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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当中最早觉醒的人是马修啊,几岁来着,五岁?六岁?”

    阿尔弗雷德与马修并排走在无人的林荫小道上,四下万籁俱寂,秋日冰凉的气息透出一股沉静的特性,水泥地上早早地铺上了苦味的枯叶,踩在脚下嘎吱作响,水银灯旁飞着两只扑簌的飞蛾。马修摘下眼镜夹在胸前的口袋,两手插兜,仔细地想了想:“嗯,我也记不清楚了,大概就在七岁之前吧,有一次我们在阁楼捉迷藏,我躲在衣橱里,你找到了我,我当时强烈地希望你看不见我,结果我真的变透明了,而且只要我想,很自然地就能解除隐身。”阿尔弗雷德插嘴:“比现在强多了。”

    “说不准呢,”马修顿了顿,“代价这东西是很沉重的。”相比之下,阿尔弗雷德身上仿佛没有背负任何不幸,他是完完全全的幸运儿,神的宠儿,只有马修知道他内心深处的恐惧。阿尔弗雷德无所谓地耸耸肩:“回想起来,我们小时候也经历了蛮多事的,你还记得三年级的事吗?那一年‘怪兽’被男朋友骗了钱,彻底疯掉了,我们被打得最严重的一年,光是小黑屋就待了不下二十次。”马修摇头:“不记得了。”

    “真奇怪,怎么会忘记呢。”“说起来也是正常的吧,因为想起来就会感到痛苦,为了防止伤害不断重叠,所以大脑选择性地遗忘了它。记忆这种东西就像行李,太沉重了,就该放下,不然只能徒添烦恼不是吗?”

    “我以为记忆才是人的组成。”阿尔弗雷德眯起眼睛,露出机敏的神情。马修这时开了个玩笑:“至少口香糖广告不是你的性格之一吧?你这么说我倒也有问题想问你,说实话当时到底为什么去纹了身?”阿尔弗雷德摸着下巴做出思考的样子,随即一本正经道:“和突然去蓝蓝路买最贵的汉堡是同一个道理。”这个人最喜欢给一些擦边球的答案,但是马修听懂了,卖最贵的汉堡意味着犒劳自己,对至今为止的工作做个总结。

    阿尔弗雷德那双黑色的羽翼至今依然能栩栩如生地浮现在马修眼前,恍若下一秒就要腾空起飞。这家伙做了什么工作还要犒劳自己?马修忍俊不禁,把地上的枯枝败叶踢得飞起来:“希望阿尔弗能快点长大。”

    “这是什么意思,突然摆出长辈的样子,好让人火大哦,我都十九了。”阿尔弗雷德气鼓鼓地叉腰,“再说了,马修也没比我大多少好吗?”

    “就算只是早一秒钟,我也是你哥哥哦。”对于这件事,马修深感荣幸。阿尔弗雷德回头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是出于这个原因吗?”马修没听清:“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阿尔弗雷德故作轻松,“话说,马修以前有自己的朋友吧,关系很好的感觉,为什么不介绍给我呢?”马修显出诧异的眼神:“说到朋友,我也没有特别熟的啊,学校那些人你都认识的,我觉得没必要……”阿尔弗雷德打断他:“不是那些人,是个很重要很特别的人,你一直没跟我说。如果当初是我做错了我很抱歉,但我不会重蹈覆辙,不会再擅作主张了。”

    “阿尔弗……你在说什么呢?”马修越来越莫名其妙了,停下脚步去看阿尔弗雷德的眼睛,有一句话盘旋在他喉咙里,其意义连马修都不明,只是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和悲哀:你怎么可能会放开我?

    阿尔弗雷德刚好站在路灯边上的阴影里,银白色的光晕反而隐藏了他的眼神,马修直觉他脸上没有平时敷衍的笑容,而是很严肃的,甚至隐忍的。马修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了,他的嘴唇开始发颤,好像不得不突然面对一场灾难,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眼中一片难以置信和疑惑不解。阿尔弗雷德见他这样,自己也心悸不已,深知自己脚踩雷区反而要更进一步:“我知道,马修的那位朋友,名字是不是叫——”

    这时,阿尔弗雷德的注意力蓦地被拉走了,因为他们俩突然看见前方黑暗的道路里冲出了一个跌跌撞撞的小身影。是个奇怪的穿睡衣的小孩,脚上没鞋,看起来惊慌失措地往他们那边跑,时不时还恐惧地回望一眼后方,似乎正被人追杀。马修和阿尔弗雷德对视一秒,很好,他们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难道案件发生了?马修立马抛开方才的问题,上前询问:“你好,请问你需要帮忙吗?”

