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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致“火箭大游行”:

    这里是“愚人嘉年华”的王耀,我们昨日已抵达萨克拉门托,收到您们的来信,抱歉没有及时回信。针对您们提供的情报,推荐原地休整几天,具体情况可以咨询当地协会成员,那些人很闲的,尽量从他们身上搜刮,可以要求一定的信物。确保万无一失的准备后,继续北上,到了请尽快通知我们,短时间内我们不会离开萨克拉门托,若我们已经转移,这里也会有专员帮助您们的。我们现在很好,请您们注意安全,收到回复1。

    ——来自“愚人嘉年华”

    “咳,接下来是要一起工作的同事了,大家先自我介绍一下吧。话说这个部门怎么就这么点人……”狭小的会议室中,王耀敲了敲黑板引起所有人的注意。戴金丝眼镜一副精英模样的金发青年坐在王耀左边,率先举手简短发言:“各位上午好,我是负责公关的爱德华·冯·波克,情况我已经了解到大概了——这边这位是我可靠的同事莱维斯。”他的目光投向自己身旁那名怯懦的卷发少年,莱维斯结结巴巴道:“大家好,我是莱维斯·加兰特,姑且负责情报方面……”

    “别看莱维斯这么年轻,其实他在‘审判日’前就是一流的黑客了。”爱德华自信道,莱维斯反而害羞地低下头去。亚瑟怀疑的眼神落在那名少年身上,这孩子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难道他不到十岁就会摆弄电脑了?

    这时王耀清清嗓子:“这就是这个部门全部的正式成员了,后期应该还会出去借人。”亚瑟鄙夷地抱着胸靠在椅子上,完全无法信任这些人,王耀继续说,“近三年来萨克拉门托的异人恶性失踪案件有七起,找回的有三个人,连带救助过一车的人,可以归功于这个部门仅有的两位正式成员。”爱德华接龙似的站起来:“您过奖了,那时找回的人只是碰巧还没有被运走,在外地我们并没有足够的力量,但我们会竭尽所能。”

    “好了,接下来就请你们来讲解一下情况吧。”王耀坐下。爱德华接棒:“其实关于异人失踪的真相,大众并不清楚。不仅在末世前,更是从久远的历史来说都有常人对异人的迫害,常人热衷于研究异人的基因,因为那可能是进化的突破口,但他们的实验体很难入手,由一些私人组织带头,渐渐就形成了一个有如‘三角贸易’的产业链,武装队从世界各地抓捕异人——通常是女人和小孩之类的弱者——然后转卖给中间商,中间商从中抽成再卖给实验室或有特殊要求的个体,我们已经掌握了他们流通的干线和数个重要的交易点,可我们和全国各地的同僚都不具备摧毁它们的本事,因为异人还不具备真正的政治权利。”

    “该死。”亚瑟低声咒骂。爱德华出声安慰:“别担心,常人中也有支持我们的,他们或许能帮助我们。”

    “我的意思是,”亚瑟碧绿的眼珠盯着爱德华的脸,“我弟弟是被那种人绑架了?”莱维斯支支吾吾道:“恐、恐怕是的,我入侵了他们失踪的地方附近所有的移动设备,得到的信息是他们被两个很危险的人掳走了,但是接下来的就……”

    “那可就有意思了,”亚瑟支着脑袋,来来回回地看着爱德华和莱维斯,“这里萨克拉门托是美国数一数二的大生存区,异人数量过万,如果这样惊天动地的丑闻曝光了,常人政客可就站不住跟脚了,且不说这么多年没有一个人挑事,难道你们不先从中捞点好处?”他的语气有些刻薄,但爱德华不愧是专业公关,依然能够保持职业性微笑:“您说的没错,我们确实是打算在这件事上做文章,但时候还未到。除了我们以外有所动作的人大部分毁在了常人手上,他们有的是手段,至于剩下的人,要么被我们招安了要么被我们扼杀了,毕竟不能打草惊蛇啊,我们得步步为营。顺便一提这些是濠镜会长教我们的。”而王濠镜是王耀教的。

    亚瑟干瞪着爱德华,弗朗西斯摆摆手对可怜巴巴的莱维斯说:“别管那个刁钻的家伙,他《纸牌屋》看多了。”亚瑟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恶狠狠道:“我从来不看纽约时报推荐的书!”

