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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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乔不群还真的去了纪检监察室。连他自己都万万没想到,那天顾吾韦跟他开的玩笑,竟变成了事实。
本来在辛芳菲作用下,耿日新有意安排乔不群去做政府办综合处长的,不想一个小段子不胫而走,在政府大楼里流行开来,改变了乔不群的命运。段子说,耿日新不久前搞了次体检,发现患有不轻的高血压。十个胖子九个病,医生建议他减肥。官大命大,官做得高的人,命就看得重,耿日新开始按医生吩咐吃起减肥药来。只是身为一市之长,减肥可以,要想减应酬,桃林人民是坚决不会答应的。应酬说白了就是应烟应酒,应山珍海味,应南北大菜。这样一个季度下来,耿日新吃进肚里的药虽不比公款消费少多少,身上的肉却仅减掉一斤。这在耿日新已是难能可贵,他非常高兴,心想一个季度减一斤,一年下来可减四斤,效果也相当不错了。为此除继续服用减肥药外,还特意将自己大名里新字的斤旁去掉,干脆叫做耿日辛,表明自己每个季度减肥一斤的坚强决心。
新辛同音,新字去掉斤旁,听去并无两样。只是耿日新成为耿日辛后,究竟意味着什么,政府大楼里自然人人尽知。
桃林话里,耿又与狗音近,后来大家见了面,便一脸暧昧地用狗日的相互笑骂。段子传了一阵,传到辛芳菲耳里,她仿佛吃了包回形针,满肚子委屈,跑进耿日新办公室,悲泪如飞。
耿日新大发雷霆,桌上玻璃都拍碎了。可这种来路不明的段子还没法追查,追查出来也不好治人家罪,相反只能流布更广。好大喜功又爱好文字游戏的乾隆已死两百年,不可能再从地里爬起来搞文字狱。耿日新发过一通火,也只好忍气吞声,保持沉默,以期流言自生自灭。
说段子来路不明,并非没有来路。其实就来自乔不群一句玩笑。那次他站在研究室综合处窗前,见耿日新和辛芳菲自楼下坪里经过,脑袋发热,生出歪念,后跟蔡润身去为秦淮河饯行,牙缝不紧,当做笑话说了出来。不想民间文学作家竟加进耿日新减肥内容,使原创版笑话更新升级,愈加形象,更便于流传。
乔不群明白他的笑话原创版是怎么成为升级版的。除在为秦淮河饯行的酒桌上贡献出这个笑话,他再没在别的场合说过。秦淮河去省城后也一直没回过桃林,不可能专门安排人跑回来发布这个笑话。不用说是从蔡润身那张狗嘴里吐出去的。该揍这小子一顿,要他为乱嚼舌头付出点代价。握紧两个拳头,楼上楼下跑了几个来回,也没寻着他的鬼影子,不知躲到哪个角落里去了。这日忽见蔡润身从楼前坪里走过,乔不群顿时脑门冲血,眼睛冒火,拔腿要追过去施以老拳,蔡润身感觉不对劲,忙跑出传达室,飞快溜掉了。
乔不群判断没错,段子升级版确是蔡润身发布的。他再清楚不过,官场中最缺的是官位,最不缺的是迫不及待的屁股。就拿政府办来说,二十多个处室,处长主任位置一万年前就已塞满,一万年后也不见得有腾出空位的可能,想坐上政府办处长主任特别是重要处室处长主任位置,其难度可想而知。唯一希望就是研究室撤销后政府办新设的综合处长,为此蔡润身还真没少费心思。他死死盯住常务副市长甫迪声,苦心孤诣往他身上蹭。功夫不负有心人,甫迪声终于有了给他安排安排的意思。不想半路杀出个辛芳菲,将乔不群推荐给了耿日新。
耿日新究竟是市长,他要另外安排人做综合处长,甫迪声有什么好说的?蔡润身一时没了辙,急得心火上蹿,口腔生疱,晚上无法成眠,在床上翻来覆去烙烧饼。
人失眠时大脑转得格外快,蔡润身想起为秦淮河饯行餐桌上乔不群说过的笑话,顿时计上心来。经过他一番加工,笑话很快在政府大楼里流传开来。后来连笑话出自乔不群,也成为公开秘密,谁见了他都会神情古怪,目光暧昧,忍不住笑着说上两句狗日的。
再后来又有人去耿日新那里讨好卖乖,招供出乔不群。耿日新没再发脾气,将辛芳菲叫到办公室,冷笑道:“你老在我面前说乔不群好话,他却在后面编派你和我,这不有点滑稽吗?这样的家伙还想要我视他为人才,安排好位置给他?”