    然而,那小孩却见鬼似的从马修身边跑过,嘴里大喊:“跑!快跑啊!”马修手足无措地愣在那里,阿尔弗雷德摊开手表示不懂。紧接着,黑暗中又走出两个高大的身影,马修瞪大了双眼,灯光首先照亮的是漆黑的武器,沉重可怕的甩棍,手执武器的人脸上戴着“企鹅人”似的面具,向他们快速逼近,宛如噩梦入侵了现实。其中一人冲出去一把抓住了那孩子,孩子瞬间凄厉地叫起“救命”,马修完全被吓住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人扬起棍子抽在小孩背上,一阵沉闷的响声,小孩这回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昏了过去。

    “你们在干什么?!”阿尔弗雷德冲过去阻止,马修没能抓住他。“企鹅人”很专业地轻轻躲开了阿尔弗雷德的发难,又一棍子敲晕了他,见他被打得倒下去,马修感觉胸中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烧,眼前发白,简直忍无可忍:“阿尔弗!!!”

    “嘶——”一片下落的枯叶猛地以奇怪的角度划过“企鹅人”裸露的手臂,刺破他的皮肤,另一个“企鹅人”迅速反应过来从背后勒着马修的脖子用手帕捂住了他的口鼻。马修闻到一股诡异的甜味,喉头发呕,眼前模糊,天旋地转,四肢无力。啊该死,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快放开阿尔弗……他看见的最后一个景象,就是趴倒在地上的阿尔弗雷德被“企鹅人”拖起来。

    “怎么办?这两个已经成年了。”“企鹅人”问。

    “不能让他们说出去,抬回去。刚才你也看到了,这小子是异人,算是赚外快。”“企鹅人”答。

    “那这个呢?”“企鹅人”拖起昏迷不醒的阿尔弗雷德。另一个“企鹅人”宛如鸟类交头接耳地对同伴说:“也带走,一看就是对兄弟,说不定他也是异人。但是,记得把他们分开,省得捅娄子。”水银灯下缓缓落幕的剧场,两名魔鬼般的不速之客满载而归,昏迷的青年被扛着走向未知的深渊,无人知晓。

    作者有话要说:  剧情大暴走开始了。

    ☆、第12天

    “从我,是进入悲惨之城的道路;

    从我,是进入永恒的痛苦的道路;

    从我,是走进永劫的人群的道路。

    正义感动了我的‘至高的造物主’;

    ‘神圣的权力’,‘至尊的智慧’,

    以及‘本初的爱’把我造成。

    在我之前,没有创造的东西,

    只有永恒的事物;而我永存:

    你们走进这里的,把一切希望捐弃吧。”

    ——《神曲》

    满月之夜没有星辰,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只有一只眼睛似的月,月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荒芜的大地,孩童光着脚走了三天三夜也只能看见一模一样的景色。于是累了,不愿继续前进,地面变成了大海,坠入海洋的孩童什么都感受不到,声音也好,温度也好,甚至痛感也好,没有救赎的号角,漂浮的,随波逐流的,空空如也的,连灵魂本身都在渐渐凋零。

    水面划过一道小舟的影子,蝶翼扑闪,月光碎成了千片,笛音悠扬,孩童抬头仰望,对世界伸出双手。

    “史蒂夫……”

    首先感知到的是疼痛,从太阳穴的一点,慢慢扩散开来,头皮能感动血管在跳动,介于撕裂和火烧之间的灼热感遍布整个大脑,喉咙里仿佛卡着一张砂纸,欲吐不得,牙齿紧紧地咬在一起,舌头黏在上颚,身体毫无知觉动弹不得,仿佛马修只剩一个脑袋栽在岩浆里水深火热。史蒂夫似乎在某处看着他,他努力睁开眼睛,一片模糊中,周遭的环境变成了一副糟糕的抽象画,乱七八糟的色块杂乱无章地挤作一团,完全意义不明,他又用力地眨了眨眼睛,仿佛籍此获得力量,紧接着发现自己眼镜没了,真是太棒了。

