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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你脾气这么好?”杜小园皱起眉,有些不适应,“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非要我和你吵架你才舒服吗?”余夏生抬起头,看着漆黑一片的屋顶。楼梯盘旋而上,一楼大厅正中央的圆柱撑起整栋高楼。他站在楼内,看不到楼顶的钟,整点时响起的声音却仍然能传入他双耳之中。这钟声唤醒了杜小园的魂,她低低地“哦”了一声,说:“如果你打算今晚加班,就多带几只鬼,让他们守住顶楼。”
“啊——那我要让顾嘉戴罪立功?”余夏生开了个玩笑,转瞬间回归了正经,“我知道了,不着急,你回去休息吧。”
他说不着急,就真的不着急。杜小园本还以为他是在客套,是想劝自己先回去,然而当她走出信息楼的那一刻,她回头一看,却发现余夏生悠哉悠哉跟了出来。哦,她算是明白了,这王八羔子现在是能不管事就不管事,也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况。难道带孩子竟然能把人变懒吗?杜小园迟疑了。她带那些小鬼头玩儿的时候,可没有像余夏生这样闲散,看来她和余夏生在本质上还是有区别的。
于秋凉又在给宋词然发消息。不管有事还是没事,他都要不定时地骚扰宋词然。宋词然正和该死的政治大题奋斗,正愁没有人陪他聊天听他怒骂,因此欢欢喜喜地点开了聊天框,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偷偷和于秋凉讲话。他们两个人,一个咒骂数学,一个咒骂政治,说的完全是两个不相同的话题,但竟然也能聊到一块儿。
过了会儿,于秋凉骂够了,他喝了口热水,感慨万千地说:“我现在很生气,很难过,想去吃小孩儿。”
“冷静兄弟,人肉又没那么好吃。”宋词然下笔如飞,哗啦啦的纸张翻动声显示出他又迅速地抄完了一页练习题。政治大题字数过多,宋词然写字又大,可想而知,他一定没把答案抄全。他每次都只抄答案的前面几行,政治老师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来,然而他死不悔改,纵然被发现,也不觉得有多尴尬丢脸。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宋词然凭借一张厚脸皮在政治课上征战天下,直至如今未尝一败。
想到他潦草的字迹和政治老师难看又吓人的脸色,于秋凉浑身发毛:“你抄答案也敬业一点吧,回头她又要说你,你还得罚站。”而且是脑袋顶上压几本厚书的那种罚站,其困难程度不亚于头顶水缸、胸口碎大石。
宋词然不无知却也无畏,于秋凉提醒他,他也毫不在乎,从笔尖流淌出的依然是富有凌乱美感的字迹,他就是新中国的张旭。十分钟后,于秋凉听着纸页发出的声响,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其实于秋凉烦躁是真的,不过他说他想吃小孩只是随口一说,这个当然是假的。他的烦躁还是来源于令他恶心的数学题,他忘了他曾经听谁说过,最让人讨厌的事情,就是明明在努力,却永远得不到相应的回报和收获。他想,数学和他之间就是这种尴尬的关系,他确实也努力过,但是数学给他的回报接近于零。
他早就认清了现实:他压根就不适合学高中数学。
惨淡的数学成绩几乎成了扎在心里的一根刺,平时它没有什么动静,只是默默地横在血肉里,当于秋凉一动,它就要撕扯着皮肉,让创口流出鲜血。于秋凉不止一次地想过自己是不是承受能力太差,如果他承受能力强的话,为什么会因这种小事而烦闷?他老是这样想,结果思考的次数一多,他居然开始相信他父亲说的“废物”。