    “你们都别吵,听情报人员的——”王耀头疼地拍拍桌子,尽管这帮人从来不听他的话。从前他们所有人在一起生活时,只要阿尔弗雷德、亚瑟和弗朗西斯聚在一块屋顶就会被吵翻,有时只是亚瑟和弗朗西斯在吵架但阿尔弗雷德非要掺和进去然后就变成了三人混战,王耀恨不得用五仁月饼把他们的嘴全部堵上。而眼前这场恶战某种意义上也是阿尔弗雷德引起的,那么他还能说什么呢?如果伊万在就好了,把他放在他们中间,气氛就会变得尴尬而无比清静。

    在王耀的眼神鼓励下,年轻的莱维斯胆战心惊地站起来:“那个,综合现状,我们要先联系常人那边,取得大多数支持后才能行动,我会锁定目标位置,你们去那里提人就好了,其他的我们来摆平……四年了,我们的工作是时候对外公开了,这会成为历史上的转折点的。”说到最后,他吸了一口气,变得勇敢起来,“不止是你们的人,我们还要拯救所有被困的异人。”

    “啪,啪……”王耀鼓掌。莱维斯顿时泄了气:“不好意思我还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亚瑟哼了一声:“光是说说谁都能做到,你们最好采取一点实际行动。”

    “那好,今天下午,”王耀打了个响指,“我让濠镜去趟常人区。”

    货车门轰隆隆地打开,“企鹅人”们朝里面喊话:“都起来吃饭!”他们从大纸袋里掏出袋装食品抛给车厢里的每一个人,阿尔弗雷德刚捡起丢在他脚边的食物,旁边的众人早已开始狼吞虎咽,吃完便像只温驯的小绵羊卧在原地,他最憎恨的就是这种软弱无力的眼神。饥饿也是使人丧失斗志的一环,“企鹅人”每天只给他们吃两顿饭,但阿尔弗雷德年轻体壮,还不感到饥肠辘辘,边借着反光的眼镜偷窥外界,他们似乎行驶到了一片林地,如果有机会出到外面……

    “你在想什么?”瓦修警戒地盯着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立马装作纯良无害的样子,吃着东西口齿不清道:“毛有啊,我就是在想你的能力是什么。顺便一提我对打游戏可以说是奇迹般的得心应手。”瓦修叹了一口气,背靠在车厢壁上:“类似防护罩之类的东西,但是也不是特别坚固,很鸡肋的。如果我能更强一点,就能夺回艾丽卡了……”

    “艾丽卡是谁,你女朋友?”“不是,是妹妹!虽然没有血缘关系……”“那就对了嘛。”“别用你那龌龊的想法度量我和艾丽卡的关系!”瓦修气得别过脸去。阿尔弗雷德三两下把食物咽下喉:“开个玩笑嘛老弟,老实说有个妹妹是什么感觉?我只有兄弟。”瓦修懒得理他。

    阿尔弗雷德耸耸肩,近乎自言自语道:“有个双胞胎兄弟的感觉很难受,脸长得像会被认错,衣服是买一送一的促销品,什么东西都得掰成两半用,还总是会被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拿来比较,最让人讨厌的是人们就喜欢看双胞胎打扮一模一样地站在一起,好像在观赏动物园里的大象□□。”不仅如此,双胞胎其实并不如同人们期待的那样和睦而且心意相通,他们也会互相欺骗,有时认为对方不可理喻,有时恨不得摆脱对方,彼此之间发酵一种微妙的敌意——再说了,为什么他们要按照医生的一念之差来定“哥哥”和“弟弟”?