    身下的地面颠簸了一阵,马修意识到自己不是坐在真正的地上,这是一节车厢。耳鸣变弱了,马修这时才想起自己还有听力,破碎的声音慢慢连起来,仔细倾听才能回想起它们的意义,婴儿的哭声,蚊子般的交头接耳。马修勾了勾手指,手掌麻得让人难以忍受,他的手臂一抽,碰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马修下意识地看过去,一双眼睛正盯着他,看到这眼睛马修有些感动,至少他还没死。

    马修像猫头鹰那样“咯咯”地扭动脖子,环顾四周,感到心脏不正常地怦怦直跳,直撞在他的胸上。没错,一节货车车厢,黑咕隆咚,到处坐满了人,包括他自己,其中还有几个孕妇,车厢生锈了,一股臭味,貌似也有排泄物的味道?一群小孩蜷缩在那里,活像冬天取暖的小动物,一个小女孩靠在马修肩上瑟瑟发抖,马修反反复复地思考,确认自己神智正常后不禁想:

    这是哪儿?

    心律机正常运作,屏幕中间那条不断前进的绿线的折动稍显密集,比正常人的心率要快些,如果长时间保持这种异常的心率可能导致血液循环不流畅,造成肌体衰竭。王耀把手放在隔离病房的玻璃上,房间里躺着沉眠的伊万,对于异人来说,这样的场景并不罕见,能力失控的下场大多数都是死亡和破坏,由于无法估量伊万的能力是否可能对他人带来影响,他们必须隔离伊万——这里是位于萨克拉门托区地下防空洞并隶属异人协会的“疯人院”,专门用于集中处理暴走异人,虽然大多数失控的异人都会在外面被自身携带的检测器炸死或被自卫队迅速击毙。

    “真像是水晶棺中的白雪公主啊。”王耀离开那个为暴走异人准备的四面透明的钢化玻璃房,乘着电梯上升到一楼。电梯门一开,等候多时的林晓梅立马迎上来低声道:“先生,坏消息,在异人区地毯式搜查并没有发现阿尔弗雷德先生和马修先生的踪影,而且,我们还发现了这个。”她呈上一副破碎的眼镜,看款式是马修的。

    “啧,真能给我添乱啊。”王耀不免有些烦躁地用手往脑后一梳,拆了辫子让头发披散下来,“这件事先别告诉濠镜,他还在忙选举,失踪这块应该有人在搞吧?把他们都叫过来,不然某人就要疯了。”

    亚瑟此刻正一个人坐在封闭的乌烟瘴气的房间里,烟灰缸里插满烟头,窗帘禁闭,谁也不见,在他恢复理智之前他不能靠近任何人。主要问题在于他的异能,□□似的诅咒能力,当他自身陷入痛苦状态时,他也会对别人造成微妙的不良影响。那是类似心理暗示的东西,运转时身边的正常人或许只是感到心情变得怪怪的,抑郁者则会表现得更为激烈,严重的甚至会呕吐、头疼,自杀倾向变强,但毕竟是极少数。亚瑟痛恨这份在他青少年时期不知不觉诞生的力量,不仅损人不利己,而且正是这份能力,曾经一次又一次地把阿尔弗雷德和马修推进火坑。

    “笃笃笃。”有人敲门,亚瑟没理,门打开,是弗朗西斯。亚瑟瞥了他一眼:“别过来,当心我把你弄吐。”

    “抱歉,”弗朗西斯站在门口举手投降,他今天把微卷的金发束在了肩上,随着手臂的动作反射出颤抖的光芒,“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声,王耀已经开始安排了,还有你最好吃点早餐——噢老天,这里的味道真糟糕……”他抛来一包袋装吐司,亚瑟接住撕开来啃了一口:“你真他妈啰嗦。”弗朗西斯摊开手:“我以为我说得够简洁明了了,看来你还是没准备好离开这小破黑屋还有烟草。”

