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8

字数:13967   加入书签

A+A-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亚瑟盯着阿尔弗雷德的脸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抱着双臂叠起双腿:“那你想我怎样反应?”阿尔弗雷德愣了愣,他便突然抬高声音,“你以为道个歉我就会拍着手原谅你吗?!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弗朗西斯与王耀对视一眼,相互无奈地耸耸肩。阿尔弗雷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被激怒了:“我又没有要你原谅我!我只是觉得应该对你这么说!”亚瑟故意阴阳怪气道:“‘对不起’?你做错了什么倒是说说看啊?你是个成年人了,想怎么做是你的自由不是吗?”阿尔弗雷德的气势顿时矮下去了一截,他从来说不过亚瑟:“我是错了!我不该到处乱跑,不该冒险,不该……不该拿枪指着你!”

    “哦?那真是有意思,听你说完我更火大了,但是根本不是因为你拿枪对着我这种事。”亚瑟嘲讽的表情渐渐淡去,“我从来不会因为这种事真的生气。”他明白阿尔弗雷德永远不会故意伤害自己。阿尔弗雷德一副疑惑不解的蠢样:“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能不能说清楚?”

    亚瑟恨铁不成钢地磨磨牙:“我问你,阿尔弗雷德,这些天你被人抓走你有没有想过向我们求助?你被人救下来以后有没有想着要回来,或者说跟我们商量一下?你在涉险之前哪怕一瞬也好,有没有感到害怕想要回到我们身边、得到我们的保护?”阿尔弗雷德迟疑了一瞬:“……没有。”

    “你就是这样啊!什么都不想就冲出去,以为自己很勇敢,是无所不能的英雄!我们就这么不可靠吗?!我们生活在一起十几年了,你根本不信任我们!”亚瑟一针见血,“如果无可挽回的事情发生我们该怎么办?你从来没跟我们说过!就算是抱怨也好、诉苦也好,就算我们真的什么忙都帮不上,你也必须跟我们说清楚!我们,我,一直……”他哽咽了,阿尔弗雷德“唰”地起立:“不是的!我不是……”

    “事实上你就是这么做的不是吗?”弗朗西斯轻轻说,阿尔弗雷德的辩解瞬间堵在了喉咙里。王耀出面调解:“暂停——反正你们肯定能合好的,可是有句话还是不得不说,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所以每个人都有自身的错,谁也没必要苛责谁——好了结束,请继续。”亚瑟狠狠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来他的眼球慢慢变红了,他的声音隐隐发颤:“……阿尔弗雷德,我希望你记住:即便全世界都乱成一团了,只要你遇到了危险,我都会奔向你。”

    然后,不等阿尔弗雷德反应,亚瑟就起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王耀再回头去看阿尔弗雷德时,他已经趴在桌子上哭了。弗朗西斯恍惚想到:从深层次来说,阿尔弗雷德其实是个很自私的人,与其说是小孩子无知的那种自私,不如说是成年人油滑的我行我素,能够连同这些缺点毫无怨言一并接纳的人,也只有马修一个了。

    一只手把马修从深海中拽出,伴随着一道绵长的呼吸,他渐渐苏醒。又是熟悉的房间,史蒂夫已经不见了,他强迫自己爬起来查看新情况,发现桌子上多了一副画,画中是一名披着羊皮的长发女孩,马修怔怔地盯着它,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存在感从中油然而生,纸上的笔迹均匀宛如印刷效果,他意识到这是史蒂夫的作品,史蒂夫使用念动力分解碳粉撒在画纸上创作的,他真是个天才。除此之外史蒂夫应该还有想传达的话语,但是无处不在的音响又一次打破了宁静:“中午好。”如果可以,马修希望自己聋掉,什么都听不见:“如果你状态正常请让我们继续实验吧。”

    “我们为你准备了一间特别的房间,所以你也不要我们失望哦。”马修走进一条全新的通道,他的眼前闪过蝴蝶的影子,扑面而来的蝶群为他披好白纱,献上葬礼的裹尸布。一晃神回来,马修已经站在一处由镜子构成的空间了,四面八方包括头顶脚底,每一个回眸每一个转身都是无数个自己在打量自己。马修的心怦怦直跳,他已经在无声地呼唤史蒂夫了。