    毋庸置疑的,阿尔弗雷德爱马修,但是从很久以前起他也对马修保持着不可思议的恨意。马修是哥哥,阿尔弗雷德是弟弟,这种事情对于马修来说无关紧要,因为他需要的仅仅是“兄弟”这一层关系,只要他们血脉相连他就会对阿尔弗雷德保持绝对的忠诚,这是镌刻在他们基因上的命运,尽管马修并没有自觉。就这点上马修占了上风,反过来控扼住了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回头一看,瓦修已经歪着头兀自睡着了,于是抱着自己的膝盖,胡思乱想起来。

    阿尔弗雷德有过一段朦朦胧胧的记忆,印象里全是模糊但美丽的光斑,他似乎躺在铺了棉布的小床里,脆弱柔软的身体异常温暖,因为脑袋下没有枕头他难受地扭动脖子,微微睁开的双眼隐隐约约地看见五颜六色的婴儿玩具飘荡在灯光中,叮叮当当的,无规律地绕着小床打转,宛如环绕太阳的行星们。这个记忆碎片是无意义的,因为阿尔弗雷德参不透它,尚是婴儿的他当时侧过脸去,看见的是另一个婴儿的脸,那就是马修。马修在吮吸自己的大拇指,他的嘴里散发出奶水的酸味,整张脸发烧似的滚烫通红,并且皱作一团,像只可怜的小老鼠。阿尔弗雷德没有力气动弹只能呆呆地凝视自己的兄弟,将这个场景巨细无遗地记住。

    第一次与马修合影是在五岁,刚到“怪兽”巢穴时。他们穿上最好的衣服手牵手站在公寓大门口,“怪兽”按下借来的相机快门,两个孩子的时间定了格,一个笑得胸有成竹,一个不知所措,然而阿尔弗雷德甚至想不起他是其中的哪一个。阿尔弗雷德和马修躲在房间里换了彼此的衣服,出来后对他们还不熟的亚瑟一直叫错他们的名字。他们心照不宣地扮演了对方一天,终于在浴室的小澡盆里相拥着笑得像两个小傻子。

    马修推开阁楼的窗户,坐在窗台上对地毯上玩玩具的阿尔弗雷德郑重其事道:“这里是我们的新家。”

    “嗯,我会听话做好孩子的。”阿尔弗雷德现在回想起来,依然为当初自己被马修调教至如此乖顺地步感到惊讶,一开始马修比他世故圆滑多了,马修跟着的母亲毕竟是陪酒女。年幼的阿尔弗雷德也爬到窗台上,两个人把腿伸到外面有种飘飘欲仙的快感,严格来说他们才认识一年,精神上却早已达到了奇妙的契合,所以说“小孩的灵魂是纯洁的”这句话有点道理。阿尔弗雷德侧过脸去看马修,他闭上眼睛,仿佛下一秒就会轻轻一推坠下楼去。阿尔弗雷德冥冥之中能感受到马修所想的,并为此惶恐不安,马修的背后有蝴蝶的翅膀,有朝一日他会飞出窗口永远不回来的。

    阿尔弗雷德与马修相反是倾诉者,但是如果倾听者不将听到的付诸行动那就毫无意义。这和那个意味深长的冷笑话是同一个道理——被困在水灾中的神父先后拒绝了小船、大船和飞机的援助,声称上帝会来拯救他,淹死后他质问上帝为何置之不理,上帝反问:“我不是已经救了你三次吗?”像是一场无止无休的接力赛,阿尔弗雷德跑着将接力棒交给马修,马修丢下了,阿尔弗雷德于是又跑一圈交出接力棒,马修再次丢下……马修在本质上是漩涡的中心,谁也不能从中拉他出来,甚至难以离开他。

    十二岁之前,“怪兽”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把他们弄哭,为了防止被好事的邻居看出端倪,它只拧他们大腿上的肉,用抹布塞着嘴把他们拎起来往地上摔,或者锁进地板下的储藏柜一整天。马修一贯是一声不吭地忍受的,反而会激怒“怪兽”,只有看到阿尔弗雷德吃痛他才会流下大滴大滴的眼泪。看到马修恐怖的泪眼,阿尔弗雷德怀疑如果自己没有反抗到底,马修迟早会拿菜刀捅死“怪兽”。马修是个□□桶,□□掌握在阿尔弗雷德手上,最安全的选择是把他们分开到合适的距离,马修既能看着他安静下来,又不至于被引爆。

    这些事情都是不能说的秘密,局外人是无法理解他们的困境的,他们面对的不仅是外界的暴力,还有自己内部的黑暗。阿尔弗雷德知道马修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连马修也察觉不到的事实是,他渴望残酷的自我毁灭,然后让所有人抛下他继续前进。其导致的结果是所有人都会对他无法忘怀,他能以最好的姿态活在回忆里——自私,多么自私,阿尔弗雷德一定会为此恨他的。

    马修已经躺在冥河的船底了,阿尔弗雷德还死死拽着船索不放,他的马修不会被狼群夺走却会被柔弱的绵羊吸引。阿尔弗雷德讨厌绵羊,包括马修本人,没人能从他手里抢走马修,没人!