莫名其妙的灰心丧气,莫名其妙的孤僻,莫名其妙的被寄予厚望,莫名其妙的无可奈何。无数莫名其妙的事,构成了于秋凉的中学时代。他讨厌这样的生活,并因此开始抗拒上学。上课的时候不听课,或者干脆不上课,只有离开学校,才能让他的压力减轻。
他也因为逃学被打过。那时候他傻,不知道逃学要避开爸妈。后来他知道了,从那以后,他在他爸妈眼中就又恢复成了好学生的样子,而在良好的表象背后,藏着一个古怪得不能更古怪的小孩。
有些人生孩子像是在投资,一旦发现投资的效果不好,他们就立马撤资,颇有种翻脸不认人的感觉。于秋凉曾经因为成绩的下滑被“撤资”过,而等到他的成绩有了起色之后,父母再想给他投资,他也不愿意了。他不光开始抗拒学校,他还开始抗拒父母。距离产生美,这话半点儿不假,只有离得远了,他妈妈才会想念他。
他不想念任何人,包括他亲爹亲妈。
但是路怀明可能不一样,他常常念叨着路怀明。这是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他早就预料到,他要和路怀明一样,做被人吃的那种人。
宋词然的最后一条消息来源于五分钟前,于秋凉盯着那张图看了许久,手指缓慢地动了动,发过去四个字:“我要睡了。”
他的这条消息,上面是空落落的一大块,仿佛他真的有很久没回复宋词然一样。但事实上,才过了五分钟而已。宋词然右手在忙着写字,顾不上打字回话,因此他发来一条语音,于秋凉点开,听到他说了句“晚安”。
于秋凉把这句“晚安”反反复复点开来听,听了很多次。他忽然有点害怕。他想他毕业之后,大概就要离开了。或许他还能拖延,但是等到宋词然遵循自然规律,开始慢慢变老的时候,他就不得不销声匿迹,从此再也不在宋词然的世界中出现。
到那时,不知宋词然还会不会像今天一样对他说晚安。
他心里乱极了,也不明白在乱些什么。是觉得自己太软弱吗?是觉得自己只会逃避吗?是在为死亡而后悔吗?是在因不自由的生活而难过吗?看来都不是的,那他到底在难受什么?他活着,难道就是为了让自己不舒服吗?
他有许多苦不敢说,因为总有人觉得这不算苦。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会知道,那是一种怎样残忍的折磨。他抱着枕头钻进被子里,蒙着脸不停发抖。他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做不出一道题就被拉起来打,考试只少一分就被责骂,冬天里发着烧还要上学,把五元钱也当成宝。他发现了,强加在他身上的要求永远最多,而他所得到的永远最少。他也想和其他孩子一样有性情温和的父亲,有无忧无虑玩耍的时刻,但他不行,他的玩耍,只能建立在“第一名”的基础上。
他不喜欢酒。不喜欢喝酒,不喜欢闻到酒气。这会引起他的恐惧,让他回想起落在身上的拳脚。他过分善良,为着一点温暖的过去,就心甘情愿地蹲在地上挨打。他发自内心地唾弃自己。他的背上竖起尖刺,他是一只小刺猬,然而刺猬的腹部也是软的;在某些时刻,小刺猬也会把柔软的肚皮暴露出来,晾晒在阳光底下,它也希望有人走过来,轻轻地温柔地摸一摸它,陪它玩耍。
他曾经也是一只幼小可爱的,会亮出肚皮打滚的小刺猬,但他很不幸,他碰见的人对他不怎么样。他被铺天盖地的酒气淹没了,酒瓶、易拉罐、烟灰缸,争先恐后地扑过来,要把自己的恶意倾倒在他身上。他到现在还记得,这场噩梦的起因不过是一幅画,他只不过是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朵花。
爸妈想打你,是没有道理的。
他们想打你,于是就打了。
手机屏忽然亮起,照得天花板上那一块明晃晃的,好像即将要诞生一颗小太阳。于秋凉拿被子抹了把脸,摸索着抓住手机,是余夏生给他打了电话。
“快到了?”于秋凉把手机贴在耳侧,赤着脚爬下床。