辛芳菲也气愤不过,怪只怪自己看走眼,好心被当做了驴肝肺。俗话说,宁可不识字,不可不识人。这就是不识人遭的报应。碰着乔不群的时候,也不愿再理睬他。连见着那本,也无端来气,要撕个稀烂,又觉得书是好书,不能跟主人一般见识,干脆给乔不群打个电话,还给了他。
事情结局是乔不群灰溜溜去了纪检监察室,蔡润身却没进政府办新设的综合处,去财贸处做了副处长,倒让城建处副处长尚宝成捡个落地桃子,做了综合处长。这是因为政府办人事临时有变,组织部门正在考察财贸处长也就是甫迪声秘书孙文朋,准备提拔下县任副县长,甫迪声想让蔡润身先在财贸处做一段副处长,孙文明走后再接处长位置也不迟。蔡润身自然心顺气畅,背后偷着乐,连放屁都格外响亮,还带上滑音。毋庸置疑,做上财贸处长和甫迪声秘书,可比做十个综合处长都强。何况乔不群夹着尾巴去了纪检监察室,你这么跑到综合处去,政府里的人还不一眼就能看出,是你蔡润身捣鬼将乔不群弄走的?这样两人矛盾公开化不说,还不知人家怎么看你呢。
按组织程序,乔不群正式去纪检监察室之前,组织上得找他谈一次话。一般情况下,谈话人不是单位组织人事方面主管领导,就是处室归口分管领导。
政府办组织人事由身兼秘书长和政府办主任的袁明清直管,他事情多,又无分身之术;分管纪检监察室的谭组长又天天待在医院里,走路风都吹得倒,找乔不群谈话的任务便历史地落在了吴亦澹头上。研究室撤销之前,吴亦澹就已任命为政府办副主任,最近政府办党组重新分工,纪检监察室暂由他代管,让他找乔不群谈话倒也顺理成章。
好在时间是个消气筒,待组织上要找乔不群谈话时,他的火气已慢慢熄灭下去。不就是没去成想去的地方吗?仕途受影响明摆在这里,可还不至于失业工人样离厂上街,去给人刷皮鞋,犯不着弄个血案出来,丢掉手里饭碗。何况纪检监察室也要人去待,那里事情不太多,不必没日没夜给领导写材料,有利于休养生息。
作为谈话对象的乔不群有这个心态,谈话也就开展得很顺利。吴亦澹先郑重表明,这是组织上重视关心和爱护新任干部,才让他出面找当事人谈话的。
乔不群觉得好笑,自己本来正是干事的年龄,却被发配到一个无所事事的地方挂起来,还美其名曰重视关心和爱护。当然也只心里这么嘀咕嘀咕,脸上并没流露什么。虽然他十二分地不愿到纪检监察室去,可事已至此,也只能认命。
再说你落到这个地步,也不是吴亦澹的责任,大可不必跟他过不去。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配合领导,争取这次谈话取得圆满成功。
吴亦澹没必要顾及乔不群肚子里的想法,谈话严格按预设方案进行。他说组织上本来是要安排乔不群去综合处的,后经认真权衡,通盘考虑,出于纪检监察力量薄弱的实际情况,才做出这个重要决定,表明组织对他的高度信任。
也曾有不同看法,觉得乔不群太年轻,从事纪检监察工作可能不怎么适合。有人甚至提到他捐给桃林小学的三万元款子,如果这笔款子有问题,还进纪检监察部门,恐怕会影响到纪检监察的崇高威信。不过这些意见马上遭到否定,大家认为年轻人进纪检监察部门,可带来新生力量,有效促进纪检监察工作。至于那三万元钱捐款也是好事,不是坏事,说明乔不群有奉献精神,这种难能可贵的奉献精神,正是从事纪检监察工作不可或缺的。
乔不群一时不明白吴亦澹怎么会拿那三万元说事。转而一想,大概是给你没去成综合处一个交代。本来你有可能去综合处的,一句玩笑让事情泡汤,改变工作去向,这也太说不过去了,总得找个说得过去点的借口。吴亦澹于是暗示你,领导可不会在乎那句什么玩笑,是这三万元让人产生异议,坏了你的好事。