    车身一阵摇晃,停下了,铁门打开,马修的头本来靠在膝盖上,此刻他虚弱地扭过脸来往外看,被耀眼的白光刺了一下。阳光太热烈了,他更适应月光。“企鹅人”一如既往地叫了几个人下车,与客户经过一番商榷他们又朝里面指了一个人,直到被粗暴地叫醒,马修才意识到他们指的是自己。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吗……明明才一天时间,马修却感到度日如年,他的喉咙渴到爆炸,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裤脚却被人拽了拽。

    是艾丽卡,她含着眼泪祝马修好运。这个情况不管怎么想都不会好的哪里去啊,好在马修麻木了,他唯一关心的是阿尔弗雷德,一想到他下落不明马修就感到无比的心痛。

    “有我在一定能化险为夷的!”这种情况阿尔弗雷德会这样说,但是他不在。马修被抓下来铐住了手,其实根本没必要,他不会逃的。和其他被拘束的人排成一列,“企鹅人”赶鸭子似的吆喝,马修走在队伍末尾,冷漠地抬头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前方是一所类似精神病院的建筑物,被漆黑的密林环绕,铁栅栏的大门张开血盆大口,仿佛快活地说——欢迎回来。

    萨克拉门托常人区以家庭为单位,每个月必须上交粮食、衣物等定量的物税,凡是十六岁以上、六十五岁以下的健康青壮年必须主动或被动地加入劳动,根据职业的不同,所获得的报酬也各异,短工、义工和公职一般为食粮和生活必需品,公司职员、服务业者和自由职业者则是数量管控极为严格的货币,对于不劳动过度者,市民有权利举报,并视情况将其投入监管所强制工作。城市周边的农田是相当抢手的资产,全都由有头有脸的人物掌控,几乎半座城的人都仰仗他们的农庄填饱肚子,因此许多人心生不满,抨击现有的制度是“充满资本主义漏洞的共产主义烂鞋”,穿在脚上肯定会让人摔个狗啃泥。

    不管怎么说,萨克拉门托区却靠着这样不伦不类的制度挺过了最艰难的年头并且不断发展壮大,反对分子也只能暗自暴跳如雷。但不巧的是,异人区必须要利用这点反败为胜。历年热衷于参与选举的政客中有一名革新派商人,虽然他占有田地等资产但他并不打算做陈旧老掉牙的地主,他生而为商人,憎恶现如今使资金停滞的制度,市民全都攒着钱用以支付税金和生活开销,不安和倦怠充斥了整个市场。为了当上市长赚更多的钱,将金钱的一潭死水搅和得生龙活虎,这个人会不择手段,所以他正是异人区最大的合作伙伴。

    “离选举结束不到一个月了,您今年有多大胜算?”王濠镜坐在沙发上与那个名叫“亚伯”的疯狂商人面对面谈话。身为萨克拉门托富豪的亚伯意外地打扮得很朴素,连西装都没穿一身家居服,戴着条便宜的蓝白条围巾就和异人王濠镜在他家小客厅商榷事宜,他低头点起样式古朴的烟枪,游刃有余地吸了一口说:“跟以前差不多,每年的票数涨得跟我养的石中花一样慢,连蚜虫都喂不饱。”

    “您别谦虚,选票基数已经相当可观了,只是需要再推一把。”“你这一把给我推了四年。”“我想那是因为之前的条件还不够充足。”

    “哦?怎么说。”亚伯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王濠镜笑着解释:“以前与您说过的,那个丑闻顺利曝光的话,传统派无疑会遭到质疑,异人的同情票支持率也会上升的,为此需要您的帮助,这不仅是一场互惠互利的交易,也是善举,在这末世里的市民最喜欢暖心的故事和可靠的市长了不是吗?”亚伯没有立刻作答,反而面无表情说道:“我话先说在前头,要不是因为我权限不够,我也会去做你们所说的肮脏交易。我要当市长不是想造福市民让这座城市变得更好什么的,纯粹是为了打开进钱的渠道。”