    “等我出来了,”亚瑟用牙恶狠狠地撕下一块面包,“我会先把绑架他们的混蛋的脑袋揪下来放在烧烤架上,再拔光你的胡子,然后把他们塞进后备箱里锁上,最后掐死我自己。”弗朗西斯“啪啪”鼓掌:“哇,太恐怖了,不过你先喂饱你可怜的肚皮吧。顺便一提你的黑眼圈很有烟熏妆的□□。”亚瑟使劲揉了揉眼睛。

    “感觉怎样,能控制住了吗?”“我希望我的异能可以下地狱。”“为什么这么排斥它呢?它是你的一部分,只是你还没找到正确的使用方法。”“你觉得这玩意有用?”“当然,这是感情共享。这样就算你死活不肯示弱别人也能感觉到你心情很糟糕,简直是感同身受级别的。”弗朗西斯讲了个冷笑话。

    “去你的。”亚瑟恼火地垂下头去,“别说这些没用的。”弗朗西斯吸吸鼻子打了个响指:“那我们务实点,来分析一下现状。昨天晚上六点我们一起回到宿舍吃饭,打牌打到七点半左右,伊万到王耀那边去了,到了八点,趁你不在,小阿尔和小马修出门了,他们跟我说只是到附近转转,这点可以问问林小姐,八点到八点半期间,伊万的异能失控了,刚好我们出去找人,找到九点半都毫无收获,回来以后叫人帮忙找,由于时间太晚我们十一点就停下了,然后你就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今天上午林小姐给我看了一样东西,是小马修的眼镜,就落在附近一个有点偏僻难找的林荫小道,而且报告显示他们已经不在异人区了。”

    亚瑟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他们开始安排了,我要见到他们。这是有预谋的,常人警察才不会管我们。”弗朗西斯轻咳了一下,原地盘腿坐下:“我有预感,他们已经不在萨克拉门托区,今天下午搜查完常人区就能出结果。但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他们能被带到哪儿?”

    “事故受害者往往也不知道为什么。”亚瑟歪着脑袋,“不管他们在天涯海角,我会找到他们,绝对会。”他捏紧拳头,而弗朗西斯则开始思考另一件事:伊万的能力失控是否与双胞胎的失踪有关?根据能力,阿尔弗雷德回来的可能性比较大,但是马修……他们必须尽快查明真相,那对双胞胎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都令人无法忍受。

    “来吧。”弗朗西斯上前将亚瑟拉出房间。

    “我叫阿尔弗雷德·f·琼斯,你呢?”阿尔弗雷德抱着膝盖靠在冰凉潮湿的车厢壁上,扭头对旁边一个蓄着金发的男孩攀问。男孩不过十几岁的样子,衣衫凌乱,一脸凝重,有一双很大的碧绿色眼睛,他支起一条腿把脑袋靠在上面,施舍般的瞥了阿尔弗雷德一眼才回答道:“瓦修·茨温利。”

    阿尔弗雷德环顾整个漆黑的车厢和死气沉沉的人群,回头问瓦修:“好吧瓦修,你知道这是哪吗?或者我们要被运到哪?”瓦修皱着眉头甩给阿尔弗雷德一个看异类的眼神,老气横秋地说:“听着,新来的,不要问这种没有答案的白痴问题,这里没人能回答你。”

    阿尔弗雷德耸耸肩:“好吧,那你总清楚你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吧?”瓦修保持沉默,并不理会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又看了看周围,确认自己身旁只有哭哭啼啼的小女孩,于是他又靠过去跟瓦修套近乎:“说真的,你名字跟我兄弟很像,我们是亲兄弟,双胞胎那种,他本来跟我是一起的,但现在看来我们被分开了,我不知道他在哪。这里全是异人,你也是异人吧,所以你有兄弟姐妹吗?”