只是话不好明说,才转了两个弯子,让你自己去领会。
吴亦澹点到为止,谈起纪检监察工作的重大意义来。又谈了过来一段政府纪检监察工作的辉煌业绩和未来的奋斗目标。乔不群装作认真听讲的样子,一边诚恳地点着头,好像领导的话句句都是真理,真理不容轻易错过。其实他根本就没往心里去,甚至默诵起宋人朱敦儒的诗句来:诗万首,酒万觞,几曾着眼看侯王。朱老夫子也有趣,自己做不上侯王,只好借诗酒自**,偏偏还要做出对侯王不屑一顾的样子,酸耶不酸?到底诗酒仅可浇愤,官品爵位才能及物,人家的侯王做得有滋有味,说不定你想有屑一顾,人家还不一定让你顾呢。不过乔不群也能理解,一介弱儒,无物可及的时候,总不能一气之下,跳进滔滔桃花河,葬身鱼腹吧?究竟好死不如赖活着,人只有小命一条。自命清高也就成为维护尊严的精神鸦片,至少可多一个自我安慰的理由,以便有勇气继续活下去。
就像此刻的自己,已去不了理想的地方,默诵一下朱诗,多少能让自己好受些吧。
乔不群意识到走神走得太远了,忙收住意念,望着吴亦澹,想努力逮住从对方嘴里吐出的字音。吴亦澹已谈到目前纪检监察室的基本情况。目前纪检监察室人员不少,乔不群不算在内,室领导成员外加科员共有六人,但年龄都偏大,最年轻的也已五十出头,五十**没几天就得退休的占了三位。室领导成员里,主任顾吾韦已过五十八,五十三岁的副主任王怀信算是年富力强了。现在乔不群去做副主任,属于少壮派,大大加强了纪检监察室的领导力量。
谈话告一段落,吴亦澹征求乔不群意见,对组织上有什么要求,对今后的工作有什么想法,只管畅所欲言提出来,组织上会予以充分考虑的。乔不群又暗笑起来,都什么年代了,谁真有啥要求,还拿到领导办公室来提?自己可还没弱智到这个地步。当然领导也只是客气客气,坚持走完这个谈话过程而已,并非真等着你提什么要求。乔不群也就什么要求都没有,要说的也就是真诚感谢组织和领导的高度信任,将反腐倡廉这样重大而又艰巨的历史使命放到自己肩上,一定不辜负组织的期望领导的重视和同志们的关怀,安心纪检监察工作,尽自己最大努力,完成好组织交给的各项光荣任务。对乔不群这个态度,吴亦澹感到很满意,最后代表组织谈了几点希望,希望乔不群一如既往,仍像过去一样,加强学习,严于律己,团结同志,积极工作,发挥好自己的聪明才智,为政府反腐倡廉工作再上台阶,做出应有贡献。就这样,在积极奋进和健康祥和的气氛中,谈话圆满结束。
谈完话的当天,乔不群就去了纪检监察室。市监察局和政府办联合下发的任命乔不群为纪检监察室副主任的红头文件,已先摆在顾吾韦桌上,他召集全室干部职工,开了个正儿八经的欢迎会,热烈欢迎乔不群同志加入光荣的反腐倡廉战斗行列。还郑重宣读了乔不群的任命文件。连纪检监察室副主任后面的括号,以及括号里面的正处二字也没漏掉。乔不群觉得那个括号有些滑稽,自己正处都正了快三年了,本来一直是正在括号外面的,不曾想一不小心竟正到括号里面去了。
两天后吴亦澹又亲自走进纪检监察室,将顾吾韦王怀信和乔不群三个室领导班子成员叫拢来,进行了具体分工。他说关于三位室领导的分工,袁秘书长事先跟他做过商量,他又个别跟顾吾韦同志打过招呼,决定顾吾韦同志主持室里全面工作,具体负责分管纪律监察和廉政建设工作;王怀信同志侧重于监察方面工作,具体负责分管执法监察和案件审理工作;乔不群同志侧重于纪检方面工作,具体负责分管宣传教育和信访工作。接着吴亦澹还就乔不群的分工做了简单说明:“乔不群同志是政府里公认的笔杆子,分管宣传教育算是人尽其才。同时乔不群同志既是纪检监察室最年轻的领导,也是最年轻的干部,精力充沛,分管信访工作非常信任。”