    “当然,我们不是认识四年了吗?像您一样有胆识有野心的商人以我看来值得萨克拉门托拥有。”“尽吹牛,我就是个浑身钱臭味的男人罢了。”亚伯把烟枪往桌上一搁,与王濠镜握手,“合作愉快。”

    “话说回来,那个人是谁?看起来很面生啊。”亚伯把目光投向窗外种满名贵郁金香的庭院,他的妹妹劳拉正在接待另外两个客人,林晓梅那个小姑娘他是认识的,但旁边扎着辫子的矮个子黑发男人他就不知道了。他回头一看,王濠镜难得地竟露出充满人情味的自豪笑容:“那是我尊敬的老师,也是我的恩人。”

    “哦……”亚伯抿嘴,敬佩地点点头,“所以你们要留下来吃饭吗?不留的话我就不让厨房浪费食材了。”

    “请您千万不要在演讲台上这么说话,拜托了。”

    ☆、第14天

    “姓名。”“马修·威廉姆斯。”

    “年龄。”“十九。”

    “能力。”“隐身。”

    “演示一遍。”“我做不到,我无法控制它。”

    “好的,下一个。”

    马修跟着队伍前进着,他们像家畜进屠宰场要剃毛一样,男女分成两个房间脱去包括内衣内裤的全部衣物,换上别人安排的统一服装,前后两片青白色的塑料布拼接而成的东西,身上什么都藏不住,跟赤身裸体没差多远,但耻辱这种情绪渐渐淡化,强迫大脑认为一切都是正常应有的,男男女女都是走兽,在“上帝”的眼中不过浑然一物,无须怀有羞耻心。然后戴上无法自脱的银色手环,样式跟他年轻上学时的检测器一模一样,只不过上面印有黑色的编号“cx-0513”,从现在开始他就不是马修·威廉姆斯而是这串意义不明的编号了,真是可笑。

    室内温度被控制得刚刚好,地板有点冰,所有人都光着脚行走——马修的意思是他们没有鞋,跟他们“不一样”的人才有——通道白花花的,到处布满了耀眼的水银灯,身穿白色隔离服的人让他们不断前进,直到又一个摆放了许多椅子、地上全是毛发的房间,长发的女人们被拉去剪头发,连马修的头发都被他们剪得更短了,鬓发参差不齐,想必他的后脑勺一定乱七八糟。有个女人头发被剃时害怕地哭了,她大概也是马修这样的“新人”,一边发抖一边小声哀求,说她什么都不知道,从来没干过坏事,能否放她走,然而理发师只是揪着她的头发快速地剪。

    所有人都保持沉默,凝重的气氛几乎压垮他们,理完发后队伍继续前进,马修于是看见了一个宛如监狱的空间,开阔的室内有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从上到下堆着一格一格的房间,然而相比牢狱的阴暗,这里太明亮了,灯光无处不在,每格房间都是四面玻璃,马桶只有一个小屏风挡着,过于纯净的光明照得人无处遁形,毫无隐私可言。马修麻木的心终于动摇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占据了他的脑海,他需要阴影,迫切地需要。

    那帮人没有对他们做任何解释就让他们进入了各自的玻璃房子,锁上玻璃门便不再理会他们。大多数人很熟练地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刚才那个哭泣的女人则茫然地把手放在玻璃上缓缓地东张西望,仿佛不能理解眼前的一切,她握拳敲玻璃墙,张大嘴巴似乎在绝望地求救,可惜墙的隔音效果很好,人们只能看到她凄凉的脸,或许连看都不看。马修呆呆地站立在他的房间中央——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个透明盒子,里面关着一只小白鼠。

    马修慢慢坐到床上,他的胸腔传来一股很奇怪的感觉,一抽一抽的,隐隐作痛,他大口呼吸,双手摁在胸前但依然感到窒息,不久他的脑袋就开始发晕了,眼前模糊不清,太痛苦了,就像身上绑着石头突然被丢进大海深处,无力挣扎地不断下沉……光太亮了,必须快点关灯,地面都晃动了,墙要倒了……