“快到了。”余夏生的声音夹杂着滋滋的电流,莫名让他觉得安心,“等会儿给我开门。”
第54章 巧遇
男子汉大丈夫,自当言而有信,说快到家,就快到家。于秋凉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扶着栏杆向楼下望,虽然他知道余夏生不一定能从他看得到的地方回来,但他仍要朝外面看上两眼,好像他这样做,就相当于站在路口接人回家一样。余夏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不久,路灯下的明亮地带出现了一个人影,余夏生一边和谁通电话,一边沿着小路往楼门口走。于秋凉没开客厅的灯,因此他看不到二楼的一点光,自然也不知道黑暗中有一双正在凝视他的眼睛。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黑夜给我黑色的眼睛,……”
于秋凉穿上了拖鞋,踢踏踢踏地跑到家门口,默默地蹲在大柜子旁边。柜子旁边有个矮小的板凳,他经常坐在这小凳子上换鞋,此刻他摸着黑找到板凳,然后坐下,过了片刻,忽地笑出了声。他依稀想起,以前还未搬家到这里的时候,他常常搬着小板凳坐在大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等着他爸爸回家。有时他等得太久了,脸蛋和手都被风吹得冰凉,妈妈就会拿着炒菜勺从屋里跑出来,数落着他,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回屋里去。其实小时候的他不怕冷,起码没有现在这样怕冷,不过,当时不怕冷,可能只是因为穿得厚而已。
孩童慢慢生长,逐渐变为少年,身上的衣服倒是越来越轻巧单薄了。穿得这么少,总是会感觉冷的,但是,谁也懒得穿太厚。于秋凉想把小门打开,让楼道里的风吹进来,给屋里换换气,可出于对外面冷风的惧怕,他退缩了。了解的东西越多,人就越畏头畏尾,这是一种生存的智慧,同时也是一种可悲的懦弱。
打开底下的小门,会看到什么呢?
爸爸应该走了,不会再站在外面,他还有自己的工作,他明天还要早早地起床上班。
妈妈一定不在,下班后她很累了,回家以后要做饭,要洗衣,还要教小孩子做作业,现在不是送药的时候,她不可能出现。
外面会有鬼怪吗?会有不怀好意的坏东西守着他的家门,想在他开门的那一瞬间吓他一跳吗?
于秋凉已经有好久没看到过鬼了,除了顾嘉,除了路怀明,除了杜小园和余夏生,除了他自己。阳光一天一天地微弱下去,空气一天一天地冷了起来,鬼魂似乎也被冬天的冷漠吓退了,回到了自己的坟墓里、骨灰盒里。它们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安安稳稳地冬眠,即将睡过一整个冬天。冬夜里寒风呼啸,万籁俱寂,不管是生者还是死者,都不愿踏出家门一步,谁都想找一个温暖的好去处,谁都想拥抱舒适与安逸,像拥抱早早到来的春天。
春天还没到。于秋凉在暖洋洋的室内坐得久了,不禁生出一种错觉,以为外面的风着实没有那样冷,先前的一切都是他多虑了。他伸出手,抚摩着镶嵌在门板下半部分的小“窗口”,盘算着要不要将它打开。
身体先于大脑而动作,手指微微一动,轻轻地打开了那扇不起眼的透气窗。寒风穿过铁丝网,仿若直入无人之境,它径直从走廊上那扇正对着于秋凉家大门的窗口扑了进来,越过一层薄薄的阻隔,一个猛子扎进于秋凉的怀抱。于秋凉无意和它拥抱,他被冻得猛一哆嗦,一下子把透气窗又关上了。
风声静了,冷气却还丝丝缕缕地萦绕在他身上。他摸了摸胸口,不敢相信那里竟然是一片冰凉。地板砖的温度,恐怕都要高于他胸口的皮肤,不过这也正常,在他的意料之中,因为他已经死了。死人就是没有温度的。