    “好吵。”瓦修捂上耳朵。阿尔弗雷德推了推眼镜,尽管遭到袭击,他的眼镜还是幸运地完好无损:“那应该就是有吧。可能我们是倒霉,我和我兄弟在路上走得好好的莫名其妙碰到了那些人——那些戴面具的坏蛋,然后我们就被打晕了,你呢?”阿尔弗雷德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说出“倒霉”这个词。

    瓦修又缄默了许久才开口:“你真的什么都不懂,这里的大多数人已经被关了好几年了。我们是作为商品,在常人之间流通,有时会被关进很恐怖的地方,有时就人间蒸发了。”阿尔弗雷德低头一看,瓦修的脚踝上有一道被磨出来的红色伤痕:“哇唔,阿卡姆疯人院。”

    瓦修显然没听懂阿尔弗雷德的抖机灵,继续沉重道:“你既然在这了,就做好心理准备,别想你兄弟了,你们再也见不了面了,自求多福吧。”说罢,他虚弱地把脸埋下去,阿尔弗雷德盯着他的后脑勺,善解人意地停止了发问。但是,见不到马修?这种事是不可能的,阿尔弗雷德不会让它发生。

    车厢一阵颠簸,女孩子们吓得手挽手靠成一团,褐色皮肤的少女双手合十,眼角沁出泪花,嘴里念念有词:“我主有灵,求您施展神威救我等逃离苦海……”阿尔弗雷德透过眼镜注视着这一切,静静地等待时间流逝。

    “万尼亚。”

    伊万放下腐朽的船桨,从下陷的小船中站起来走到冻结的冰海上,白花花的冰面布满美丽的裂痕,用脚擦去白霜可以看见宛如大块水晶的蔚蓝色冰块,天边堆积着旧棉絮似的乌云,层层叠叠地吞噬了日光,海平线处,天与水似乎没有区别,如果驶向世界尽头,一定能够调转方向在空中航海。海风呼啸,伊万向前走着,赤裸的脚底并不感到冰冷,反而有种血脉相连的炙热,白色的长袍拖在冰面上,使他回想起不合身的病号服。

    海洋中央有棵光秃秃的冰树,极尽时间长得无比壮丽巨大,即便抬头伸长脖子仰望也看不见树顶,伊万知道那就是世界树,每一根树枝都代表一种未来、一种命运,而树上的少女在呼唤他:“万尼亚,过来。”

    伊万上前抚摸少女长长垂下的裙摆,它像是云彩形成的瀑布,又像是轻轻飘动的水雾,头戴花冠的索菲亚从树枝上轻盈下落,被伊万伸手接住小心翼翼地放在冰上。她站在那里宛如芭蕾舞者,只有脚尖着地,她笑着张开双手,伊万拥抱她,深深地叹息:“姐姐,好久不见。”

    伊万已经长成了一个健壮的成年男子,索菲亚在他的梦境中却还是单薄少女的模样,连他的肩膀都够不到。毕竟她离开人世时还那么年轻,她再也长不大了,再也不能拥抱和亲吻自己的爱人,再也不能拖着洁白的婚纱在鲜花和祝福中穿过美丽的红地毯。伊万放开索菲亚,她抬头用湖泊般静美的碧绿色眼睛凝视伊万,整张脸都透出幸福的红润:“啊,我们的万尼亚长大了,告诉姐姐,你现在过得开心吗?”

    “既算不上开心也算不上难过哦,姐姐。”伊万回头环顾千里冰封的大海,这里的景色代表他的内心世界,“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索菲亚却摇摇头:“不是的,你还有很多很多东西没发现。冰下是可以隐藏许多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不坏呢。”伊万像只温驯的北极熊一样弯下腰来一手抱起索菲亚,开始攀爬粗壮的世界树。索菲亚环着他的脖子,在他耳畔叮嘱:“万尼亚,你来到这里是有原因的,你必须找到那对双胞胎,以及一个光明的未来。在这个世界之外,还有人需要你。”

    伊万找到了一根合心意的树枝,便爬过去把索菲亚放下,自己也坐在那里,他们俩不约而同地眺望着远方。伊万说:“我明白,我本来就不属于那边的世界,但是别人的愿望作为纽带将我拉了过去。若是可以的话,我也想在那边留下点东西,我要得到一个人,一个能够承重我的人。我会画许许多多画,里面包含的东西不止是未来,还有我自己本身。”

    “是的,你会做到的。现在,先静观其变吧。”索菲亚合上双眸,这时云开雾散,一轮巨大的金日浩浩荡荡地浮现,万丈光芒驱散了所有阴霾,风卷起她近乎透明的头发,她被染上辉煌的金色,仿佛随时都会化在空气中消失不见。冰海逐渐开裂崩塌,海水波涛汹涌,小船转眼间被大海吞噬,伊万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索菲亚,看她在这一刻凝固成一副不可思议的画:

    “姐姐你看,这个世界真的很美啊。”

    事情非常不对劲。就像一副精密的拼图,少了哪一块都不行。马修双手捂脸,一遍又一遍地深呼吸,讨厌的事情发生了,被人绑架,不知身在何处,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阿尔弗雷德不见了,史蒂夫说不了话,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灵。但他必须保持冷静,为了您和他人的人身安全,在遇到灾难时不要慌张,及时逃离现场或拨打救助热线……去他的小学生安全手册。

    “你还好吗?”马修轻轻地拍了下身旁的女孩,她正“嘶嘶”地喘气,浑身发抖。女孩抬起脸来,露出一双包含担忧的湿漉漉的眼睛,她的脸色出奇的红:“谢谢您,我没事。”马修试探性地问:“你看起来发烧了,会有人来治疗你吗?”女孩摇摇头:“我忍忍就好了。”马修叹了口气:“我很抱歉,但你知道这是哪吗?我不记得我怎么到这来了。”

    “昨天夜里他们把你抓进来了,你昏睡了很久。这里是货车的里面,他们要把我们运走,也许是去华盛顿州,也许是去犹他州……我也不明白,我刚刚跟我哥哥分离了。”女孩开始低低啜泣,车厢中响应似的又有人哭了起来。马修试图安慰她:“别太担心好吗?我也刚刚和弟弟分开了,但总会好起来的。先睡吧,睡了就会好点的。”马修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突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女孩拉拢衣服:“谢谢您,我叫艾丽卡,如果货车到了终点我们还在一起,我一定会想办法报答您的,一定。”

    “别想那些了,睡吧。”马修想了想又说,“我叫马修,很高兴认识你。”女孩疲惫地合上双眼,马修环顾周围,大多数人已经入睡,看来现在时间也不早了,他也应该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以面对事情更糟糕的发展。然而闭上眼睛等待许久,睡眠依然没有降临在马修身上,他感到有些崩溃,睡眠可是他最后的防线了,他很想和史蒂夫谈谈,但这里没有镜子。

    阿尔弗,阿尔弗在哪里?马修感到心脏一阵阵地疼痛,这样的恐惧他已经很久没体验了。这个车厢似乎被动了手脚,马修坐在里面觉得精神模糊、四肢无力,连被动的隐身能力都毫无动静,怪不得没有一个人动用能力逃出生天。

    不知过了多久,货车停了,车门打开,新鲜空气涌入,马修猛地扭头往外一看,一束强光照得他睁不开眼睛,有人拿着手电筒照他们,他隐隐约约只看见了“企鹅人”的面具。女人们陆陆续续地醒来了,麻木地低下头去做出不起眼的样子,车外的人一边来回晃动手电筒,一边杂七杂八地讨论着,马修的手因为紧张而抽搐,他轻微地动了一下,立马有人照他:“都老实点,别乱动!”马修这会看清楚了,他们每个人都配了枪,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那边的五个,下来,其他人都待着。”五个女人小孩半推半就地下了车,被“企鹅人”拿枪指着,大概常人真的很怕异能。有个女人趁乱溜了出去,“企鹅人”瞬间冲上去给了她一枪托,所有人屏息凝神,不敢说话,马修转身挡住了艾丽卡惊恐的目光。太耻辱了,这是贩卖人口和虐待,是最可耻的犯罪,他们居然没有一个人能够出手阻止,外界也没有人能帮助他们,所有这些丑陋的事都发生在世界的阴影中,而社会默许了它。

    马修再探头去看车厢外的情景时,车门却被关上了。在它被彻底封上之前,马修透过门缝看到了一点,一座被围墙包围的很大的建筑,屋顶布置了许多盏大射灯,让人联想到监狱或精神病院,他白了脸,黑暗便重新降临。

    马修和阿尔弗雷德曾经聊天说到若是像电影演的一样被坏人关进这种地方该怎么办,阿尔弗雷德说他一定会逃出来然后把那破地方给炸了,而马修说,但愿我在被救出之前不会疯掉。他如今有得忙了。

    ☆、第13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