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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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这天政府有个办公会议,蔡润身将甫迪声的包和茶杯送进会议室后,便回到财贸处,哪里也不敢去,坐在椅子上看报纸,以便领导随时找得到。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有人走进来,说:“蔡处你在这里?这个办公室好像是小孙的嘛。”
原来是国土局周局长。他这自然是明知故问。有人戏言,下面的人最关心的就是领导老婆和秘书,领导要换老婆和秘书了,他们耳朵伸得比西气东送的管道还长,总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最新最准的信息。蔡润身做甫迪声秘书又不是今天才明确的,周局长还能毫无耳闻?不过蔡润身没说破,只说道:“是呀,孙县长走了,总得有个人守办公室嘛。”
周局长没在蔡润身这里久待,扔下一句:“我是来参加办公会的,开完会我再来,跟老弟说件事。”匆匆赶往会议室。
会议早已进入正式议程,见周局长这刻才到,主持会议的耿日新脸色一青,不无嘲讽道:“周兴波同志,你比我耿日新还忙嘛,政府开个办公会议,你想什么时候到就什么时候到。
看来以后得叫你周市长,再不好叫你周局长了。”
周局长将腋下的包夹紧点,合掌给耿日新和各位作几个揖,说道:“刚要出门,来了一伙人,死死把我拖住,好不容易才将他们甩掉。对不起耿市长,对不起在座各位领导,我表示深深歉意!”说着找位置撂下屁股,掏出纸巾抹抹脸上汗水,再捞过桌上茶杯,仰了脖子,咕噜咕噜喝起来。大家早乐了,这个说:“哪里是有人拖住你,是你扒完鸡窝,回去睡过了头,才没赶上会议吧?”那个说:“周扒皮你作什么揖,赶快学两声鸡叫,耿市长就不委屈你做市长了,仍然做你的地主去。”
周扒皮是里的人物,从前中学课文还节选过这篇东西,耿日新自然清楚。可周兴波是怎么成为周扒皮的,他却不太明白了。秘书长袁明清便解释说:“耿市长你可能没时间接触姓名学,周局长的大名很有学问呢。你把他的兴字砍去上半截,再把波字扔去左半边,不就成八皮了?他又是国土局长,地道的地主,叫他周扒皮,没冤枉他。”耿日新笑道:“原来如此。好好好,扒鸡窝迟到还可原谅,若扒灰迟到,就对你不客气了。”
笑声中会议重新开始。此时的议题跟国土工作无关,周局长提不起兴趣,眼睛微合,养起神来。不觉就睡了过去,渐渐起了鼾声。开始鼾声不大,坐姿也还端正,没谁觉察得出,还以为他在认真听会哩。还是旁边财政局叶局长发现有诈,点根香烟,插进他半开着的嘴里。却没能惊醒他的白日梦,相反鼾声更响亮更有节奏了。随着鼾声的起伏,嘴里烟头也一闪一闪的,比醒着的人抽得还有模样。大家一见,捂着嘴笑起来。只有耿日新在低头看材料,没发现情况。
后来连发言人也忍俊不禁,快说不下去了。耿日新觉得有异,抬头见周局长这样子,憋住笑,一拍桌子,喝道:“周扒皮你耍什么鬼花样!”
周局长一惊,眼睛和嘴巴同时张开来,烟头往下掉去。正好烫着他托在小腹上的手,他哎哟一声,从椅子上弹将起来。整个会议室顿时笑声鼎沸了。
耿日新又批评周局长几句,叫发言人继续发言。不过耿日新批评是批评,并没怎么生周局长的气。姓周的就有这个本事,在单位里是个黑脸包公,谁都畏他三分,到了比自己大的领导面前,却憨态可掬,笑佛一般。还不时出点洋相,让领导高兴高兴。比如他在会上公然打瞌睡,被人往嘴里点烟,早已不是第一次了,可每次都能出现一定的喜剧效果。有人就在背后议论,其实他不见得每次都真睡着,真睡着的话,哪可能烟头闪闪?还有他那挺得笔直的睡相,由低到高的鼾声,恐怕也是做出来的。也许周局长自己是领导,懂得不管多大的领导,都和自己一样,总是开不完的会,坐不完的车,喝不完的酒,日久天长,也有厌倦和受不了的时候,需要轻松轻松。
会议结束。等大家下楼后,周局长又去了财贸处。蔡润身说:“周局有什么好事,别神神秘秘的,还请明示。”周局长笑道:“我想和财政局开个小小联席会议。”蔡润身说:“叶局长刚才不也在会上吗?你不直接跟他说,却找到我头上来,不是挑水找错了码头吧?”周局长说:“找的就是你这个码头。这事还得甫市长亲自出一马。”蔡润身开玩笑道:“你倒好,你们双方联席,要甫市长去作陪。”
周局长笑道:“我哪敢叫甫市长作陪?是请他老人家给我们做主掌舵。”
蔡润身本想问是什么要事,非得甫市长做主掌舵,又觉得这不是自己该关心的,不必多嘴,只说:“这也用不着找我呀。”周局长说:“那找哪个?”蔡润身说:“你手下不是有个骆副局长么?她是甫市长的书记,你想请动甫市长,要她给甫市长说一声,甫市长还敢不听书记的?”周局长摇手道:“那怎么行?我这是公事,公事只能公办。让骆局长跟甫市长吹风,便变成了公事私办,岂不显得我不懂规矩和没水平?”
周局长还真懂得公私分明。这正是他的精明之处。跟财政局联席,肯定是业务工作,完全没有必要惊动骆怡沙。对于周局长来说,骆怡沙究竟是非常难得的资源,必须给自己预留着,不到万不得已,比如牵涉到个人升迁去留的时候,不宜轻易动用,否则到了紧要关头,就不怎么灵了。
蔡润身这么琢磨着对方,周局长又说道:“蔡处就别推了,还是麻烦你给甫市长请示一下。”蔡润身说:“好吧,周局有吩咐,我敢不从吗?”又说:“不是我讨价还价,我也有件事情,想请周局帮个忙,不知肯不肯赏脸?”周局长说:“什么事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办的,别说一个,就是十个百个,也在所不辞。”蔡润身说:“当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不可能让你为难的。也不急,到时再说吧。”
周局长走后不久,到了中饭时间,甫迪声要去宾馆陪客人吃饭,蔡润身拿着他的包,一起下了楼。进到车里,蔡润身才说了周局长的事。甫迪声说:“这个周扒皮,为国土出让金征缴手续费问题找过我几次了。要他跟老叶他们先商量个初步意见,再来找我,也没见他拿意见来,现在又要我给他们主持联席会议,这不是矛盾上交吗?真是扯淡!”过片刻又说:“要他们两家商量意见,确实也不容易商量得拢来,看来还得我出个面。润身你记住这事,哪天我有些空闲了,提醒一下。”
三天后甫迪声没有特别重要安排,蔡润身问他是否可考虑周局长的事了。
甫迪声觉得正好可以打个时间差,点了点头。蔡润身当即给周局长拨了电话。周局长很高兴,说:“那感谢蔡处了!这个忙你不帮也帮了,干脆一帮到底,叶局长那里也归你通知算了。”蔡润身说:“周局倒会打主意。是不是国土局没装电话?”