    “也许你并不了解你自己,所以我们会在你背后稍微推一把。你知道你的能力到底是什么吗?它到底是怎么运作的?这些事情都在我们的研究内容里,而我们已经研究了几百年了,某种意义上,我们比你更了解你自己。”马修像受惊的小动物望着音响,“你说你控制不了异能,很多异人都有这种情况,但那不是天生的。异能就相当于你们的器官之一,你们本来就拥有掌控它的力量,可是如果你们抗拒它,不去使用它,它就会退化,我相信,年轻的你比现在的你强大许多——所以我们所需做的,就是唤醒沉睡的你。”

    “你是指……?”马修心生不祥。音响说:“你的异能是我所见过最有潜力的一种,无中生有,用想象力影响现实,比起画画,你不会不知道它的真正用途是什么。你有很多时间,直到真正的你苏醒过来。在那之前你必须待在这里,如果你仍然拒绝,我们会采取强制措施。”

    “不!”马修绝望地叫出声。即便是史蒂夫也做不到无中生有,那个医生疯了吗?!但是若他无所作为,梅格就会受苦!音响的电源断了,马修渐渐意识到那群人是认真的,不管他怎么大喊大叫都没有人理他了,他用拳头狠狠砸在镜面上,镜子纹丝不动,他察觉这不是普通的镜子,而是由合金制成的光滑墙面,人力无论如何都无法撼动,他究竟要在这个鬼地方待多久?他还能见到阿尔弗吗?马修瘫坐在地,回望这个空荡荡的狭小空间,只能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他贴紧镜子,把手心与史蒂夫的相合,史蒂夫注视着他,他也凝视着史蒂夫。

    “我们被世界流放了。”他说。

    阿尔弗雷德在心中默念着“对不起”然后一鼓作气从背包里掏出马修的记事本翻开阅读,看着·w与s·w的署名转换,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唯一触动他的是s·w留下来的一句话:“尽管共同生活了十几年,你也可能对一个人一无所知。”是啊,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对大家撒过的谎了,但是唯独这家伙没资格指责他。阿尔弗雷德注意到这句话的日期是两个星期前,他们在洛杉矶待的最后一晚,他跟马修在浴室有一点争执,结果被那个讨厌的家伙趁虚而入。虽然不想承认,但现在能救马修的人,似乎只有史蒂夫了。

    “你在看什么?”一道突兀响起的声音吓了阿尔弗雷德一跳,他做贼心虚地猛地合上本子,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王耀走进他们的宿舍,用探究的眼神瞟了他一眼:“那是马修的日记。”毋庸置疑。阿尔弗雷德无所适从地试图转移注意力:“我们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所以你发现了什么,阿尔弗雷德·福尔摩斯?”阿尔弗雷德低下头去,倏忽与王耀对视:“你是能保守秘密的人吧?”王耀抱胸:“视情况而定——至少我肯定是有用的人。怎样,要谈一谈?”阿尔弗雷德坚定地点点头。

    阿尔弗雷德唯二两次与史蒂夫面对面交流是两个星期前和五年前。马修或许以为他们隐藏得很好,可他们瞒不过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从十二岁起就发现马修有时会在星期天晚上变成另一个人,那个人和马修很像,但他们始终是两个人,阿尔弗雷德一度为那个人的存在感到恐惧,害怕那个人有一天会抢走马修,不过后来他渐渐理解到那个人——史蒂夫,是只为马修而活的一个影子而已。

    阿尔弗雷德知道马修不是普通人,他身上拥有难以理解的力量和负担,明明有阿尔弗雷德在身边,他却始终克服不了与生俱来的死亡欲。忍耐了两年之后,他们磕磕绊绊迎来了十四岁的生日,那时亚瑟刚好从高中毕业,被心仪的大学录取,所以他们和弗朗西斯一起在阁楼办了一场庆祝聚会,双胞胎攒钱送了亚瑟一条gui的领带,亚瑟都忍不住去卫生间哭了一会。

    那一夜的景色还在阿尔弗雷德的记忆里栩栩如生,狭窄的阁楼里装饰着他们手制的led灯泡,关上灯,年轻人在闪闪发光的黑夜里喝酒、狂欢,马修脸上糊满生日蛋糕五颜六色的奶油,双胞胎从脸颊两边各亲了亚瑟一口,弗朗西斯边起哄边拍下所有可能成为黑历史的视频,其中包括醉酒的亚瑟脱光上衣要从窗户跳出去的地狱情景。窗外的芝加哥华灯初上,一派繁荣景象,谁能料到这一切不久就将化为灰烬呢?