吴亦澹最后强调说:“当然分工是相对的,分工的目的是为了更好的合作。
没有合作的分工,那不叫分工,叫分裂分歧分离,对工作没有任何好处。所以说分工是形式,合作才是实质。你们三位班子成员要通过这次分工,实现新的团结,新的合作,坚决做到分工不分神,分工不分心,分工不分家,共同带领全室干部职工,切实开创好纪检监察和反腐倡廉工作新局面。”
乔不群心里有数,别看吴亦澹分工时这么煞有介事,分得又具体又细致,分工的重大作用和深远意义强调了又强调,其实到了实际工作中,并没有多少工可分给你做。倒是吴亦澹宣布三人分工情况的先后秩序,别有深意。顾吾韦是纪检监察室一把手,他排第一,这当然没得说的。王怀信和乔不群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微妙了。两人都属正处级,都是纪检监察室副主任,所不同的是两人工作各有侧重,王怀信侧重于监察一块,乔不群侧重于纪检一块。纪检是党委工作,监察是政府工作,按习惯思维,党委序列比政府序列高半级,也就是说乔不群的工作性质属党委序列,王怀信的工作性质属政府序列,乔不群的排名应在王怀信前面。可王怀信先到纪检监察室,正处级时间也比乔不群长,又不好让他位居于乔不群之后。正是基于这种考虑,吴亦澹也就没有正式宣布两人的排名秩序。没有宣布不等于没有明确。吴亦澹的办法很简单,就是宣布三人的分工时,先宣布顾吾韦,再宣布王怀信,最后才宣布乔不群。这也就间接明确了乔不群名字排在王怀信后面。
乔不群倒也不在乎排名先后。都被打发到了纪检监察室,就是排到顾吾韦前面,又有多少意义呢?他是觉得吴亦澹完全可说在明处,没必要这么煞费苦心。
吴亦澹分完工离去,该轮到顾吾韦粉墨登场了。他再次召集纪检监察室全体干部会议,郑重宣布了吴亦澹刚宣布的室领导班子成员分工情况。他说领导班子四个字时,特意放慢语速,加重语气,生怕人家不知道纪检监察室还有个领导班子。乔不群觉得真够意思,纪检监察室也就一个普通处室,没啥实权不说,连人事财务都没独立,原本就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单位,加上另外四位干部年纪偏大,都享受着正副处级待遇,他们三个主任副主任除头上多个纸糊的帽子外,并没多一份权,多一块钱,顾吾韦却一口一个领导班子,好像是美国政府内阁成员似的。
无聊之际,乔不群拿过桌上报纸,随便翻看起来。都说看书看皮,看报看题,那些变相的表扬稿和自拔头发就可离地升天的牛皮文章,甚至连题目都不忍卒读,更别说题目下面的正文了。一叠报纸没两下就翻了过去,直到见着一份都市报,乔不群手上的动作才稍稍慢了些。这份报纸多少还有些读头,不像某些报纸一味板着唯我独尊的面孔,好像天下读者都是它的下属,几乎每篇文章都带着居高临下的口气。难能可贵的是此报还放得下架子,运气好的时候,偶尔能见到两篇过得眼的东西。乔不群来了兴致,要找篇对胃口的文章,对付对付顾吾韦的唠叨。无意间见到一篇长篇报道,作者竟是秦淮河,乔不群当然不肯放过了。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酣畅淋漓的笔调,行云流水般的文风,很是抓人。