周局长笑道:“国土局当然装了电话,可国土局电话哪有政府电话权威?我给叶局长打电话,属部门与部门之间行为,你打电话,那是甫市长的声音,属于政府行为,叶局长不好打折扣。”
周局长既然将话说白了,蔡润身也就不再废话,说道:“那我只好听从周局长安排了。还请告知具体时间和地点。”周局长说:“就今天下午吧,一起到国土大厦来,接待什么的,也方便些。”蔡润身说声知道了,拿过电话,去通知叶局长。
会议是国土局要开的,准备也就很充分,好烟好茶自不必说,还备了不薄的信封。又有甫迪声在,自然开得很成功,征缴手续费问题不再是问题。会后周局长做东,将与会人员请到桃林宾馆,好好招待了一番。酒至半酣之际,蔡润身出去方便,顺便打电话给郝龙泉,要他到宾馆来一下。方便完刚出卫生间,周局长也跟了过来,拉着他说:“感谢蔡处促成我的大事!”蔡润身说:“我不要你感谢。”周局长笑道:“我知道你不要我感谢,要我给你办事。什么事说吧。”
蔡润身说:“我有个亲戚要开煤矿,请你开恩办个采矿证。”
周局长故意顿了一下,做出为难的样子,说:“现在采矿证确实不太好办,省里卡得很严,一般情况下轻易不开口子。不过你发了话,再怎么我也得遵照执行。这样吧,明天叫你的人到我办公室来一下。”蔡润身拍拍周局长肩膀,说:“这还够朋友。”
话没落音,郝龙泉冒了出来。蔡润身要他过来跟周局长见面。周局长应付道:“郝老板我认识,打过交道的。”一时没来得及将郝龙泉跟蔡润身刚才说的亲戚联系上。又不好当蔡润身面,对郝龙泉太冷淡,特意补充一句:“你怎么跟蔡处也熟?”郝龙泉不知如何回答好,蔡润身一旁说道:“他就是我所说准备开煤矿的亲戚。”
郝龙泉感到有些意外,不知自己几时成了蔡润身的亲戚。脑袋风车般转了几圈,也没弄明白这门亲戚到底属于哪支哪脉。转而又想,蔡润身肯定是想让你的事办起来更有把握,才随机应变,在周局长面前临时认你做了亲戚。
周局长也觉得好笑。前不久胡主任带郝龙泉来找,说是乔不群亲戚,现在摇身一变,又成了蔡润身亲戚。周局长不无嘲讽道:“郝老板背景不浅嘛,政府里头亲戚还蛮多的。”蔡润身解释道:“我可没有跟周局长开玩笑的意思。郝老板夫人是我夫人的亲表姐,你说我们算不算亲戚?”周局长半信半疑,却还是认可道:“当然算亲戚了。”
既然认可了蔡润身和郝龙泉的亲戚关系,周局长也就不好推辞,第二天上班就把蓝处长叫过去,交代他跑趟省城,立即把郝龙泉的证给办回来。一周后郝龙泉就接到蓝处长的电话,要他去趟国土局。从蓝处长手上拿到采矿证,郝龙泉像光屁股叫化在街上捡个金元宝,那兴奋劲就别提有多高了。又兴冲冲跑到蔡润身那里,掏出采矿证,请他过目,说:“我在国土局跑了几个月,采矿证是红是绿都没见过,蔡处长您一句话,周局长就乖乖安排人为我办了回来。”还说:“蔡处长没认我这个亲戚,估计周局长也不会这么痛快。”
蔡润身翻看着采矿许可证,说:“谁叫你是大老板呢?在职能部门眼里,当老板的个个膘肥体壮,血脉旺盛,那些家伙又与田里蚂蟥差不多,跟他们沾上了,不在你身上多放几泡血出来,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我没认你做亲戚,只说你是我朋友,他们搞不清朋友性质如何,你没费点心思,多跑几个来回,又怎么会随随便便让你把证办走?”
郝龙泉知道蔡润身这话并不夸张,心里更是感激不尽,说:“不过不管怎么说,看在您面子上,周局长也确实对得起我了。我还要讨教蔡处长,怎么感谢周局长才好?”蔡润身说:“别急嘛,来日方长。”郝龙泉觉得也是。
蔡润身将采矿许可证还给郝龙泉,说:“采矿许可证已到手,还有生产许可证和安全许可证呢?”郝龙泉皱眉道:“我也一直在琢磨这事,不知从何下手为好,恐怕还得您给出出主意。”蔡润身说:“我也没什么主意可出,只知要人家给你办事,你先得给人家办事。安全证不难,安监局聂东京做烦了副局长,这段时间老往我这里跑,要他办点事应该没问题。主要是煤炭局的莫献忠,平时跟他没怎么打交道,还得寻个什么机会,与他接触接触。”
也是天随人愿,蔡润身说要寻机会,机会就自动来了。煤炭局要成立一个矿山救护队,莫献忠打了一个申请解决一百万元启动资金的报告,来找甫迪声签字。甫迪声身为常务副市长,事务非常多,不是每次想找就找得着的,有时得通过蔡润身预约。莫献忠的报告没法直接递到甫迪声手上,也只能先搁到蔡润身这里。
蔡润身看看报告,说:“现在财政这么困难,莫局长一伸手就是一百万,还不知甫市长的墨水滴不滴得出来呢。”莫献忠说:“这是政府办公会上动议过的,耿市长也点了头,甫市长肯定会签。”蔡润身说:“那我只好遵照莫局长指示,拿给甫市长试试看。”莫献忠说:“除了甫市长,还有谁敢指示蔡处?还请老弟多操点心,早些让甫市长本人见着报告。签了字我再感谢老弟。”蔡润身说:“怎么个感谢法?”莫献忠说:“办法还不多的是?唱歌跳舞,喝酒打牌,任你挑选。”
蔡润身说:“我这人最不中用,唱歌不会,跳舞太累,喝酒怕醉,打牌手气背。”
莫献忠说:“那好办,给你找个漂亮小姐,显显你的英雄本色。”蔡润身说:“小姐也不行,在下武功已废。”莫献忠笑道:“蔡处也太谦虚了,年纪轻轻的,正是龙腾虎跃的时候,说什么武功已废。”
莫献忠走后,蔡润身将报告收好,领导有空时再呈给他。恰好星期天甫迪声没有应酬,上办公室签阅平时没时间签阅的文件和资料。蔡润身自然也得到财贸处候着,好随时听从领导召唤。就是领导不召唤,也得偶尔进去瞧瞧,续续领导杯里的水,提醒领导休息休息眼睛。这天甫迪声看一会儿文件,忽感倦意袭来,端杯喝口茶水,揉揉眼睛和太阳穴。松开手准备继续工作,瞥见桌上石莲,不觉会心而笑。当即打开电脑和打印机,输出一篇文章,叫蔡润身过去瞧瞧。文章题为,题下没有署名,可一看内容就知出自甫迪声之手。
原来文章正是从蔡润身送的石莲入手,再由莲到廉,阐述了只有心廉,才能行端的道理,说明为官者如果没有廉心,仕心就不会公正公允,结不出美丽的果实。
平时也没见甫迪声写过什么闲文,不想偶尔成篇,还很见功夫。蔡润身颂扬几句,又说:“这样的妙文,别说世间少有,至少桃林还没人写得出。拿到报社发发,肯定会受读者欢迎。”甫迪声收走文章,说:“也是天天面对桌上你给的这方石莲,心生感慨,写来玩玩,怎好拿去发表,污人眼目?”蔡润身说:“美文佳构都是有感而发,从笔端自然流露出来的。再有水平的作家,如果没有心得,无病呻吟,写出来的东西也不忍卒读。的创作正符合这一文章之道,才如此可爱。”甫迪声说:“我一个大老粗,懂得什么文章之道?那是你们文人所要探讨的问题。”
谈得愉快,不知不觉到了十二点。蔡润身趁机拿出煤炭局的报告,说:“莫局长说成立矿山救护队是政府办公会定的,不知有无此事。”甫迪声眼睛望着报告,说:“这倒不假。只是一百万元的数字财政并没应承。就签八十万吧,老莫来拿报告时,你当他面,代我给财政局老叶打个电话,说明一声。”在报告上签了字。
蔡润身没让莫献忠上门拿报告,通知郝龙泉,一起去了煤炭局。快下车时,郝龙泉拍拍手里的包,说:“初次见莫局长,总不好空着双手吧?我已做了些准备。”
蔡润身说:“你也太性急了,还怕以后没你的机会?”郝龙泉说:“也是的。只是今天没个见面礼,过意不去。要么小车尾箱里有几条好烟,我去拿出来。”蔡润身说:“机关里人多眼杂,提着烟往领导办公室跑,不是给莫献忠难堪吗?”郝龙泉想想也在理,说:“看来官场还是不同,商场上的朋友相互往来,可从没有这么多顾忌。”
上楼来到局长室门口,门是虚掩着的。蔡润身在门上敲敲,问了声:“莫局长在吗?”莫献忠哪知道蔡润身会亲自跑到局里来,随口说道:“我正在谈事,下午再来吧。”蔡润身也不急,和郝龙泉站在门外守着。
守了十多分钟,门开了,走出一个大腹便便的汉子,也不知是哪里的阔佬。
莫献忠侧着身子,一直将客人送到楼梯头。打转回来,一眼瞥见蔡润身站在门口,难为情起来,说:“刚才是蔡处敲门?”蔡润身笑道:“也许吧。你这里门槛太高,不是谁想进就进得来的。”莫献忠在自己腮上扇一掌,说:“我真是老糊涂了,连蔡处的声音都没听出来。”蔡润身怕他再扇第二掌,抓住他的手,说:“要怪怪我突然袭击,没提前打招呼。”
进屋坐定,莫献忠开玩笑道:“蔡处亲自登门,不是甫市长签了字,来送报告的吧?”蔡润身说:“想要报告了?”莫献忠说:“怎么不想?救护队一天没成立,我一天睡不好安稳觉,生怕哪家煤矿出了事,我只有干瞪眼的份。”蔡润身说:“想要报告也不难,先把我这位兄弟的事办了再说。”莫献忠好像这才发现郝龙泉似的,说:“他是你什么人?”