    马修中途去了趟卫生间,等他回来以后阿尔弗雷德就发觉了异常,马修变成史蒂夫了。从马修的角度出发,他一定是想让史蒂夫也加入他们欢乐的行列。史蒂夫努力了,他装成马修笑得很开心的样子,可惜演技烂得阿尔弗雷德看不下去,接下来的派对气氛都被他毁了。派对结束,收拾好残局,弗朗西斯把亚瑟扛到床上后离去,地板上只余狼藉的碎屑,阿尔弗雷德叫住要换回马修的史蒂夫:“喂。”

    “怎么了,阿尔弗?”史蒂夫的笑容里没有马修的温度。阿尔弗雷德与这个入侵者在漆黑的阁楼对峙:“你……你叫什么名字?”他选择单刀直入。史蒂夫做出惊讶的样子:“你喝醉了吗?”

    “我不是在问马修而是在问你。你是谁?”史蒂夫瞬间收敛了笑容,整张脸阴沉下来,不可思议地从马修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你想干什么?”阿尔弗雷德有些恼火,这明明是他的台词:“提问的人是我。”史蒂夫焦躁不安了一会儿,仿佛受到某种禁制而踌躇,不过他还是开口了:“他给我取的名字是‘史蒂夫’。”阿尔弗雷德立马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占了上风,于是趁热打铁:“你为什么缠着马修?你是不是有所图谋?”稚气未脱的少年尽力装出严厉的模样。史蒂夫看上去更焦虑了:“我永远不会害他!他需要我。”

    “别在那胡说八道!我们一直在他身边!”史蒂夫就要伸手攻击阿尔弗雷德了,他拼命忍住:“你根本什么都不懂!”阿尔弗雷德的第一反应是诧异的,这太荒谬了:“我们从出生前就是在一起的!”史蒂夫痛苦地发抖:“既然如此我就不应该存在了,因为你才是倾诉者!是你不履行你的使命我才不得不代替你的,我不是工具,你别想用完了就赶走我!”

    “你在说什么……”阿尔弗雷德完全没听懂史蒂夫的话,就那么一眨眼的时间,史蒂夫就冲进了卫生间。阿尔弗雷德勉强克制住自己,从卫生间走出来的是马修。他不敢让马修察觉端倪,而恍若被突然抛出的、手足无措的马修看见他,惊慌地说了句“睡觉吧”便若无其事地走进卧室——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阿尔弗雷德更加确认马修和史蒂夫的区别了,而且史蒂夫不会把今晚的事情告诉马修。这是他们三个人的秘密。

    总而言之,要赶走那家伙是不可能的,那么只能适应。阿尔弗雷德假装不知道史蒂夫的存在,每个星期天晚上都早早地上床睡觉或者干脆不回家,只为回避那个多余的人,这种奇异的行为被亚瑟称为“礼拜现象”。阿尔弗雷德常常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除了他没有一个人察觉马修的异状?由于“审判日”留下了太多烂摊子,接下来的五年他都保持着缄默,可是马修的状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直至今日也束手无策。

    “你知道我现在想到了什么吗?”王耀毫无征兆地打断了阿尔弗雷德,他抬起头来望着王耀,“你又在撒谎了。”阿尔弗雷德耸耸肩,保持沉默,王耀于是自顾自说下去:“我不会理解你的苦衷的,我的当务之急是从你嘴里了解到马修的下落。我脑海浮现了几个推测,接下来我不会叫弗朗西斯过来测谎,但我会紧紧盯着你。”他在纸上写下几个词,便开始凝视阿尔弗雷德,那种清明直率的眼神确实令人无所遁形:

    “第一,你知道史蒂夫是异能的产物。”阿尔弗雷德眨了下眼皮,脸上浮现出危险的意味,尽管这只是个开头。王耀面不改色地继续:“第二,你有一份隐藏的异能,或者你知道马修有。第三,与年轻时相比,马修的异能已经大大衰弱,而这正是你所希望的。我猜是以某起事件为分界线,马修的人生轨迹才发生了改变,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九岁……”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九岁时他的一个朋友出事故死了。”

    “他提都没提过。”“因为他不愿意回想。”阿尔弗雷德的态度略显暴躁。王耀想了想还是选择继续:“第四,阿尔弗雷德·f·琼斯在替马修保守秘密,他欺骗了包括马修在内的所有人……第五,他试图控制他的人生。”阿尔弗雷德的瞳孔缩了一下,王耀顺手把那张写有单词的纸呈给他看:“‘史蒂夫’和‘倾诉者’,其实你都明白是什么意思,可是当事人马修还被蒙在鼓里,因为你以‘保护’的名义蒙蔽了他。他根本不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唯一能帮助他的人却选择了安全的笼子……”他顿了顿,“最后一个猜测:你就是史蒂夫的创造者以及主人。”

    有那么几秒钟,房间陷入了可怕的死寂,然后阿尔弗雷德干脆利落地答道:“对于以上质问,我的答案全部是——yes”王耀愣了愣,随即意识到自己输了,无奈地笑了:“我到底逼出了一只什么样的狡兽呢?”

    回答得这么爽快,所以这既是实话又是谎言。

    ☆、第22天(上)

    马修的眼睛在浴室的灯光下熠熠生辉,这是走神的征兆。阿尔弗雷德下意识地感到不满,试图拉回他的注意力:“你这次拍到了什么好照片吗?”马修的魂稍微回来了一点,一股带有暖意的笑容自然发出:“当然,待会儿给你看看。”然而刚说完这句话,他似乎又回忆起别的什么事情,脸颊微微泛红,其他人可能会以为这是洗澡洗的,但阿尔弗雷德看得出来只有关于女人的事情才能让马修露出这种表情,于是他故意惹火马修:“幸好你把它看好了,不然它就要跟你的拍立得作伴了。”六年前马修溺水是一次重大事件,阿尔弗雷德一直试图探寻那次的真相,那场事故似乎导致马修更加排斥自己的异能,因此也是马修的一个痛点,果然,他被马修报复性地用毛刷狠狠擦了下背:“嗷!”

    “嘿想什么呢?”马修绝对遇到了某个奇怪的家伙,他被扰乱了,阿尔弗雷德必须去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马修看起来又困惑又难以启齿:“不是那个……阿尔弗你觉得以前女孩子为什么喜欢你?”看吧,果然是女人。跟阿尔弗雷德不一样,马修从来没有女人缘,他根本对付不了女性,他遇见的是谁?那天晚上一起联谊的某个女孩?他假装深思熟虑实则随口回答:“因为我帅?”马修生气了:“你还是闭嘴吧。”

    “怎么了火气这么大?”马修的每一个异常都足以打响阿尔弗雷德心中的警铃,这么多年仅仅他一个人察觉到马修的危险性。马修不愿正面回答:“我没事,别问了。”

    “你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你遇见什么人了吗?”阿尔弗雷德突然瞥见马修背后有一扇镜子,在他后悔之前那句话就已经脱口而出,“告诉我出什么事了,史蒂夫。”马修的脸僵住了,他的眼神渐渐黯淡无光,让阿尔弗雷德想起溺水身亡者,待他再次抬起头来,坐在那里的人已经是史蒂夫了,而且他们两个此时都赤身裸体。阿尔弗雷德痛定前非:下次应该找个好点的时机。

    “我不是监控器。”史蒂夫背对阿尔弗雷德面向镜子,对着镜中的倒影说。他在愤怒,不过阿尔弗雷德才没有闲情安慰他:“你只管说就是了。”