于秋凉坐在一片黑暗里静静地想,忽然又憋闷起来。屋里的气氛太过压抑,只有他一个人的房子太过空旷。他呆呆地坐在小板凳上,似乎在这静静的冬夜里穿越了时光。他一会儿回到六岁,一会儿回到十二岁,一会儿回到十五岁,而终于,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打破了窒息,一道光洒了进来,照在他脸上,让他睁不开眼。
他的魂儿又回来了,他是十七岁的于秋凉。
“在这干嘛呢?”余夏生方一开门,就看到一个乖乖坐在门口的小孩,瞧那模样,就像是在等爸妈下班回家。他随手打开灯,紫色的光洒下来,于秋凉闭了眼睛,十分嫌弃地说道:“重新开灯,换个颜色。”
“噢哟我的小祖宗,我就换个鞋,马上就关了它,用不着那么亮。”余夏生没听他的,自顾自扶着大柜子换了鞋,又把外套脱下,挂在大衣架上。别人家的衣架,大约都是摆放在卧室里,但于秋凉的卧室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他的书柜太大,书桌太大,卧室里就容纳不下大衣架,只好委屈它一下,让它在这里充当忠实的守卫。反正这个家平时无人来拜访,家里的陈设再乱,摆放的方式再不合常理,也没有什么人会对其指指点点,要求他将这些家具改换位置。于秋凉“嘁”了一声,从小板凳上站起来,心情极糟糕似的,一拳把开关砸了下去。才亮了没多久的灯再次灭了,余夏生在黑暗中一抬头,顿时“哎哟”喊了一嗓子。这是他的头撞到了衣架上。
于秋凉没再说话,把小板凳踢回原位,就回到卧室里,继续躺在床上。他今天夜里困得出奇,迫不及待要睡一觉,自从上了高中以后,他就很少能睡得舒服了,他绝不能错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余夏生察觉到他可能在生气,但惹他生气的源头恐怕是别的什么东西,便没有作声,只揉着被磕痛的脑袋,扶着墙壁进了卧室里去。卧室里的灯也没亮,既然要睡,那就不再开灯,灯也需要休息,此时它和人类一起入眠。
于秋凉抓住了好机会,他躺在床上不到十分钟,就已沉入了梦乡。但是,他在梦里好像不□□宁,余夏生看他老是翻身,料想他做了不好的梦,便侧过身,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仿佛老母亲在哄生了病的小孩子。这一招果然奏效,于秋凉和之前一样,抱着玩偶朝他身边拱了拱,和他挤在一起,继续睡觉。
他睡了,余夏生可睡不着,老鬼睁着眼和顶灯含情脉脉地对视,直到今天变成了昨天,才稍微有一丁点睡意。有了睡意,就得赶紧去睡,省得熬过了头,又不困了。余夏生赶快放空大脑,努力入睡。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也睡着了。然而很悲惨的是,于秋凉不做梦了,这回换成他做梦了。在梦里的那个世界,他有着堆积如山的做不完的工作,加班加点也无济于补,他忙得满头大汗,只想分分钟饮弹自尽。被工作逼迫至死的人不在少数,不缺他这一个,不多他这一个,可他抬起了枪,看着枪口的时候,却又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挂掉,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值得他去忙活。
梦,基本上都是毫无逻辑的。且不说余夏生本来就已经死了几十年,完全没有再死亡一次的可能,单说他手里的那把枪——在和平年代,是没有一把枪能让他随身携带的。人的脑子时常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哪怕梦很没有逻辑,余夏生的脑子依旧是人脑,而不是猪脑或者其他的什么玩意,因此他在睡着的时候,也不太能分得清虚幻和真实。隐隐约约地,大脑在给他发出暗示了,他发觉眼前的这个世界有哪里很奇怪,但是,他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奇怪,他暂时醒不了,他还得在梦中被困着。