过去说英雄莫问出处,如今出处不明,没人知道你是领导儿女亲友,没人知道你做过领导秘书,开过领导小车,或跟领导一起当过兵,下过乡,插过队,同过学,再大的英雄也白大,也会成为狗熊。故莫献忠才有这么一问,问得直截了当,毫不含糊。蔡润身又故技重演,说:“我的妻姐夫郝龙泉。”
莫献忠哦一声,问郝龙泉:“也想开矿?”郝龙泉正要开口,蔡润身接话道:
“不想开矿,跑到贵局来看风景?”莫献忠连连摇头道:“蔡处在政府大院里待着,哪知开矿容易办证难哪。尤其今年我省煤矿连续出事,省局对生产许可证的发放,控制得越来越紧了。”
听这口气,这莫献忠像是跟周兴波练过口型似的,所说句句一样。蔡润身暗觉好笑,说:“莫非比到甫市长那里批经费还难?”莫献忠说:“都难都难。”
蔡润身不想跟他啰嗦,掏出甫迪声签好字的经费报告,扬了扬,说:“这是什么?”莫献忠眼珠牛卵样都快蹦出眼眶了,伸手要来拿报告。蔡润身的手早已收回去,将报告重新塞进包里,说:“我的事你还没表态呢。”
莫献忠的语气立即变了,说:“蔡处亲戚要开矿,哪里用得你亲自跑过来?
打个电话或写个纸条,让郝老板自己过来就行了。”蔡润身说:“要莫局长给我亲戚办事,我能不亲自来吗?何况我又不是领导,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还不敢耍领导派头,给莫局长打电话写条子。”莫局长说:“蔡处谦虚了,在我面前,你就是领导,正儿八经的政府领导。”
话没说完,莫献忠已拿过郝龙泉手上的申请报告,说:“要办煤炭生产许可证,还得出示国土部门的采矿许可证,办好没有?”郝龙泉忙呈上采矿证。莫献忠戴上老花镜,将采矿证认真瞧过,见不像在车站码头花钱买的,说:“刚才说了,省局对煤炭生产证的批办卡得非常严,不是想办就办得下来的,可得给我些时间。”蔡润身问:“多长时间?”
“不太好说。不过我会尽力而为,尽量往前赶。”莫献忠表态说,又主动提出,“还有安监局那边,他们得先见咱们的生产许可证,才会办理安全许可证。为不耽误郝老板的事情,我让矿管处出具一个正在办理煤炭生产许可证的证明,你好拿着先去安监局把安全许可证弄到手,以便早些进山生产。”
这当然是个办法,蔡润身没话可说。郝龙泉却有些担心,说:“安监局认证明吗?”莫献忠说:“肯定认,过去我们也这么操作过。到时我还会给安监局打招呼的。”拨通矿管处孟处长电话,说出郝龙泉名字,要他开个证明过来。
不一会儿,孟处长就进了局长室。先呈上关于正在办理郝龙泉煤炭生产许可证证明申报单,让莫献忠签上字,再将早盖好章的证明递给郝龙泉。莫献忠又当蔡润身面,对孟处长说:“郝老板的生产许可证申办报告单是你送来的,我也已签好字,你们近期到省局跑一趟,争取早些把本子办下来。煤矿是桃林支柱产业,我们这些职能部门也要尽自己最大努力,搞好服务工作,为发展桃林地方经济做出应有贡献。”孟处长点头,表示接受领导教诲,又回头对郝龙泉说:“莫局长发了话,郝老板只管放心,我们会尽快将正式手续办下来的。”
虽只拿到个证明,可莫献忠和孟处长的态表得这样硬,郝龙泉也满足了。
如果安监局认这个证明,能尽快办下安全许可证,自己也可早些带着资金上山。
想起乔不群费了那么大劲,终是一事无成,蔡润身一出面,便一路畅行无阻,郝龙泉也就意识这个蔡润身并非等闲之辈,能量还真不小。当初也是客气,让人家坐了两次车,想不到竟意外沾上他的光,办成难办之事。以后跟这位能人傍紧点,好多事情肯定好办得多。
证明到了郝龙泉手上,蔡润身才掏出包里经费报告,递给莫献忠。又当场给财政局叶局长打过电话,传达了甫迪声的意思。
双方各取所需,两人也该告别了。蔡润身对郝龙泉说:“表姐夫,把你的电话留给莫局长吧,今后好加强联系。”郝龙泉拿出名片,双手递到莫献忠面前。
莫献忠接住,说:“对不起,我的名片用完了,没法奉送。”郝龙泉去掏电话本,说:“那我记下莫局长电话。”蔡润身拦住他,说:“别忙乎了,你找得着我,就一定找得着莫局长。”郝龙泉点头说:“也行也行。”心想人家做局长的,怎会随便把电话告诉外人?