    “他快想起来了。等他知道了一切……”史蒂夫的语气里夹杂了威胁和嘲讽。阿尔弗雷德低声咒骂:“你做梦!我绝不会让他实现愿望,我绝不会让他去死!我答应过他要保持现状,我发过誓的……你这个假货怎么就不明白?死亡根本不是他的愿望而是异能的操纵而已!”史蒂夫捂着脸笑了起来:“哈哈哈……‘假货’——阿尔弗雷德,没错我是假货,因为某个该死的本尊失职才导致了所有错误。你忘记了吗?和马修有约定的人可不只是你,你怎么能如此自私……”

    “如果不是我马修根本活不到今天。”阿尔弗雷德针锋相对。史蒂夫反唇相讥:“如果不是你马修也不会痛苦到今天。”他们之间的对话总是像这样演变为争吵,最后不欢而散。阿尔弗雷德终于发觉自己是孤军奋战的,明明史蒂夫是他设计的,可那混蛋完全是匹脱缰的野马,指不定哪天要马修推进深渊,偏偏马修离不开他。

    遇见王耀以后,亚瑟和弗朗西斯第一次被迫正式面对自己的异人身份和马修从始至终的异常。他们和阿尔弗雷德三个人一起达成了一个协定:在马修恢复正常之前一直陪伴他、开导他。事实上阿尔弗雷德却一点也想不到失去史蒂夫的马修是什么样,如果导向史蒂夫出现之前的道路,马修无疑会陷入无边的沉睡。即便如此,他也要冒着风险处理掉他犯下的错误,为此他需要与人商榷。

    “我有一点事要跟你们说,你们能保证听完以后再发火吗?”阿尔弗雷德对着齐聚一堂的亚瑟、弗朗西斯和王耀说。亚瑟一脸莫名其妙:“你要说什么?”弗朗西斯则表示:“你先说来听听。”他看见王耀肃穆的表情,顿时心生不妙。

    “是关于马修的——对不起,其实我隐瞒了很多事。”阿尔弗雷德的道歉并不真诚,“我从小就知道马修是异人,也知道他的能力是什么,而且他的异能不止一个。我知道他的精神状态很差,他从小就试图自杀,也知道‘那个’是怎么来的。马修给‘那个’起的名字叫‘史蒂夫’,它是由我设计、马修制作完成的。”亚瑟差点把红茶泼到桌上:“你说什么?”弗朗西斯的心猛地下沉,他的异能告诉他阿尔弗雷德没有撒谎。

    “我一开始也没想到会变成那样的。”阿尔弗雷德做出苦恼状,“最初是我们玩过家家的时候,我扮演爸爸、马修扮演妈妈,然后我们发现少了个孩子,就虚构了我们的幻想朋友——史蒂夫。那个时候它还没有实体没有自我,完完全全由我们主宰,可是马修在不知不觉中给了它现实中的身体,它也产生了自己的意识,不过它跟真正的人类不一样,它依然是异能的傀儡罢了。我发觉事情有点不对劲,所以把它关进了笼子,他现在没有身体了,只有我和马修能看见它。”他说罢,全场鸦雀无声了几秒。

    “你是说……你们用异能创造了一个人?世上怎么会有这种能力?!”亚瑟很快反应过来,“为什么你从来都不说这个?!”阿尔弗雷德摊开手:“那个时候你们都是没有自觉的‘常人’,跟你们说这种事情不是相当于自讨没趣吗?而且,他一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是个异类,包括我。”弗朗西斯深深地皱眉:“后来呢?你们后来又干了什么?”

    “我把史蒂夫关起来是正确的。”阿尔弗雷德像是为了使自己冷静下来而定论,“关于作为一名异人的负担,不需要我多说了吧?能力越强,精神压力越大,马修就是这样,他其实是我们当中最强大的异人,但他隐藏得很好,包括自己的自杀倾向。我六岁时就看见他站在阳台边缘发几十分钟的呆了,他活到现在只是因为怕我们难过。不过他想自杀才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而是异能在控制他的心智,作为异能的产物,史蒂夫也就会教唆他自杀,我赶不走它只好把它关起来,然而时至今日它还在影响马修的想法。”亚瑟背后发凉:“确实,他小时候总是站在危险的地方一个人发愣,身上还会多出一些奇怪的伤痕,被人欺负了也从不哭或者求助。我以为那是因为我们的生活环境太差了,只要我出人头地带你们离开就好了……”