文章披露了某地官商联手,欺行霸市,打压守法商户、鱼肉小民百姓的事实真相,实在骇人听闻,触目惊心。乔不群一边默默为秦淮河的无情揭露叫好,有他这样的记者在,说明正义没死,良知还活着。一边又不免替他担心,写这样的文章纵然让人肃然起敬,却难免会遭人忌恨,弄不好人身安全都有危险。
乔不群于是生出给秦淮河打个电话的冲动,看他是否还活在世上。却见顾吾韦老拿眼睛往自己这边瞟,大概是不满他只顾埋头看报,对领导的谆谆教诲竟然无动于衷。乔不群只得放下报纸,调整坐姿,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明确了分工,顾吾韦又要求班子成员,各自做好分管工作的月度、季度和半年计划以及具体实施方案,字数分别不得少于两千和三千字,两周内交到他手上。考虑到乔不群刚来,对宣传教育和信访工作还不是太了解,熟悉情况得有一个过程,交稿时间可顺延三天。顾吾韦还特意交代郑国栋同志,他具体从事了多年宣传教育和信访工作,要多给乔不群提供情况,协助制订完善好月度、季度和半年工作计划及实施方案。
乔不群知道郑国栋年龄已不小,没有五十七八,至少也有五十五六了,是前几届政府领导司机,曾给老市长米春来开过多年小车。那时的领导不像现在,再亏不亏身边人,秘书不用说,绝对要上台阶的,司机给自己开上几年车,转干提拔也不在话下。也是那时的领导一心要解放全人类,难得想起解放身边的人,有些司机给自己服务一辈子,还不让从驾驶室里解放出来。郑国栋还算运气好,小车开到四十大几,成为米春来司机。米春来快退休时,大概意识到解放全人类把握不大了,先解放郑国栋再说,给他转了干,再让他扔下方向盘,到纪检监察室当了干部,郑国栋这才得以从普通科员做到副主任科员。
虽然顾吾韦给郑国栋发了话,可乔不群考虑到郑国栋大自己二十多岁,不好开口叫他跑到副主任室来提供情况,主动去了科员室。说是科员室,当然不像顾吾韦的主任室和王怀信乔不群两人的副主任室,门框上都挂着牌子,郑国栋四个人的科员室什么都没挂。究竟做个科员室的牌子挂在门框上,让人看着别扭。
郑国栋不愧领导司机出身,善于察言观色,见乔不群进门前抬头往门框上瞧,笑着道:“乔主任是想找我们办公室的牌子吧?这您会失望的。想想这栋楼里,哪些人的办公室不是牌子高挂?恐怕除了几位市长副市长的办公室,也就我们几个人的办公室了。我们可跟市长们享受着同等待遇哟。”
乔不群觉得郑国栋开心,笑道:“郑主任你这是谦虚了,过去你跟市长们在一起,哪天不是平起平坐,享受同等待遇?”听乔不群叫自己郑主任,郑国栋觉得很有面子,心里一乐,说:“乔主任您这是小瞧我了。要说过去市长跟我出去,基本上躲在后排,每次露面的可都是我郑某人。偶尔市长跟我平起平坐一回,也只能待在我的副室。”
郑国栋所说的副室,自然是副驾驶室了。乔不群笑道:“你本来就姓郑嘛,当然得待在正室。”郑国栋说:“可不是?我天生就应该是坐正室的。可谁想得到,自从做上这个所谓的干部后,苦煎苦熬,快到退休了,竟然降正为副,成了个什么副主任科员。”
说得屋子里的人都笑起来,说:“老郑你加油呀,只要密切联系领导,修成正果还来得及嘛。”郑国栋摇头道:“你们叫我去联系哪些领导?过去联系过的领导一个个先后退了下去,已没一个还在台上,还去联系他们,又有啥鸟用?现在的领导都是后起之秀,年纪比我小一大截,为了修成什么正果,叫我厚着脸皮去找他们联系,我这不是宦官不叫宦官,叫太贱(监)吗?”