也许是既没交换名片,又没提供电话,莫献忠有些过意不去,客气地多瞧了两眼郝龙泉的名片,说:“看郝老板的大名,就知道你有大财发。”郝龙泉说:“莫非莫局长晓得拆字?”莫献忠说:“我不会拆字,你的名字却还认得。你大名都叫好弄钱,难道还没有大财发吗?”郝龙泉明白过来,开心笑道:“莫局长金口玉牙,我今后若不好好弄钱,也对不起您老人家的信任和栽培。”
又说笑几句,跟莫献忠道过再见,两人来到楼下。上车回到政府大门口,郝龙泉把住方向盘,正要往里开,蔡润身不让,压手叫停。老让人看见你跟做老板的在一起,总不太好。郝龙泉只得将车刹住。蔡润身不急着下车,写好莫献忠手机和办公室电话,交给郝龙泉,说:“多打电话催催,免得他一忙,忘到了脑后。”郝龙泉说:“我会跟他保持密切联系的。”蔡润身说:“至于安监局那边,我先给聂东京说好,再通知你。”伸手要去开车门。郝龙泉掏出一个红包,往他怀里塞去,说:“辛苦您了,也没什么表示的,点点小意思。”
蔡润身挡住郝龙泉,将脸拉得老长,说:“这就是郝老板你的不对了。若为你的小意思,我就不会帮你找国土局和煤炭局领导了。”郝龙泉赔着笑脸道:“我知道您不是为我的小意思,可您都当着周局长和莫局长两个的面,认了我这门亲戚,我总得给外甥女点书钱,表示一下心意吧?”原来郝龙泉早打听到蔡润身养了个女儿,故以外甥女相称。
蔡润身没笑,说:“书钱也不行。多打几次交道你就知道了,我这人看重的不是钱,是感情。我是觉得与你谈得来,可当做朋友来交往,才愿意到周兴波和莫献忠那里去为你说事的。这也是难得的缘分,拿了钱就成为交易,缘分便浅了。”
郝龙泉不知如何是好,红包也递不出手了,眼睁睁看着蔡润身从容下车,几步迈进政府大门。不免一遍遍去回味他的话,不知其真实成分到底有多少。
在金钱成为一切主宰的今天,朋友这个概念已然变味,谁也不敢相信世上还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郝龙泉因此早习惯了用金钱交换一切,今天突然碰上一个以朋友名义拒绝金钱的人,能不疑惑吗?
愣怔一会儿,郝龙泉想起也该走了。发动车子,正要往街心驶去,猛然瞥见人行道上有个熟悉的身影晃过来。细看是乔不群,郝龙泉松了油门,准备按下窗户打声招呼。又见对方好像并没发现自己,也就打打方向,汇入滚滚车流。
心下想,你的车到了政府门口,找的却是蔡润身,还不知怎么跟乔不群解释呢。
其实乔不群也已瞥见郝龙泉的车子,还有刚从车上下来的蔡润身背影。由于一直没能拿出替郝龙泉办证的更好办法,乔不群也不怎么想见他。又担心已被发现,才犹豫着不知要不要上前照个面。不想郝龙泉将车开走了,乔不群阿弥陀佛,舒下一口气。
乔不群要到桃林宾馆去。本来这天哪里都不想去,就在办公室里跟王怀信聊天说笑。忽然接到秦淮河电话,说他到了桃林,住在桃林宾馆。不久前秦淮河已将老婆孩子接到省城,回桃林自然只能进宾馆。
秦淮河住在一个超大豪华套间里,里面设施齐全,应有尽有。宽敞明亮的会客室更是气派无比,像人民大会堂各省市会议厅。这种套间桃林宾馆并不多,一般是用来接待省委省政府领导或重要部门头头脑脑的。估计不可能是秦淮河自己埋的单,他袋子里钱再多,也用不着拿来耍这个洋气。果然寒暄过后,秦淮河告诉乔不群,他在邻省开完一个会议,回省城时途经桃林,下车看看老朋友,不知地方上怎么知道的,给安排住进了这里。
又各自说了些别后情形,乔不群提及前次看到的秦淮河披露黑社会组织的长篇报道,暗暗为他的安全担心,今天他能活着回到桃林,值得庆幸。秦淮河朗声笑起来,说自己的小命值不了几个钱,人家拿去也生不了息,增不了值。乔不群劝他以后多写表扬稿,你好我好大家好,说不定哪篇表扬稿挠着了权贵的痒处,官运亨通,平步青云,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暴露文章还是少写甚至不写为妙,免得家人和朋友担惊受怕,反正**和罪恶有专门部门负责打击,旁人多事难避狗咬耗子之嫌。从来文章千古事,文章的作用得千古以后才能生效,现实作用实在只有那么大。秦淮河承认乔不群的话实在,可他没有写表扬稿的兴趣,写点批评稿,自己痛快,读者也喜欢看。
说话之际,秦淮河手机一直响个不停,有向他问好的,有要来拜访的,还有说给他提供新闻线索的。有意思的是乔不群很难响一回的手机也响了,好像有意要凑这个热闹。原来是郑国栋的电话,说顾吾韦在催工作计划,要他赶快送过去。乔不群这才记起,今天正是顾吾韦规定交材料的最后时间。改日再交,又怕姓顾的以为你不肯买他账。他是那种没大事可在乎,格外在乎小事的角色,为这点小事惹他不高兴,的确犯不着。恰好宣传部和桃林日报有人来看秦淮河,乔不群正好抽身。秦淮河送出房门,说:“晚餐市里请客,也来坐坐吧。”乔不群不想参加这种官方应酬,又觉得秦淮河回来一次不容易,才答应下来。
赶回纪检监察室,乔不群就拿出材料,去了主任室。见他还听招呼,顾吾韦觉得给足了自己面子,一边随手翻着材料,一边表扬道:“乔主任真不愧写领导大材料大报告出身的大笔杆子,一出手就不同凡响,里面找不到任何病句和错别字。”
乔不群暗自好笑,找不到病句和错别字就不同凡响,这不同凡响也太凡响了点。却觉得顾吾韦还肯说人好话,也算会做人了。不想对方话锋一转,说:“王怀信同志如果有你一小半的水平,也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乔主任可能还不知道,每次看王怀信同志送来的材料,我就头疼,里面没几句通顺的。运气好碰上两句稍微顺溜点的,还要夹几个错别字在里面,你说烦不烦心?”原来顾吾韦抬高乔不群,是要贬低王怀信。这好像比王怀信略显得高明一些,那天王怀信贬低顾吾韦时,抬高的是他自己。
乔不群没看过王怀信写的东西,不好插嘴,只得哼哼哈哈,一笑了之。
出得主任室,迎面碰上郑国栋,他邀乔不群去他那里坐坐。反正没事可干,乔不群抬腿进了郑国栋他们办公室。跟老赵老张打过招呼,还没坐稳,郑国栋就问道:“材料送给顾主任了?”乔不群说:“感谢郑主任及时通知我,今天是交稿最后期限,还不送去,就显得不尊重领导了。”郑国栋笑笑说:“你不说,我也知道顾主任跟你说了些什么。”乔不群说:“你倒说说,他说了些什么?”郑国栋说:“他先表扬你的稿子写得好,没有病句,也没有错别字,然后再批评王怀信的材料不是句子不通,就是错别字成堆。我没冤枉顾主任吧?”
乔不群觉得有意思,说:“你刚才不是在门外偷听吧?”旁边老赵和老张齐声说:“要偷听什么?我们每次去给顾吾韦送材料,他都会先表扬你几句,接着再批评王怀信。”乔不群问道:“王主任材料是不是真的句子不通,又老出错别字?”
老赵说:“王主任材料里有病句和错别字倒也不假,但也没姓顾的说的那么夸张。”
老张也说:“何况我们又不是语言学家,谁能保证所写材料不出病句和错别字?”
