食吃了,本来他想晚上回家蒸一锅饭再配点咸菜火腿肠对付一顿,谁知道一放学就让同桌方晶晶给拽到了烧烤摊。十五六岁的男生也想学着大人的样子聚会社交,没钱的窘迫让他们只能选择吃顿便宜的烧烤,谁知道吃个烧烤本来就掏空了口袋,还要赔给人家桌子钱。
「李熏然,你干嘛呢?」
李熏然晃神之时被这一声喊得一激灵,回头一看凌远正站在自行车棚看着他。
「凌凌凌远!」
「你干嘛呢?还不回家?」凌远一身浩然正气,七点半,高三晚自习都散了,这位学弟竟然还在校园里晃荡,连书包都没了,凌远瞬间推理可能发生的事情:青少年赌博、打架未遂、离家出走。
「说话!」班长啪叽一拍车座。
「哥哥哥你别拍!我现在看见谁拍东西我就害怕!」李熏然几步跑过来,扶稳了凌远的自行车。
「那你说,你这么晚不回家怎么回事?」
「我欠钱了…」李熏然挺不好意思,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可能再给凌远留下任何良好印象,且这种恶劣印象将永不翻盘。比如第一次见面他梗着半个橘子在嗓子里,最后凌远拉完小提琴,他蹦起来扣嗓子吐了一地;再比如好不容易时移世易,再次和凌远见面自己被球闷成了一条死狗;再比如此时此刻,他一个高中生,连书包都没背,游魂一样在学校里晃荡着想办法赎人,而绑匪之所以扣下人质,完全是因为人质包括他自己放学不回家,去烧烤摊拍塌了人家的一张桌子。
「欠多少?」凌远深吸一口气,他早就知道学校里有人赌博,尤其是那些和社会人员有联系的差生们,整天凑在一起“炸金花”,凌远高二的时候当学生会主席,这股风气被他严查遏制了一段时间,没想到上了高三卸任,妖风又起,还吹到了李熏然身上。
不能忍!
凌远伸手拍拍李熏然肩膀:「说吧,欠多少?我带你去还上,以后就不许胡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