说到领导,乔不群不怎么好插话了。人都是这样,一旦到了别无所求,或有所求也求不来的时候,说话便少了顾忌,就是脱了裤子骂娘,也无畏无惧。所以机关里嗓门最大的永远是两种人,一种是要退休的群众,一种是要退位的领导。
他们蚊子一样,细着嗓子眼嗡嗡了一辈子,终于可以放开喉咙高喊大叫了,还不赶紧吼几声?等到完全退下去,只有回家抱孙子的份了,再唱美声,儿媳妇肯定不干,怕你吓着孙子。
这也让乔不群对纪检干部的一贯看法有了些许改变。没来纪检监察室之前,印象中的纪检干部一个个都苦大仇深的样子,难免严肃有余,幽默不足,谁知事实并非完全如此。纪检干部也是人嘛,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非纪检干部办公室谈天说地,风月场花天酒地,吹牛皮惊天动地,窝里斗昏天黑地,谋私利钻天入地,得好处欢天喜地,唯独对纪检干部高标准严要求,叫他们悄悄躲到一旁,锁着愁眉,拉着苦脸,天天忧国忧民,做如丧考妣状。
乔不群知道郑国栋这个年纪的人,不可能来跟你争权夺利,只要你不以领导自居,注意尊重人家,话说得柔和一点,工作上他们一般会很配合的。等各位过足嘴瘾,乐够了,乔不群才对郑国栋说:“开会时郑主任亲耳听到的,顾主任指示我交月度、季度和半年工作计划及具体实施方案。你是宣教和信访工作方面的权威,特意来向你讨教,你得拉小弟一把,可不能袖着手,看我净出洋相哟。”
乔不群把话说得这么优美动听,郑国栋也就格外热心,打开墙边的文件柜,认真找起材料来。一边笑道:“乔主任说到哪里去了,您现在是我的垂直领导嘛,有什么指示只管下达就是,我衷心拥护,坚决服从。”乔不群说:“我什么领导啰?
论年龄,你是兄长;论资历和纪检工作经验,你更是老师傅,以后还得多带带我,让我早些上路。”郑国栋说:“乔主任太抬举我了。谁不知道您是政府一号笔杆子?今后由您主管宣教和信访工作,肯定会出好成绩。”乔不群说:“要出好成绩,当然还得你这样的老师傅多支持。”
跟郑国栋对面而坐的老赵立即笑道:“乔主任算您说对了,郑主任还真是老师傅。”乔不群听出话里似有别意,说:“难道郑主任还不是老师傅不成?”
老赵说:“乔主任既然已是纪检监察的人,有些内部情况向您汇报汇报,也不算家丑外扬。”郑国栋忙打岔说:“我这里除过去的工作计划和实施方案,还有各类总结汇报材料呢,乔主任您都要吗?”乔不群说:“都要都要,不过不急,先听赵主任说了内部情况再说。”
老赵更来劲了,说:“乔主任您从这窗口望出去,不是正对着墙边那排华山松吗?谁家养的猫们狗们偶尔会到那些松树下去游玩。有一天树下来了几只年轻公狗,起劲追逐一只毛色漂亮的母狗,只有一只看上去有些老成的公狗,躺在墙角自顾打盹,好像身边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几只年轻公狗贴着母狗屁股兜了一个又一个圈子,好几次都快上手了,都被母狗无情甩掉。最后年轻公狗们一只只败下阵来,垂头丧气,趴在地上不再动弹,倒是墙边的老公狗慢慢睁开眼睛,从容不迫朝母狗踱过去,略施小技就成了事。自古美女爱少年,莫非到了狗们那里,这条铁律失灵了?我们正纳闷,郑主任一语道破天机,说那只老公狗是老师傅了,银行里肯定有大额存款,或在哪个实职部门做着大权在握的头头,自然容易打动母狗芳心。就像当今人类社会,哪个年轻美女身旁挽着的,不是有钱有势的老男人?我们觉得还是郑主任有眼光,能透过现象看本质。有这种眼光的人,不用说属于过来人,也是老师傅。从此郑主任除叫郑主任外,又多了个老师傅的荣誉称号。”
屋里的人都乐了。乔不群笑道:“我看郑主任这个荣誉称号当之无愧。当今世上的老师傅还真不少哩。市委大院那边就有位老师傅,已八十二岁高龄,最近娶了个二十八的年轻女人做老婆。年轻女人对老师傅还挺不错的,因为老师傅是离休老领导,不仅有大房和大钱,还有过硬关系,给女人安排了个好工作。