这个观点乔不群还能认可,说:“究竟官样文章不是正规出版物,偶尔出现些病句或几个错别字,又有什么稀奇的?人家正规出版物,一万字里还允许三个以下错别字呢。顾主任是不是对王主任有什么成见?”郑国栋说:“乔主任也算看出了端倪。要说咱们纪检监察室,我们几个都是大老粗,也就顾主任和王主任还算得上是秀才,略通文墨。文人相轻,两个秀才碰到一起,难免会产生矛盾。
两人学历相当,顾主任‘文革’后读的电大中文,王主任‘文革’中读的工农兵大学。顾主任认为自己的电大怎么也是考上的,瞧不起王主任那凭抓革命促生产推荐上去的。王主任觉得自己好歹在正儿八经的大学里待过三年,也瞧不起顾主任的电大不正规,只读两年不说,连正式大学老师都没见过。学历不分高下,只好比能力,是驴是马遛给大家瞧瞧。纪检监察室既没事权,也没财权,更无人事组织权,其他能力不好体现,唯一可比的就是写材料了。顾主任两年电大中文算没白读,材料确也写得条分缕析,有板有眼的,可来得慢,一个两三千字的材料够写一个星期的。王主任正好相反,材料来得快,两三千字一个上午就可拿下来,且内容丰富,资料扎实,却不该老出病句和错别字。两人各有千秋,算是打了个平手。材料好坏标准没哪里下过红头文件,做过硬性规定,到底哪个写得更好,谁也拿不准,说不清,倒是王主任材料里的病句和错别字好找,顾主任抓起把柄来方便,占了一定上风。这样每次收到王主任材料,他就会拿里面的病句和错别字说事,王主任想抵赖都抵赖不了。”
乔不群在研究室一待多年,那可是给领导写大材料的专门机构,里面的笔杆子没几个不硬的,却从没人公开为材料的事争过谁高谁下。顾吾韦和王怀信两位,在政府大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笔杆子,却在背后比起文才来,实在搞笑。
乔不群说:“王主任也是的,他就不下决心改改,以后尽量少在材料里塞些病句和错别字?”老赵说:“我们也这么说过王主任几次,作用就是不太大。也不知怎么搞的,别的地方他还算明白人,唯独写起材料来,病句和错别字问题总也解决不了,好像哪次写材料,没制造出几个病句和错别字,晚上老婆就不让他上床似的。”老张也说:“王主任也怪,有时他写的错别字连我们这些粗人都看得出来,他却懵然不知。有次他负责一份汇报材料,里面涉及到少数党政官员包二奶的**行为,严重违反了婚姻法里的一夫一妻制,王主任竟把夫字写成天字,实在让人想不通。免不了又被顾主任抓住辫子,当着全室同志,振振有词地教育他道,社会再进步,也不可能进步到一天一妻制呀,真的一天一妻了,不比包二奶更加**,更加伤风败俗吗?”
笑得乔不群尿都抖了出来,说:“这也太黑色幽默了。你们不是臭咱们可爱的王主任吧?”老张说:“不信你去问王主任本人得了。”老赵也证实确有其事,说:“我们又不是写的,这样的故事谁想象得出来?”乔不群不想追究故事真假,只说:“怪不得顾主任那么喜欢布置材料任务,原来事出有因。”郑国栋说:
“可不是?没有材料任务,他到哪里去找人家的病句和错别字?咱们纪检监察室又怎么实行一天一妻制?”
“原来你们比王主任更盼着一天一妻制。”乔不群笑着,心想原以为到纪检监察室来,是下了地狱,却想不到地狱里还有此等趣事,倒是未曾料到的。
出得郑国栋他们办公室,已到下班时间,乔不群下楼来到大门外,上了的士。
路上接到秦淮河电话,催他快点赶去。到得桃林宾馆,走进包厢,一张大圆桌已快占满,只上席秦淮河身边还空着两三个位置。见秦淮河起身跟乔不群打招呼,服务小姐迎上来,将他往上席方向请。乔不群还算经了些世面,走上几步,发现政府、宣传和报社等相关领导在席上,都不去坐秦淮河旁边位置,意识到还有重要人物没出场,就近找了个地方。
果然坐下没两分钟,门外起了动静。先是外事处长辛芳菲侧身而入,立于门旁,让过随后进来的市长耿日新和市委分管意识形态的曹副书记。也没谁喊口令,席上众人纷纷在第一时间站立起来,目光一齐射向门口。只有乔不群有些犹豫,不想起身。又觉得自己孤零零坐着,不太自在,才跟着抬起了屁股。
直到耿日新和曹副书记在秦淮河两旁落座后,众人才重新坐下。只有辛芳菲没入席,将嘴巴伸到服务小姐耳边,吩咐着什么。自辛芳菲将佛书还回来后,乔不群再没近距离接触过她。那个玩笑开得太没水平,让自己丢掉前程不说,还失去跟这大美人交往的机会,实在亏大了。忍不住老去瞟辛芳菲,希望她也往自己这边瞧上两眼。世上没有比美人眼神更令人**的,哪怕那眼神带着芒刺。
这让乔不群心起冲动,想过去与美人搭讪两句。可冲动归冲动,却没有这个勇气。
别说当着耿日新,就是他没在场,也不敢造次,自讨没趣。只得悄悄回头,拿眼睛去瞧耿日新,不知他发没发现自己的存在。却见耿日新眼睛都没抬,根本没瞧席上的人,只点着头,像在跟秦淮河讨论着什么。
这让乔不群觉得有些滑稽。当初秦淮河在研究室做处长时,想跟耿日新直接说句话都没这个可能,做上省报记者没几天,回到桃林,耿日新竟敬若上宾,亲自来陪餐,还做出俯首贴耳状。至于曹副书记,过去也没见秦淮河与他有啥关系,恐怕彼此认都不怎么认识,这下也叨陪一侧,脸上一直保持着和蔼可亲的笑容,还不时插上一两句,老朋友一般。记者本是无毛鸟,哪天没几起在桃林地面上荡悠?又几时见过耿日新和曹副书记这么重视,亲自出面作陪?他们都是桃林党政主要领导,忙不完的事务,随便哪个记者来了都到场应酬,应酬得过来吗?何况秦淮河什么头衔都没有,普通记者一个,也不是随重要领导下来的,他们完全犯不着这么当回事。
正在乔不群心犯嘀咕的时候,耿日新敬过秦淮河,放下杯,说:“淮河你慢慢喝,隔壁还有一桌,是省政法委领导,鲍书记他们正在作陪,我也得过去打声招呼。”秦淮河忙说:“耿市长陪领导去,我这里兄弟多。”耿日新又交代曹副书记说:“这里就交给你了,你代表桃林市委市政府陪好淮河啊,别让他觉得桃林穷,没钱买酒。”曹副书记点头笑道:“我会完成耿市长交给的光荣使命的。”
起立目送耿日新走出包厢后,大家重新坐定,继续喝酒。现在曹副书记成了席上最大领导,自然该由他唱主角了。他先敬过秦淮河,又向各位发话说:“秦大记者是咱桃林人,又是从桃林政府走出去的,是桃林一千多万人民的骄傲,大家要多向他学习,学习他的敬业精神和革命干劲。至于怎么学,就看你们的了。”大家附和:“当然先敬好秦记者的酒,再请他传经送宝,教我们几招。”
秦淮河说:“哪里哪里,我不过小记者一个,也没做出像样的成绩。”座中有人就说:“秦大记者谦虚了,我们读过你的大作,有气魄,有深度,在咱省新闻界可是最厉害的刀笔了。”曹副书记说:“那你们好好学习学习秦记者著作,尽快提高自己。同时也要多跟秦记者联系沟通,借他如椽巨笔,多宣传推介咱们桃林。这几年在市委市政府的正确领导下,在在座各位和全市人民的共同努力下,桃林经济增长、政治稳定、社会进步、文化教育卫生等各项事业长足发展,还是很值得秦记者一写的嘛。”