    “没用的。”弗朗西斯代替阿尔弗雷德回答,“所以,马修的异能到底是……”阿尔弗雷德摇头:“不能说。”他看了王耀一眼,眸子里透出一股敌意的冰凉,“如果要保护他就要先保护他的秘密。像他那样的能力如果公布于世一定会遭到各种坏人的觊觎,包括异人协会。”王耀笑着做了一个给嘴拉上拉链的动作,即便如此也没能化解阿尔弗雷德的戒备心。

    “我把这些事情说出来,你们一定要帮我想想怎么控制住那家伙!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肯定知道马修在哪!”阿尔弗雷德“啪”地拍在桌子上。王耀挑眉:“你能联系到他?”

    “我有笼子的钥匙。”阿尔弗雷德的语气顿时弱下去一大截。亚瑟看起来有一大堆话堵在嘴边,不过所有人都明白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至于王耀,这个人总是留有底牌,因而能游刃有余地做个清醒的旁观者,察觉到阿尔弗雷德编织的故事的漏洞百出。

    “既是谎言又是实话的是隐瞒。”亚瑟和弗朗西斯离开后王耀悠悠说,引起阿尔弗雷德机敏的目光,“阿尔弗雷德,中国有一个老故事叫‘南辕北辙’,说的是一个旅行者明明想去北方却向着南方出发。现代人都知道地球是圆的,一直向南前进的话总有一天能够抵达北方,只不过花费的时间更长。我在想把这个带来套在马修身上是否可行,根据我的经验如果他的异能如你所说那么强大,他确实活不过成年,但是你把他的方向盘往反方向一转,他的寿命就被你延长了——虽然最终还是难逃自杀的命运。”

    “你隐瞒的部分就是史蒂夫已经为马修延长了寿命这一事实,你在扭曲他给人的印象。如果他真的如你所说是只害虫,马修也不可能爱他。”王耀脱口而出“爱”这一词,从与马修的对话中他察觉到的保护欲,那的确是爱,“为什么?因为嫉妒吧。”

    “那家伙本来就是多余的。”阿尔弗雷德撑着下巴闷声说,他蓝色的双眼直勾勾地瞪着王耀,宛如一个得不到大人注意力的垂头丧气的小孩。王耀说:“你比所有人想象的还要任性,却又为自己幼稚时期犯下的错误后悔不已。”阿尔弗雷德缓缓道:“是我没看好他,是我引出了史蒂夫,是我弄丢了他,从最开始就是这样。我明知道他很孤独,可是不想为了陪伴他而变得和他一样,我以为我可以顾好两头,结果是我失职了。”

    “他的生活是他自己的责任,你只能略微帮助他。”“不,你不懂,我们跟普通人不一样,跟其他异人也不一样,”阿尔弗雷德摇摇头,“就像一个人裂成两半,谁也离不开谁,你不会明白我们各自的使命的。”

    这时连王耀也开始感到困惑了,看来令阿尔弗雷德感到恐惧的不是他自己的性格,而是一股更绝对的、近似命运的力量。阿尔弗雷德扭过头去眺望窗外景色,冬日在泡沫似的云霞中浮动,平房屋顶一阵灰鸟霎时卷向天际,厚重的钟声才迟迟传来:

    “你想听一个故事吗?关于双胞胎兄弟和教堂里的绵羊。”

    光,无处不在的光穿过马修的身体,镜子对面的人们从各个角度能看清他体内的各个部位,他蜷缩四肢,把脸埋在膝盖里,仍然感到四面八方的视线正在灼烧他的内脏。上下左右前后布满镜面的空间,极目远眺,全都是困兽般的青年坐在炫目的白光里,往哪个方向跑都是一样的风景,永远都逃不出的地狱。如果地面上有一条缝,哪怕再小马修也会努力把自己塞进去,只要能躲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不被人看到——

    已经过了多久了呢?一个小时、一天、一年?他感觉不到饥饿、口渴或困意,只有无边无际的绝望,现在的他无异于植物人。为了保持理智,他曾试图四处走动跑跳,可是镜子里自己的脸一个个都异化成了扭曲的模样,他害怕地躲闪开来,却狠狠地撞在镜子上,红色的血迹宛如一个警示牌使他不敢靠近任何一面墙。最后他死人一样躺在地上开始回忆往事,默念他认识且喜爱的人名:“……梅格,基尔伯特,路德维希,本田,费里西安诺,王耀,伊万,弗朗西斯,亚瑟,阿尔弗……”