这事颇新鲜,一时成为美谈,有人曾编顺口溜一首:二八新娘八二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无水戏,老梨枯枝压海棠。”大家开心而笑。老赵说:“乔主任真不愧是才子,出口成章。”乔不群说:“哪是我出口成章?我也是从市委那边听来的,现买现卖,学舌给各位,一齐乐乐。独乐乐,不若与人乐乐嘛。”
说笑间,郑国栋已找好材料,递给乔不群,说:“这是近几年宣教和信访工作的部分资料,是顾主任分管宣教和信访工作以来,亲自动笔写的。”
乔不群接过去,随便翻了翻,资料还算齐全。除了月度季度半年和年度工作计划及具体实施方案,还有月度季度半年和年度工作总结,外加平时呈给上级有关部门和重要领导主要领导分管领导的纪检监察工作汇报材料,可说应有尽有。乔不群在研究室待了那么多年,平时也没见纪检监察室有何拿得出手的工作业绩,比如惩处过什么贪官,办过什么反腐案子;谁知拿不出工作业绩,并不表明拿不出头头是道的工作计划和实施方案,拿不出有模有样的工作总结和形形色色的汇报材料。不过乔不群还算是想得通,他做研究室综合处长时,就是专门给领导写材料的,知道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就是做文章。换言之,吃饭做文章就是革命。试想机关里如果哪天不需革命了,恐怕好多人都会失业下岗,灰溜溜回家去卖烤红薯了。正因如此,越是没有实际业绩的地方,材料也就往往写得越齐全,越厚实,越精彩漂亮,也越显得革命。
回到副主任室,乔不群将材料对比着瞧了瞧,发现每种类型的材料,基本都属一个模式,一个路数,只有开头语和大小标题,以及里面的相关数据略有不同。看来这类文章比乔不群过去给领导写的报告简单多了,至少套路无须任何变化,格局也显得较小。这样的文章做起来或说抄起来,自然不需太费力,怪不得顾吾韦乐此不疲。
乔不群自然不会把这种材料太当回事。他从中各选了两份还算详细的月度季度和半年工作计划及实施方案,先跑到政府办文印社复印好,再剪剪贴贴,改改画画,很快弄出毛稿,然后让打字员打印出来,校上两遍,就算是大功告成了。还拷了盘,下次连复印剪贴都可省掉,只要打开电脑,点点鼠标,敲敲键盘,稍作些加工,所要的东西就出来了。
材料弄好后,乔不群并不急着给顾吾韦送去,反正放几天,又不担心咬抽屉。
他初来乍到,还不太搞得明白,除了写材料,纪检监察室还有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材料没送走之前,至少可表明自己还在写材料,心里不虚。
顾吾韦却很关心材料的事,不时过来问问进度,絮叨几句。乔不群总是说正在搜集资料,熟悉情况,就要动笔了,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顾吾韦说:“乔主任写惯了市领导的大材料大报告,这种小材料自然不在话下。可也别轻看了这种小材料,小材料也有小材料的特点,就是业务性强,不像市领导的大材料大报告,大道理和原则性的东西多。”
乔不群正端着个杯子,灌了口水在嘴里,费好大劲才忍住没喷出来。还业务性强呢,亏得顾吾韦出得这个口。这几天乔不群又不是没看过他弄的那些材料,里面有几句不是官话大话、空话套话、假话废话?端只高倍放大镜对着瞧,恐怕也瞧不出业务性在哪里。乔不群明白,顾吾韦之所以拿这三个字来压你,无非要你知趣点,你尽管给市领导写过大材料大报告,究竟没搞过业务工作,现在既然到了业务部门,一时还轮不到你来翘尾巴。
咽下嘴里的水,乔不群正话反说道:“纪检监察工作的业务性是人所共知的,我现在到了纪检监察部门,自然得好好学习学习这方面的业务。”顾吾韦还以为压住了乔不群,诲人不倦道:“乔主任这么年轻,只要肯学,还有什么业务学不了的?”又煞有介事交代,别忘了交材料的时间,这才转身走了。
顾吾韦才出门,对面桌上的王怀信两个嘴角立即撇了下去,说:“乔主任你也看见了,他就这么个德性,敢跑到我们这边来讲什么业务性,也不想想他在纪检监察室里,到底做过哪些业务工作。不是我话来得直,说到纪检监察室的业务性,也就我管的执法监察这一块牵涉的政策法规多,没点政策水平和业务能力,还真不那么容易拿得下来。哪像他负责的纪律监察那一块,这不准那禁止的,烘炉烤大饼,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下,都是空对空,再笨的家伙多看上几遍,背都背熟了,哪扯得到业务上面去啰。”