乔不群这才似乎听出了些名堂,对秦淮河的到来,耿日新和曹副书记这么当回事,看来是希望他多鼓吹桃林。可请谁鼓吹不是鼓吹,偏偏盯住秦淮河干啥呢?这个理由好像还不是太充分。乔不群就认识省报一位老牌记者,写了不少鼓吹桃林的文章,可他天天在市委政府大院里转来转去的,也没见哪位重要领导怎么理睬他。
席上各位都按曹副书记指示敬过秦淮河,乔不群也不好只顾坐在椅子上发呆,举杯对秦淮河说:“淮河当初你要离开桃林,我是支持你的。省里不比桃林,潭大得多。看来你的选择没错,终于找到自己的大潭。干了这一杯!”秦淮河说声谢谢,举杯干掉,回头问曹副书记:“曹书记认不认识这位乔不群先生?”曹副书记说:“认识认识。”秦淮河知道他是客气,不见得真认识乔不群,又说:“曹书记认识不群,不一定了解不群。他可是桃林政府里的一号笔杆子,过去政府领导的重要报告,比如每年人代会上的政府工作报告和经济工作会议上的主题报告,多数都出自他的大手笔。我在桃林这几年,文章上之所以稍有长进,就是得益于他的点拨和指教。可毫不夸张地说,不群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师傅。”
曹副书记这才注意地看了乔不群一眼,肯定道:“秦大记者的文笔都已这么厉害,你师傅自然也了得。这几年桃林政府的材料确实弄得挺有水平的,原来都是得了你们这些大秀才的力。”秦淮河说:“不群不仅文笔绝佳,人品才干也属一流。可谁知道研究室撤销后,却被发配去了政府办纪检监察室。当然是金子,放在哪里都会闪光的,反腐工作也需要真正的人才嘛。只是曹书记你们可得考虑考虑,将太有才干和水平的人安排去搞反腐工作,反得人心惶惶,大家都不得安宁,恐怕就不那么有利于地方安定团结哟。”
秦淮河虽开的玩笑,曹副书记却感觉有些意味,莞尔而笑。其他人也笑起来,说:“秦大记者说得不错,纪检监察力量确实不能配得太强。以后配备各部门班子时,曹书记你们可得把这个因素考虑进去。”
说笑着,新一轮敬酒过程开始。秦淮河捂住杯子,说:“我已经喝高了,再喝就要钻桌子,变成地下工作者了。”众人笑道:“地下工作也要人搞嘛。”纷纷举杯相劝。劝了一阵,秦淮河稍有表示,说:“你们也敬敬曹书记嘛,今后要想进步,得他老人家多加提携。”大家便转向曹副书记。曹副书记说:“怎么敬起我的酒来了?这不是搞窝里斗吗?”秦淮河说:“不搞窝里斗,提高提高战斗力,又怎么去窝外斗?”秦淮河面子大,曹副书记不好拂他面子,跟大家勉强表示过。
喝完酒,曹副书记给宣传部的人打招呼:“晚饭政府埋单,饭后活动就由宣传部安排吧。”秦淮河说:“谢谢曹书记和在座各位,晚上就不奉陪了,我还有些私事。”曹副书记说:“我不管你私事还是公事,到了桃林地皮上,就得听我曹某人的,一定玩好乐好。也不用担心什么,我派公安给你保驾护航。”秦淮河又强调了些理由,曹副书记才无奈道:“你执意不从,我也不好让人把你绑走。
这样吧,有事打我手机。我的号子你应该知道吧?不知道的话,宣传部同志负责提供给秦大记者。”
领导就是领导,一个张口就来的手机号子,也要下面人负责提供。秦淮河说:“知道知道,曹书记老朋友了,手机号子能不知道吗?”说是老朋友,其实秦淮河今天还是第一次正面跟曹副书记打交道。
出得餐厅,跟曹副书记他们分手后,秦淮河拉着乔不群,回了房间。乔不群说:“淮河好酒量,这么多人轮番进攻,也没把你放翻。过去你好像没这个酒量。
还是做记者牛气,走到哪喝到哪,酒精考验。”秦淮河说:“记者这酒也不好喝啊。”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聊着,不想辛芳菲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服务员,手提一个礼品袋。乔不群有些不太自在,想上前跟辛芳菲打声招呼,屁股却仿佛胶在沙发上似的,起不了身。辛芳菲好像并没发现乔不群,看着服务员放下礼品袋,退出去,才坐到秦淮河旁边的沙发上,关切地问道:“淮河没喝醉吧?”
秦淮河眼睛矇眬起来,瞟着辛芳菲,说:“我怎么会醉呢?除非你大美人陪酒,酒不醉人人自醉。可你在包厢里没待两分钟,就不知躲哪儿去了。”辛芳菲解释说:
“今天省里下来好几拨领导,市几大家头儿都进了宾馆,我是脚打莲花落,上蹿下跳,没消停过片刻。”秦淮河说:“这个时候消停了?”
辛芳菲不愧做外事工作的,起身取过橱窗里的红酒,又拿过两个高脚杯,斟上酒,说:“刚才没敬你的酒,现在补敬不为迟吧?”秦淮河见无乔不群的份儿,说:“怎么少了一杯?”乔不群尴尬地笑笑,说:“我还有些急事,得马上去办。”
抬了屁股要走人。秦淮河上前按住他,说:“不行不行,你是我桃林最好的朋友,怎能抛下我不管呢?”将自己那杯酒推到乔不群面前。
辛芳菲只好又给秦淮河倒上一杯,举杯说:“为淮河荣归故里,干杯!”脖子一仰,先灌了下去。秦淮河说:“芳菲不愧女中豪杰,就是爽快。”也将酒喝下。
乔不群只象征性地抿抿,表示点意思。秦淮河两个也不管他,只顾斗着干。
男人的舌头就是这样,酒水一泡,容易开岔,秦淮河的话夸张起来:“这个时候大美人还屈驾来陪酒,我秦淮河艳福不浅啰。想当初我最多也就敢躲在远处,瞧瞧美人风采,从没做过靠近美人的美梦。”这种溢美之辞,辛芳菲闻得太多,自然不易动心。脸上却还是显出感激的样子,说:“谁叫你不靠近?还怕我把你吃进肚子里去?”秦淮河说:“我巴不得被你吃进肚子里去,那就可做你肚子里的虫子了,天天跟你贴心贴肝的。”
不知是酒的效力,还是秦淮河煽情的话起了作用,辛芳菲那张白净的脸上洇上好看的红晕,让她越发显得娇媚可人了。声音也更加迷人,只听她软声说道:“这就是你们做文人的德性,喜欢夸大其词。”
秦淮河不好将乔不群冷落一旁,说:“不群你也敬美人一杯。”这是个好机会,乔不群忙举杯对辛芳菲说:“感谢辛处对不群一贯的关心,不群有啥冒犯之处,还请多多海涵,别往心里去。”辛芳菲也不出声,应付式地扬扬杯子,小喝了一口。秦淮河觉察到了什么,说:“芳菲是不是不群欺侮你了?告诉我,我决不饶他。”辛芳菲说:“没什么,没什么。”
一瓶酒快见底了,辛芳菲拿过服务员留下的礼品袋,递给秦淮河,说:“这是耿市长特意嘱我给你准备的,还请收下。”秦淮河接过去,说:“耿市长太客气了,他一市之长,要操心的人和事太多,还这么惦记我。”辛芳菲说:“耿市长平时确实只抓大事,不管细节,是你屁股上画眉毛,面子大嘛。”秦淮河哈哈大笑道:“我脸上的眉毛都没工夫画呢,哪顾得上去屁股上画眉毛?”
辛芳菲也笑笑,说:“耿市长要我问问你,什么时候走,好安排专车。”秦淮河刚才还挤满笑意的脸,一下子拉长了,冷冷道:“耿市长是不是想赶我走了?”