    “阿尔弗……史蒂夫……”他默默挣扎着往后倒去,后脑勺碰到了一个东西。他紧紧捂着胸口,不一会儿,穿白衣的“天使”来迎接他了,许多温暖的手将他扶起,有的轻拍他的后背,有的按住他脖子上的大动脉,有的捂住他的嘴,他只能用鼻子呼吸,痛苦像是很久的事情又像是一瞬间结束了,如同大海退潮而去。待马修清醒过来,他又是一个人躺在床上了,嘴角沾着水渍,喉咙还有呛到的刺痛感,有人喂他喝过水。他钻进被窝,在他的床头有一个红色按钮,他刚才不小心碰到的东西就是这个,他后来才知道这个按钮相当于医院的紧急求救按钮。

    痛苦的感觉宛如热量渐渐散去,唯有身体还残留着微微刺麻的错觉。这个四面透明的小盒子从此就是马修的巢穴了,它连屋顶都没有,这种连老鼠都不稀罕的地方不知道还要待多久。马修跪伏在狭小的床上,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地藏起来,他死死地揪住了白色的床单,非常想用黑咖啡污染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全是洗涤剂的酸味,喉咙不受控制地抽着,大滴的眼泪在枕巾上晕开来。他又想起了魔女们遭受的火刑,想起了浑身湿漉漉地被锁在厕所中的感觉,泪水简直是滴进眼睛的眼药水,极其多余地自然溢出。

    蝴蝶被抓住了,放进透明的宠物箱。等蝴蝶死了,用大头针刺穿它的身体,钉死在漂亮的相框里。就在这时,盒子堆的灯光熄灭了,休息时间到了。

    货车依然在旅途中,尽管期间许多人下车又上车,阿尔弗雷德还坐在车厢的角落里。阿尔弗雷德开始做一些冒险的事情,每天中午“企鹅人”来分发食物时,他就试图跟那群暴徒搭讪,起先只是“中午好”、“天气不错”之类的寒暄,慢慢的话题变得亲近,问的是对方的身体情况或者拜托他们多发点食物给生病的孩子。一般“企鹅人”是不理会他的,实在被惹烦了也只是举着棍子威胁两下,他们都不过是为钱奔波的雇佣兵,而不是冷酷无情的杀手。

    形势所迫,阿尔弗雷德渐渐变成了车厢世界的中心,不仅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更因为他那种不屈服的精神,仿佛天塌下来都敢顶回去。被众星捧月的感觉固然不错,但女性绝望的依恋阿尔弗雷德可敬谢不敏,在巨大的压力下,人兽性的一面就是趋炎附势、欺软怕硬,他才不要虚伪的崇拜,那一点也不“英雄”,相比之下小孩子们就可爱多了,比如瓦修。

    对了,瓦修跟他一样还待在车上,天天杞人忧天地想自己的妹妹会遭遇什么。跟瓦修混熟了他自然会不知不觉地把自己的身世说出去,阿尔弗雷德现在知道他小时候被常人父母卖了,在常人的实验室里认识了异人妹妹艾丽卡,他们后来又一起被卖回了“企鹅人”手上,那帮戴面具的坏蛋专门干这种肮脏勾当,到处抓、运、贩异人,他们是各个实验室之间相连的渠道,不同实验室的异人实验体甚至可能通过他们相互流转、循环利用,简直把活生生的人当作可交易的货物。

    瓦修给阿尔弗雷德分析说,进了实验室的异人不出意外会待个两年,如果他能在两年之内想办法脱离控制在萨克拉门托附近展开搜索还是有可能找回他兄弟的,但这无异于痴人说梦。阿尔弗雷德耸耸肩表示这可说不准,然后询问“意外”是什么。