他们俩这一觉睡得很好,尤其是于秋凉。于秋凉前一天睡得早,第二天醒得也早,闹铃都还没响,他就清醒了。他按亮手机屏幕,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越过余夏生的肩头,去抓放在床头柜上的校服。虽说老鬼还没醒,但他今天照样要去学校看书,不一定非得让老鬼盯着他,他才乐意去上学,没有谁来监督,他也能做得很好。
“唉……”但是他去上学,并非去学校认真听课。他讨厌听课,他不喜欢复习,他去学校看书,是要看他自己带去的书。单调乏味的生活正像没滋没味的白开水,它没有害处,益处或许有,可惜它太无聊,益处就顺理成章地被人忽略掉了。往白水里加一块糖,水就变得甜了,一般来说,甜的东西,大部分人都喜欢喝。甜总比苦好吧,总比索然无味要好吧?于秋凉在学校玩儿,这种活动就是他自作主张添加在高中生涯当中的一块冰糖。
于秋凉穿好校服,把书包收拾好,站在桌子前头整理上面零乱的纸张。余夏生有时候会用他的书桌办公,每当这时,书桌上就经常出现一些文件,随便一扫,能看到打印在上面的各种编号。余夏生好像不单单要管这一片的鬼,他什么都管。于秋凉不紧不慢地整理着,突然看到一张女孩的照片。他心中拉响了警报,鬼鬼祟祟地回头看一眼,见余夏生还背对这边睡着,便小心翼翼地捻住那张纸,把它抽了出来。
“楚……潇涵?”于秋凉读出了这个女孩的名字,他皱起眉,越看这女孩就越觉得眼熟,总感觉像在哪儿见过似的。他眨了眨眼,快速地往下一瞟,发现这女孩子既不是鬼,也不是其他种类的怪物。她是个大活人,就读于本地的某所大学。
这学校好像就在于秋凉家附近,而且还是个蛮好的学校。于秋凉“嘶”地抽了口气,他感觉余夏生要被女孩子拐跑了。他警惕地把那张纸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想从中找出一点暗送秋波的证据,但是这张纸仅仅是一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入职报告,任他再怎么翻找,也翻不出他想要的东西。
正在他像个侦探一样追查,誓要发掘出余夏生的奸情时,余夏生的手机铃突然响了。由于自己工作时间不固定,害怕吵到于秋凉休息,余夏生的手机音量一直设置得没有那么大,然而于秋凉做贼心虚,不可避免地被这阵声响吓了一跳。于秋凉手一抖,险些将这一摞纸全都撒在地上,他正忙乱地把文件全放回桌面,床上的余夏生突然动了。于秋凉猝然回头,惊恐地看着余夏生,但好在余夏生动归动,没有真醒,他看不见于秋凉在这翻他的工作文件。
“我上学去了。”于秋凉关了余夏生的闹钟,凑到他耳朵旁边,小声说,“你今天上班不?”
上班?上班吗?今天要上班吗?不不不……
余夏生正在梦中受着没完没了的工作的摧残,听见“上班”这俩字,立刻开始头疼。他嘟嘟囔囔半天,于秋凉听不清,就又凑近了一些,这才隐约分辨出他是在说“不去”。
好吧,不去就不去。想不到余夏生也有翘班的时候,还以为他兢兢业业,恨不得一秒钟都拆成十份来利用呢。于秋凉不出声了,他近距离观察着余夏生的脸,再度感叹老鬼长得可真好看,让人想摸一摸、亲一亲。如果他是个女孩,恐怕就要被余夏生的外表所迷惑,不过,就算不是女孩,大概也有被迷惑的可能。唉,为什么长得这样好看还非要靠实力吃饭?他靠脸吃饭就可以了啊。于秋凉越凑越近,几乎要碰上余夏生的鼻尖,而这时余夏生的嘴唇又动了,嘀嘀咕咕念叨着三个字——
楚潇涵?
于秋凉眉毛一拧,恨不得一拳打下去,往余夏生的脸上印一大块乌青。他不高兴了,他不想让余夏生再睡懒觉了。在他出门上学之前,他一定要把余夏生叫醒,就像余夏生骚扰睡懒觉的他那样。他抬起手,拢成一个“喇叭”,像只小苍蝇似的围着余夏生嗡嗡嗡地飞了起来:“起床起床起床!上班上班上班!”