辛芳菲忙说:“不不不,耿市长哪有这个意思?他特别希望你多留几天,好好在桃林玩玩,重温重温旧情。弄清你离桃的准确时间,主要是想给你腾出最好的车子。”
从两人话里,乔不群听出秦淮河此次逗留桃林,一定事出有因。果然秦淮河又说道:“姓耿的别忘了,可不是我主动在桃林下车的。”一口喝掉残杯,又伸手去拿旁边乔不群那杯没怎么喝的酒。辛芳菲一边解释:“我知道不是耿市长反复做工作,你是不会买这个面子的。”一边去抓秦淮河手腕,想拿掉他的杯子。
秦淮河不从,握着杯继续往嘴里送。辛芳菲欠欠身子,伸出另一只手,一齐来夺他的酒杯。秦淮河的手闪了闪,又停下了,说:“那你代我喝。”侧侧身,将杯子举向辛芳菲唇边。辛芳菲说:“我也不能喝了。”头往一旁躲去,正好倚在秦淮河肩头上。
也许美人魔鬼般的身子会放电,正电着快失去理智的秦淮河,他眼里放出火光,趁势搂过辛芳菲腰肢,低头往她香艳的脸上吻去。
开始乔不群还在嫉妒秦淮河,有辛芳菲这样的大美人投怀送抱。自己今生今世怕是没这个艳福了。旋即乔不群就有些坐不住了,也不知两人到底是假戏真做,还是真戏假做。不管假戏真做,还是真戏假做,反正做的都是戏。问题是你又没买门票,有什么资格守在旁边白看戏呢?情急之中,乔不群装模作样掏出手机,往耳边一捂,喂喂着奔出门外。
辛芳菲不知秦淮河已严重中电,失去理智,依然往后仰着头,要躲过那只酒杯。熠熠灯光下,高耸的胸脯波涛般汹涌着,白净的胫脖显得越发撩人。美色加美酒,一齐在秦淮河血管里奔腾着。他先在辛芳菲腮上啄一口,接着封住她的芳唇。美人唇是激情火石,顿时点燃秦淮河全身血液,他扔掉酒杯,将那软如香泥的身子抱起来,朝里间大卧室迈去。
辛芳菲本能地挣扎起来,仿佛刚上滩的鲜鲤,起劲扭摆着柔韧的身子。两脚扑打着,一只鞋子甩向墙上,咚一声弹回来,掉到地毯上。飘逸的长裙早已掀翻上去,两只晃荡着的长腿暴露无遗,那般美轮美奂,风情万种。
“不、不、不——”辛芳菲尖唤着,却根本没法挣脱秦淮河两只大钳般的手臂。
门外的乔不群愣怔着,脑袋嗡嗡而鸣,一时想不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跟自己一样,秦淮河也暗暗喜欢着辛芳菲,这究竟不是男人能熟视无睹的美人。
可辛芳菲呢?她也喜欢秦淮河吗?当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秦淮河英俊潇洒,这自不必说,又才华横溢,能说会道,是那种很容易获取女人芳心的男人。那么两人是种什么关系呢?是不是已到了什么都可以发生的地步?凭直觉,乔不群又意识到他们还没到那个地步。从辛芳菲口气里也听得出,今晚她来看望秦淮河,尽管不排除老同事老朋友的因素,却并非仅仅为了友谊,主要是代表市政府和耿日新来的,公事公办的成分更多。耿日新他们对秦淮河这么客气,好像背后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乔不群感觉有些不对劲,差点要反身入门了。随即又犹豫起来。万一辛芳菲确是借公家名义,到秦淮河这里来投怀送抱的呢?你这么冒冒失失返回去,岂不要误了人家的好事?可乔不群马上又推翻了这个设想。辛芳菲真对秦淮河有什么意思,完全可避开第三者,待乔不群不在的时候再来相会,秦淮河也没必要这么迫不及待,饿急的狼一样。如果不是两情相娱,秦淮河做出这种事来,就是对辛芳菲的伤害了。这样你还能坐视不管吗?别说自己也喜欢着这个女人,就是一般同事,也应该出面制止,不能听之任之。
不过乔不群并没进门,打开还拿在手上的手机,揿下秦淮河的名字。
红着双眼的秦淮河已完全失去理智,将辛芳菲按倒在大床上,欲行不轨。
所谓酒后乱性,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就在秦淮河张牙舞爪,撕扯着辛芳菲裙子时,腰间手机骤然响起来。秦淮河迟疑片刻,不知要不要去掏手机,按在辛芳菲身上的手也下意识松了松。辛芳菲趁机一跃而起,对着这大胆男人就是一记耳光。
耳光很重,也很响亮,秦淮河立刻清醒过来。他摸摸有些发麻的面颊,看一眼逃向外间的辛芳菲,拿出手机,问了声谁。
乔不群知道这个电话打得是时候,再慢几秒,秦淮河恐怕就不会接电话了。
乔不群冷冷道:“我要走了,明天再来送你。”秦淮河颓然道:“你忙就别来送了,我知道省城怎么走。”乔不群说:“你还能辨别东西南北,我就放心了。”
电话还没打完,辛芳菲已几下整理好自己,出现在门口。乔不群在给谁打电话,自然不难听出。辛芳菲感激地看他一眼,想说句什么,仅张张嘴,还是掉头走了。
第二天早上乔不群赶往桃林宾馆,还没上楼,秦淮河便提着行李下来了。他早已恢复为原来的秦淮河,风度翩翩,谈笑风生,看不出昨晚曾在他身上发生过不太平常的事。乔不群说:“提着行李干什么?政府专车来了?”秦淮河说:“要什么专车?我还没那么娇贵。”又说:“昨天也没跟你好好说几句话,找个地方坐坐吧。”
说着上了门口的的士,绕到桃花河岸边,走进一个名叫桃花流水的小茶楼。
在临河的二楼小包间坐下,先要了小包子和白米粥,填饱肚皮,又让老板娘沏上一壶新出的铁观音,吹着习习河风,慢慢品茗起来。
两人也不是第一次来这茶楼了。研究室撤销之前,每逢政府要开全市性会议,秀才们常熬夜弄材料。天亮材料弄好,已是饥肠辘辘,两人出门找吃的。时间尚早,街上行人寥寥,店门紧闭,走上好几条街道,也没碰上卖早点的。七弯八拐到得沿河路上,晨练的,上学的,赶早市的,才渐渐多起来。街边早点店也已开张,粉面包子,汤圆烙饼,什么都有。两人相反不急了,见不远处有一小店,用柳体镌着桃花流水的招牌,想起李白诗: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抬步而入。店里不仅经营早点,还兼营早茶,两人要两样包点或粉面,一番狼吞虎咽,填饱肚子,再让主人沏壶好茶,慢慢品茗起来。反正材料出来了,上午不回办公室,领导不会追究。此后每熬完夜,都会不由自主往这里跑。不熬夜弄材料,或早或晚,偶尔也会来聚聚。粉面和包点都差不多,茶却越喝越上档次,开始是廉价粗糙的碎茶,继而是略好点的红绿茶,往后竟喝起碧螺春铁观音之类名茶来。
也是由俭及奢易,由奢及俭难,这茶级上去后,只能越喝越好,再不愿回头去喝过去不够档次的粗茶俗茶。这有点像做官做上了瘾,能上不能下,只想越做越高,就是做到联合国秘书长一级,也不肯善罢干休。
端着紫砂杯,美美喝口铁观音,眼瞧窗外荡漾的桃花河,乔不群感叹道:“这是一个多好的地方!自淮河离开桃林后,我好像再也没来喝过茶,都快忘记还有这么个佳处了。”秦淮河沉默良久,才悠悠说道:“还是那时好哇,工作再辛苦,或是受了领导的气,只要跑到这里来,手把茶盅,吹上一阵牛皮,便心平气和,什么都不必在乎了。”
乔不群收回目光,笑望着秦淮河,说道:“你干脆又调回来算了,我天天陪你来喝茶聊天,既消渴,又消气。”秦淮河说:“开弓没有回头箭,脚步已经迈出去,是想回就回得了的么?”乔不群点头道:“是啊,这里的茶水虽好,可男儿志在四方,还是得往外面走。总不能像我一样,这么碌碌无为,平平庸庸。”
秦淮河望定乔不群,说:“我正想听听,你怎么去的检纪监察室。你是桃林政府大楼里最硬的笔杆子,莫非除了纪检监察室,偌大个政府办再没你容身之处?”乔不群笑道:“笔杆子硬算什么?笔杆子再硬,又硬得过人家的腿杆子?