    “阿尔弗……阿尔弗……史蒂夫……马修·威廉姆斯……”温暖的回忆不断涌现,泪水呛住了马修的眼睛,他从未如此时刻地感到思念的撕心裂肺,“阿尔弗雷德。”

    “我们可以交换。”史蒂夫说。马修说:“那他们就会虐待你。”史蒂夫似乎想从镜面的缝隙里伸出手臂:“我就是为了这个而生的。”马修说:“你会为了保护我的身体而背叛我。”史蒂夫沉默了,他缩回双手,在镜中的空间里踱来踱去。马修怀疑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世上根本没有马修·威廉姆斯这个人,是阿尔弗无聊之际幻想出了一个双胞胎哥哥。啊,这个时候去死是不是会更轻松呢?如果这里是现实世界,马修突然剪断人生的录像带、生命戛然而止的话大家就会一直爱他。

    一个念头的萌芽往往变为疯长,等马修回过神来已经失控了。镜子里无数个自己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血液从小小一洼汇聚成猩红的海洋,血浪铺天盖地地袭来,马修瘫坐在地等待命运的裁判。然而透明的屏障挡住了血水,红色的液体迅速褪去,光洁的镜面又裸露出来,仿佛刚刚什么也没发生,只是镜子里马修的倒影不见了,那里站着的是一个陌生人。

    黑色的裙子,小女孩的体型,从头盖到脚的白纱,是一名仿佛从中世纪穿越而来的小修女,端庄地挺立着,浅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马修怔怔地望着那道身影,陌生的感觉渐渐被亲切感代替:“你是……谁?”

    看着我。你记得我的。马修耳膜一阵刺痛,不过他立马想起自己在货车的玻璃箱里听到过这个声音:“你、你是……”他走向镜子,与女孩双手相贴,她摘下头纱,马修望进一双近乎紫色的瞳仁。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属于年轻女人的手,马修试着触碰它,顺着手臂往上看,他看见了梅格苦涩但宽容的笑容——梅格到了镜子的对面——马修刹那间想起之前的某一时刻,扩音器忽然放了一段女人的尖叫,最后公布了梅格的噩耗。医生告诉他这只是一个开头,后面还会很多很多人……

    “你想去那边就去吧,”史蒂夫说,马修略微挣扎了一下,他于是又说,“你还有约定未完成。”他话音刚落,马修如遭雷劈:约定?约定……约定!电光石火之间他想起来了,他什么也想起来了,或者说他为什么会忘记呢?为什么他能忘记这么重要的事?!

    “a……an……”他惨白着脸长大嘴巴,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安娜!”修女笑了,深深鞠了一躬,心满意足似的牵着梅格的手转身就要离去,马修连忙扑上去,狠狠撞在镜子上,“不,别走!是我错了,我不该忘记你!我会把你弄出来,你会活过来的,请等等我……”在哭喊中,他的声音由沙哑的男声变成柔软的童声,他的身体不断缩短变成了九岁男孩的模样,修女驻足,回首望着男孩,眼神中五味杂陈。九岁的马修渐渐反应过来:“你不愿意回来吗?你希望……我过去吗?”不等对方回答,他自言自语起来:“好吧,我会的。十年前我就答应你了。”

    男孩擦干眼泪,走进镜子。进入另一个世界的瞬间,男孩身上就出现了异变,他的身体越缩越小,背后伸出两片花瓣一样的东西,最终整个人蜕变为一只蝴蝶,飞落在女孩化身的绵羊的羊角上。他们越走越远,独留史蒂夫抱着马修不省人事的身体,他的脸上淌满泪水,这是马修留给他唯一的遗物。

    “马修九岁时经常从学校早退回家工作,他坐的巴士每次都会路过一所郊区的教堂,在那里他交到了第一个朋友。那个女孩子叫安娜,比他大一岁,在教堂做见习修女,不过真实原因是她是个异人,她的声音能引起高强度的震动,她的父母认为她被恶魔寄生才送她去教堂,这导致了她的失声。”阿尔弗雷德对王耀说。