    瓦修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如果你兄弟是很强的能力者就糟糕了,普通异人也就每天抽血体检吃药什么的,脑袋变得昏昏沉沉,身体很不舒服。但是那些人……他们跟我们不一样,他们不跟我们在一起,他们每天在干什么我也不知道,总之不是好事,我有一次体检时听到了,他们那边的实验室传来很大的惨叫声,听着感觉肯定是非同一般的疼痛……从那里调到我们这边的人大都会变得疯疯癫癫,天晓得他们被干了什么。”阿尔弗雷德眯起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为什么会被调到你们那里?”阿尔弗雷德问了个刁钻的问题。瓦修略微思考一下便给出了直白的答案:“他们的能力变弱了,没有利用价值了。”阿尔弗雷德只听说过能力变强的事例,比如弗朗西斯,但是变弱还前所未闻……不,力量变弱其实还是可能发生的不是吗?因为马修的力量就变得越来越衰弱了,以九岁那年为分水岭,同时他的精神状况也越来越健康。可是心灵这种东西是极其脆弱的,最后一道堤防崩溃了,洪水就会泄堤而出。

    阿尔弗雷德敲了敲货车壁,声音清脆,当初在从洛杉矶前往萨克拉门托的路上,他就是注意到那列诡异的货车队车厢里传出这种声音,现在想来里面的人可能是在求救。然而王耀对他们说了谎,大概这本就不是他们应该知道的事,直到他们成为当事人。阿尔弗雷德初步判断从货车里逃出是不大可能的,且不说“企鹅人”们全副武装,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搞不好就迷失在野外了,更加危险,所以只能忍耐到所谓的“实验室”。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逃跑机会竟来得如此巧合。

    “费里,起床了,都中午了。”路德维希熟稔地推门而入,意外地发现懒散的费里西安诺竟没有赖在床上,而是独自盘腿坐在窗边的藤椅上往外眺望。被磨花的木地板踩上去嘎吱作响,年代感十足,但是被路德维希清洁得一尘不染,墙角摆着一盆绿油油的小棕榈树,房间内朝窗的墙壁漆成清爽的天蓝色,白色的窗纱在海风的抚动下翩翩起舞,路德维希把午餐盘子放在小茶几上,上前坐到费里西安诺的对面,费里西安诺顺势伸手一指,指向空旷的空无一人的海岸道:“你看。”

    长长的栈桥尽头站立着一道人影,鱼竿和鱼篓还摆在地上。本田菊一时兴起,在练习舞蹈。费里西安诺捧着热咖啡喝了一口,脸色变得红润起来:“虽然这样的生活也很美好,不过真希望菊能回家啊。”路德维希默默点头,打开录音机,舒缓的交响乐充斥整个房间,费里西安诺就在惬意的环境中享用他的午餐——路德维希做的土豆泥。费里西安诺表示虽然知道路德维希只会做土豆泥,但还是希望有生之年能吃到他做的其他料理。路德维希回复说费里西安诺身为准厨师应该教他料理,一言为定。

    “真的好久不见大家了,不知道大家过得还好吗……”“邮件里说很好,应该没问题吧。比起这个,那边发来的新指示是继续前进,我们今天下午就收拾东西走吧。”“哎——?下午不应该用来睡午觉吗?”“睡车上。”费里西安诺不满地往桌上一趴,等路德维希一说给车椅安了新靠枕,他又立马乐开了花。费里西安诺一贯如此,看起来吊儿郎当整天傻乐的,其实比谁都更心思细腻,只要他保持笑容,他身旁的人总能振作起来,正因为如此路德维希才要照顾好他。

    “等等,”费里西安诺从行李中找出阿尔弗雷德送的相机,“我们来录个像吧。以后我们每去一个地方就留个纪念,不管想到什么都可以说出来。”说罢,他打开了相机的摄影功能,开始录像,镜头从他的脸移到路德维希的脸,从室内移到室外,从海的这端移到海的那端,一直移到本田菊t恤背后奇怪的两个毛笔字“根性”。从此,他们的录像日记的最开始,就是费里西安诺的笑脸。

    回到房间小心翼翼地保存好视频,费里西安诺长吁一口气,甩手去拥抱路德维希,他猝不及防被抱个满怀。费里西安诺站着良久没有松手,路德维希于是拍拍他的后背,轻声询问:“怎么了?”费里西安诺的手缩在卫衣的长袖里,手指抓着路德维希背后的衣服:“‘愚人嘉年华’的大家走了。”