纪检监察室也得有人去嘛,乔某不去谁去?”秦淮河说:“当然有庙就得有和尚。
可那是个养老的地方,你好像还没到养老的时候吧?”乔不群轻描淡写道:“不养老,养养性也挺不错的。纪检监察室边缘是边缘了点,不过也有好处,彼此没啥利害之争,人际关系好处理。”
见乔不群不肯明言,秦淮河也不好过多盘问,知道背后原因肯定不简单,只说:
“还是蔡润身得路,成为财贸处负责人,又到了甫迪声身边,以后出息就大了。
这两天也没碰上他,本想给他打个电话的,一直被耿日新的人缠着,也没腾出空来。”乔不群不想提及蔡润身三个字,不咸不淡道:“到纪检监察室后,我很少跟政府领导和领导身边人打交道,不知人家在忙什么。事实也没这个必要,人家做人家的忙人,我只管做我的自在人。”秦淮河说:“见了蔡润身,代我问声好。
这次匆匆路过桃林,没时间久留,下次再去看他。”
给秦淮河杯里续上茶水,乔不群岔开话题道:“干吗这么匆忙呢?不可多在桃林待几天?”秦淮河说:“昨晚你也听到的,辛芳菲连车子都给我准备好了,我还在桃林待得下去吗?”乔不群笑道:“所以你才急着要上九华山,也不顾有没有旁人在场。”
这里的九华山自然跟刘禹锡的诗有关,有着特殊含义。秦淮河笑道:“你以为九华山是想上就上得去的?我是见这么个大美人,被耿日新那小子独占着,心有不平,才借酒盖脸,壮胆放肆一回。真要上九华山,肯定会选择更好的时机。”
乔不群说:“当时一拨通你的电话,我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做了件傻事。”秦淮河说:“真该感谢你的电话,我差点控制不住自己,要假戏真做了。”乔不群说:“你怕是巴不得假戏真做哩。”秦淮河说:“假戏就是假戏,还是不要真做的好,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乔不群说:“什么后果?怕派出所的人破门而入,还是怕房里装有摄像头,落下把柄?”秦淮河摇头道:“这些倒还不怕。”乔不群说:“那你怕什么?”秦淮河说:“一两句话也没法跟你说清楚。”
乔不群似有所思,说:“昨晚在餐桌上,我见耿日新和曹副书记对你那么热乎,就觉得有些不同寻常。”秦淮河说:“不群你好眼力,也看出了破绽。其实这段时间,我并非第一次回桃林了。”乔不群有些意外,说:“你什么时候还回过桃林,怎么没告诉我一声?”秦淮河说:“我不想让你也卷进来。”乔不群说:“你到底在桃林做了些什么?”
“要说也没什么,完全属于记者本职工作。”秦淮河举杯闻闻茶香,压低声音说,“报社接到举报信,桃林有个背景深厚的黑社会组织,以经营宾馆和娱乐洗浴业为名,变相开赌场,设淫窝,非法牟取暴利,已到了明目张胆为所欲为的地步。社领导考虑我是桃林人,认识的人太多,容易暴露目标,不想让我抛头露面,可一时又找不到更适合的人选,还是安排了我。举报信上说的事,此前我就略有耳闻,潜回桃林后也不怎么费力,顺藤摸瓜,很快掌握了这个黑社会组织大量情况和相关证据,发现他们的恶行远比举报信上所说严重得多。更可怕的是他们来头不一般,跟市里领导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本来我的行踪非常隐蔽,可还是被他们觉察到了,我还没回报社,电话就打到了社领导那里,要我们别狗咬耗子多管闲事。领导担心我的安全,命我暂时停止了调查。”
听得乔不群背膛发起麻来,说:“说你们狗咬耗子,我看一点没错。如今从上至下,不仅有专职纪检监察部门,还有力量雄厚的公安检察和反贪等专门机构,人家躲在办公室里过着清静日子,一杯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你们做记者的倒好,跑了会场,跑了领导,还嫌不够,还要钻天入地,老往旮旮旯旯里跑。”
秦淮河说:“正因如此,在地方政府官员眼里,我们这些记者也就跟反动特务没多少区别。”乔不群笑道:“还是那句旧话说得好,爱山爱水爱美人,防火防盗防记者。你们这些记者大人,一支笔在手,朝上指天,朝下画地,打一枪换一个位置,地方上能不小心点?”
秦淮河苦笑笑,说:“你这是抬高记者了。这几年地方上出些什么事,地方政府和相关部门格外沉得住气,盖子捂得铁紧,几个爱管闲事的记者自不量力,站出来说了几句真话,便被看成百姓的代言人。其实在媒体里讨饭吃的都知道,记者能量微乎其微,谁的皮毛都伤及不了,倒是引火烧身,下不了台的时候多。”
乔不群说:“你明知会引火烧身,干吗不躲着点,还要往桃林这是非之地乱跑?
这已是常识,黑社会组织一旦得到官方庇护,就变得黑里透红,谁也奈何不得,何况你一个文弱记者?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说得秦淮河直笑,说:“还没这么严重。他们有官方背景,我有他们证据,只要藏在背后的官员不想丢官,他们就不敢轻易对我下手。在政府多年,你也清楚桃林官场,里面关系复杂,你想搞倒我,我想搞倒你,谁都不肯服输。他们都非常聪明,谁敢轻举妄动,稍不留意,露出软肋,就容易被对方击倒。”乔不群说:“怪不得耿日新那么在乎你,安排得如此周到。还有曹副书记,席上口口声声要你多宣传桃林,真有意思。”秦淮河说:“我才不会宣传他们呢。我见过太多这样的记者,天天给人写表扬稿,人家表面客客气气,心里并没把你当回事。
有良知的记者就要敢于直面现实,写几篇能击中人家要害的文章,才不至于被人小瞧。”乔不群说:“这个看法我赞同,表扬稿只能是表扬稿,跟泡沫广告一样,易生易灭。我印象里有影响的大牌记者,好像没一个是写表扬稿写出来的。”
正说得投机,女老板上楼来,说是有人找。谁会找到这个地方来呢?两人正感纳闷,辛芳菲已出现在门口,笑道:“秦大记者真会享受,跑到这清静妙处做起神仙来了,害得我好找。”那表情和口气,仿佛昨晚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辛芳菲的鼻子真长,躲到这么个角落里,也被她嗅了出来。秦淮河说:“来来,一起喝两杯。”掉头要女老板重新沏壶茶上来。辛芳菲说:“免了吧,车子就在下面。
秦大记者是文人,别的安排你也提不起兴趣,耿市长让我做向导,曹副书记亲自作陪,到下面几个风景点去转一趟。”又看看乔不群,说:“不群你也一起去走走,好好陪陪你这位老朋友。”
看来昨晚那个电话打得好,才又重获美人欢心。既可陪老朋友,又能与美人近距离接触,乔不群自然满口答应。秦淮河却说社里有事等他回去处理,不便久留,起身迈出包厢。辛芳菲追上去,又一番苦劝。无奈秦淮河不为所动,执意要走,也拿他没法。
等乔不群结过账,走出小茶楼,秦淮河已被辛芳菲请上小车。当然不是要下县,是辛芳菲左劝右劝,秦淮河才勉强答应坐她的车回省城。乔不群没上车,跟车里的秦淮河握过手,看着小车绝尘而去,才慢悠悠回了市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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