    “她是我们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我的初恋。她是除了双胞胎以外唯一能看见我的人。”史蒂夫在异人隔离屋中隔着两层防弹玻璃对医生娓娓道来,“她跟我们一样孤独,而且弱小。”

    “那家教堂的神父一直被怀疑有虐待儿童的嫌疑,安娜就是受害者之一,神父曾在忏悔室对她有猥亵行为。因为她不敢说话,所以她无法向大人求助,而且她的心境和马修一样向往死亡,于是他们成了最好的朋友。”阿尔弗雷德说。

    “其实我们并不同情她,我们只是在黑暗中彼此触碰、取暖罢了。就像我们不曾求助于别人,她也不曾求助于我们。”史蒂夫说。

    “他们后来做了约定,具体情况是什么我不大清楚,只知道他们要在圣诞节一起出走,找个地方自杀。当时是十一月,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我自然不能忍受,所以我去找了那个女孩。”阿尔弗雷德说,“嗯?你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个?拜托,我可是马修的兄弟,他在日历本上做的记号我当然看得懂。”

    “她说她的生日是圣诞节,她想要的生日礼物和圣诞礼物就是和我们一起离家出走,随心所欲地玩一场儿。我们都心知肚明她的深层含义是什么,可我们答应了,因为这也是他的愿望。”史蒂夫说。

    “他居然决定和她一起死!我简直气疯了好吗?!我去教堂找那个女孩的时候,她竟然第一时间就认出我不是马修,他们关系确实很好——然后我做了我人生当中最刻薄也最令我后悔的事,我像个怨妇似的让她离马修远点,马修不是一个人他有很多很多爱他的人,比如我。”阿尔弗雷德说,“她哭了,我就后悔了,后来我不知道她做了什么,马修再也没去过教堂,那段时间他总是躺在被窝里哭,活像失恋了,可能事实也如此。”

    “她跟我们说她的父母要来接她了,如果神父看到她不遵守教规私自和外人交往,她的父母就不要她了,她会恨我们一辈子,因为我们毁了她脱离泥潭的机会,我们会害得她跟我们一样无药可救。”史蒂夫说,“后来我才明白,这些话完全是反的。”

    “也许是我的错,也许是马修的错,也许是她自己的错,总之她的异能后来失控了。那是一场严重的灾难,整座教堂都被她的声音震塌了,教堂里无人生还,包括她自己,你现在还可以在芝加哥图书馆找到当时的报纸。由于这起事件过于诡异,警察便将它归咎于局部地震,简直扯淡。”阿尔弗雷德说。

    “本来新闻都应该报道这件事情的,但估计有人把这个事件压了下去。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了解到了部分情况,尸检报告显示,安娜生前遭到过性侵。”史蒂夫说,“其实我也遇到过类似的事,只是那时是我不是他,我会保护他,也不会让他记得这种恶心的记忆。”

    “他开始失控,一开始是克制的,后来他恨不得让厨房里的每一把刀飞起来刺向自己。我看到的是一头伤痕累累的鹿,发疯地往树上撞。”阿尔弗雷德说,“我没办法,就和史蒂夫一起消除了那段记忆,不管是悲伤的还是快乐的。史蒂夫很难过,因为他爱安娜,从今以后只有他一个人会记得她的存在了,他不会主动提醒马修,不过我想他希望马修能想起来,然后回到他们该死的自杀路上。”

    “我和双胞胎的另一个人掩盖了关于安娜的全部记忆,但那种伪装是很拙劣的,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取回那段回忆。他受伤太重,直到现在他才想起来。”史蒂夫冷笑,“呵,光是想想阿尔弗雷德大惊失色的样子我就觉得好笑。”

    “只要他想起那段记忆毫无疑问会去死的!我以前答应过他,要维持我们的关系,如果他死了,或者痛苦地活着并且憎恨我……”阿尔弗雷德绝望地说,“我爱他,我不能失去他。”

    “他想起了一切,不会再回来了。我会接替他的全部工作。”史蒂夫自顾自合上话筒,结束了这次会话。

    ☆、第22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