    “嗯。”“菊也要走了。”“嗯。”“车队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嗯。”“路德,你想回家吗?”费里西安诺吐出的最后一个音是微微发颤的。路德维希察觉到微妙的情绪变化,但他从来不为迎合别人而撒谎,所以他的发言忠于真心:“想。但是也想和你一起旅行,偶尔回去也挺好的,我爸妈有哥哥在照看。”费里西安诺松开双手,坐到桌子上,神情有些让人捉摸不透地说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我想,你不会一直待在洛杉矶的,既然你注定要远行,不如让我再陪你走一段,直到你心满意足。”

    “可是我不想这样。”费里西安诺蓦地说,老实说这句话对路德维希冲击力还蛮大的,因为他打心眼里认为费里西安诺需要他,“我不想你由于这种原因离开家人到处跑来跑去。等送菊回家以后,我们就回洛杉矶吧,我会努力适应这座我失去过的城市的,实在做不到我就走,去寻找一个新的家,然后你就待在你家里好了。”说这话时费里西安诺依然维持着纯良的笑容,可是路德维希受不了:“不是你失去了洛杉矶,是洛杉矶失去了你。”他抬起脸,澄澈的蓝眼睛里竟然蒙上了一层水雾。

    费里西安诺一言不发地看着路德维希,等他说下去,然而他是个闷葫芦,关键时刻卡壳,唯有一点一滴的泪水缓慢而坚定地砸下来,仿佛代表了主人的全部心声。费里西安诺叹息:“爱哭鬼是我才对啊,路德。你要一直一直……做一个肌肉猛男。”

    “如果你能像话点我也不至于这么难堪了。”路德维希极其罕见地呛了回去。费里西安诺被逗笑了:“嗯,我绝对会变成一个帅气的男人的,下雨的时候没有伞,只要撒丫子跑就是了,鞋带松了绑不紧,用胶水黏起来就好了,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一个人也能生活,大概吧……”路德维希用拇指揩去眼角的泪水,一下子变回了严肃强悍的模样:“你的愿望会实现的,不管我在不在。我听你的。”

    “一言为定。”他们俩拉钩。

    王耀坐在伊万的床头削苹果,将锋利的刀刃对准果皮,一圈一圈耐心地匀速削下去,中途没有断过,剩下的黄色果肉几乎是个完美的球体,刀尖划几下便裂为六瓣,由于伊万吃不了,王耀切来其实是给自己吃的。三天了,伊万完全没有苏醒的迹象,面容平和,可能在做美梦?这对他来说也是难得的休息时间啊,索性多睡会吧。王耀咀嚼着清甜的水果,自言自语道:“你心跳太快了,血管和脏器会受不了的,你是往里面放了颗炸弹吧。你是不是知道他们会失踪?居然刚好卡在这样的时间点……多事之秋啊。”

    心率机上的数字保持着5以内的变化,绿色的折线平缓上下,但是伊万的心率明显偏高。本来这个时候王耀还有各种各样别的正事要做的,不过他差不多也感到厌烦了,来看望伊万几乎是抱着逃难的心理。不得不说要是伊万醒着就好了,没准他能梦见点什么,他也算是能力较强的异人,就已知情报来说,他是车队里最强的,因此背负的代价也更重,比如长年累月的失眠。

    王耀很了解这种痛苦,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以至于甚至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就像他曾经分不清前世和今生。小时候有一次他突然想起自己以前的女儿失踪了,小小的他跌跌撞撞地询问所有人有没有看到他女儿,大人都笑他睡傻了。明明已经想不起“女儿”的容貌了,那种心急如焚的心情却铭刻在王耀心底,找不到女儿的他哭得撕心裂肺,正像天下所有失去了孩子的父母一样痛苦,大人却依旧当他是突然发脾气的小孩。他只记得自己当时很无助,没人能理解他,简直要崩溃了。

    过了很多年,王耀的大脑发育成熟后他才一点一点消化了前世的记忆,但关于记忆中的伤痛他没法给任何人分担。他深刻地体会到时间的残酷,世界上存在过的小人物被历史长河吞噬,未来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曾经拼命地活过,时代的轮子碾过一切,唯有王耀站在一旁观察,他真正理解了所谓孤独的感觉。老朋友们安慰他别多想,前世的人并不一定就是现在的他——他们不懂,如果你那么清晰深刻地以第一人称视角记着一段人生,你很难把自己的人格从那段经历中抽离出来,你就是他,他就是你,选择性忘记等于故意杀掉自己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