“不去,不去……”余夏生痛苦万分,于睡梦中挣扎着翻了个身。他这一翻身,背上的黑色印记瞬间暴露在于秋凉眼前,于秋凉愣了,僵在原地,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呆了许久,于秋凉才想起来掀开自己的衣服看上一眼,他拉开衣柜门,掀起上衣,发现背上的印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一半。那一半恐怕是转移到了余夏生身上,余夏生此举,如同替他顶罪背黑锅。
算了,让他睡吧,难得他不去工作。于秋凉啼笑皆非,对着镜子匆忙把衣服整理好,从椅子上抓起书包,像一阵旋风似的卷出了卧室,卷出了大门,卷下了楼梯。他开了车锁,骑上电动车,风驰电掣,绝尘而去。
余夏生没来。
电话打不通,消息没人回,杜小园可以断定,这王八蛋翘班了。她杀气腾腾地站起来,叼着烟往学校北门走去,北门离余夏生现在的住处很近,她要亲自到余夏生家逮人。
扛着摄像机的小姑娘见势不妙,慌忙跑到杜小园跟前将她拦住。那价值不菲的摄像机差点儿摔下她的肩头,杜小园伸手一扶,总算没让这昂贵的设备摔到水泥地上去。这东西是用来追踪恶鬼的,要真摔坏了可不好修,就是把全组人这一个月的工资都扣完了,也不一定能把它完全修好。少女托住机器,杜小园便缩回了手,不耐烦地说:“你们忙,我去抓他。这王八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说不定有事耽搁了。”小姑娘笑道,“余哥最近不是忙着带孩子吗?可能是去送孩子上学?”
“送孩子?!”杜小园的音量骤然抬高,震得周围人的耳朵嗡嗡作响,“那小子都十七了!从他家到高中骑电动车才五分钟,还他妈用得着这王八蛋去送?!”
余夏生在睡梦中感到鼻子痒痒,迷迷糊糊地伸手搓了搓,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些。他感觉有种危险在逼近,这不是梦,应该是他的某种直觉。他还不知道,他这一觉不光睡过了一个上午,中午他也没醒,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
“咔嚓、咔嚓、咔嚓……”于秋凉嚼着薯片,大摇大摆地走进家门,脱了鞋就在软绵绵的沙发上坐下。今天下午没有班主任的课,他自觉没有去学校听课的必要,所以就逃学回了家。他想着余夏生这时候肯定走了,于是非常心大地没有进卧室查看,如果他进了卧室,看到床上的“睡美人”,他定然会掉头就跑,跑得远远的,并且在放学时间到来以前绝对不回家。
冬天的下午,闲着没事干,在家吃零食,喝饮料,享受着电视剧和垃圾食品给人带来的欢乐,这比上学要有意思得多。于秋凉把薯片倒进嘴里,又找了一部电视剧来看。其实他觉得国内的电视剧越来越差劲了,电影也有点奇怪,虽然数量众多,但少有佳作,不知造成这种现象的,会是什么原因?他咔嚓咔嚓地吃着零食,好像变成了一名专业的影评人,然而他本人懒得要死,某些想法他只在脑海里晃一晃,从不把它们写出来,挂在网络上向大众公布。他深知一个道理:就算是屎,也总有苍蝇爱吃,和一帮苍蝇吵架,人是吵不赢的,他务必远离苍蝇,别让这些丑陋肮脏的东西有接近他的机会。
在吃东西的时候谈到这种话题,打这种比方,貌似是有点恶心。于秋凉顿了顿,就此打住,不再往下细想。他打开饮料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正准备端起玻璃杯惬意地喝上一大口,家门却突然被人砸得震天响。
卧槽!什么人啊!砸别人家大门,疯了吧!于秋凉手一抖,险些把饮料泼到裤子上。他以为是他爹喝多了酒又来打人,刚想跑过去透过猫眼一探究竟,谁知才走到卧室门口,卧室门忽地被打开了。
“嗯?”余夏生睡眼惺忪,怔怔地看了于秋凉好一会儿,两相对视,于秋凉瞠目结舌,余夏生呆若木鸡。站在原处良久,老鬼终于反应过来:“好你个臭小子,又不去上学!”
余夏生撸起袖子正要打人,门又被砸响了。尖利的女声从门缝里挤进来,电钻似的突突突钻进他的耳朵:“余夏生你个翘班的老王八蛋,你给老娘滚出来!老娘打不死你个没脸没皮的傻x玩意儿!你爱睡觉呀!你滚出来!老娘让你从今往后都下不了床,下床就得坐轮椅!你妈个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