听话听音,王怀信跟顾吾韦之间一定有什么过节。乔不群原想,纪检监察室是个清水衙门,没有实际利益可争,彼此难得产生摩擦,看来事情并非如此简单。也许没有实际利益可争的地方,闲气虚名还是有得一争的。
大概刚才抬高自己贬低顾吾韦时,对乔不群分管的那块工作未曾给予应有肯定,怕他有啥想法,王怀信又补充道:“当然宣传教育这一块是对外的,政策水平太低也绝对不行。信访就更不用说了,有干部群众来信来访,举报谁违规违纪,不懂法规法纪,好多问题也就不太好把握,连来信来访者都不一定说服得了。”
乔不群还不怎么了解这个王怀信,不好多说什么,找个借口出了门。却不知该上哪里去好。不觉来到二楼,抬头望见西头的老干处牌子,忽想起研究室撤销后,李雨潺被安排在老干处,信步走了过去。
却没见李雨潺在老干处,只林处长一动不动歪在桌前打盹,嘴角涎水蛛丝样一直垂到了地上。整个政府办,也就林处长敢公然用政府的时间睡自己私人的觉,就是市长到了跟前,也可以不在乎。原来林处长并非等闲之辈,是政府办里资历最深的老处长不说,人品才干都挺不错。可不知怎么的,跟他同时进政府办那批人,好些都做了市领导,有两位甚至成了市委常委,他却一直没什么起色,在政府办里兜了几十年圈子,几乎把每个处室的处长主任都做了一遍,却至今还只是处长一个。也许这就是官场,人品才干不仅不能当做进步的阶梯,多数时候往往只会成为绊脚石。
乔不群本不想惊动人家,转身要走开,岂料林处长一个激灵,兀地醒了,含含混混问了声谁,嘴里包着团牛粪似的。乔不群只好站住,笑道:“不好意思,惊动林处春梦了。”照理林处长比自己大二十多岁,乔不群一般不宜开这种玩笑。
倚老卖老是国人天性,何况官场多奥妙,在年纪大的人面前,千万慎开玩笑。
你乱开玩笑,他若是领导,会觉得你有损他威严;不是领导,以为你没把他当回事。只有年纪大却依然机智过盛的人,才有余力跟你幽默。乔不群知道林处长底细,说话也就少了顾忌,敢这么随便。
林处长揉揉惺忪红眼,说:“都这把年纪了,哪里还有春梦可做?不中用了,夜里该睡睡不着,白天不该睡,屁股一挨椅子就会昏昏沉沉睡过去。”乔不群笑道:“夜里就是睡觉的,夜里不睡,还有什么好事?肯定在加班加点。”林处长骂道:“你以为是你们年轻人,还有这个能力加班加点。岁月不饶人哪,如今做什么都心有余力不足,只有悄悄躲在背后羡慕羡慕你们年轻人的份了。”
说笑几句,乔不群正要问李雨潺在哪里,门外进来两个人,一是米春来,一是陆秋生。见乔不群也在,两位先客气地跟他点点头,再掉过头,满脸堆笑去跟林处长说事。老干们来说事,说来说去无非待遇两个字,林处长听得多了,耳朵根儿都起了老茧。何况还是米陆两个,他也就青着脸,爱理不理的,还拿把小剪修起指甲来。也许见惯了林处长的脸色,两位也不见怪,一个点头,一个哈腰,诚恳得很。
见米春来和陆秋生低声下气的样子,一旁的乔不群忍不住就想笑。别看两个公鸡样斗了一辈子,退位后各自尖喙和翅膀都收敛起来,一下失去了斗志。据说每次一见米春来,陆秋生就乐:这小子没啥硬本事,无非脸皮厚,脊骨软,才弄个市长干了这么几年。现在还不跟我是一条卵,成为路边狗屎,谁见谁躲。
米春来看着陆秋生也喜:这家伙脑袋瓜子不笨,论素质不好说在我之下,可官运太差,一辈子不上不下,只得副局到底。我老米搞业务欠了点,却有政治头脑,天生是块官料,一步步登上市长位置。现在都成为老百姓,彼此仍有不少区别。
我老米住房五室两厅两卫,姓陆的却是三室两厅一卫。就是到进棺材那一天,我老米可正正规规在省报上发讣告,姓陆的顶多在市报角落里打个小黑框了事。
一乐一喜,两人就在肚子里悄悄原谅了对方。斗了几十年,斗来斗去,其实既没杀父之仇,也无夺妻之恨。有些是是非非,当时好像事关重大,斗赢了仿佛多么辉煌的胜利,让半步天就会塌下来,放到今天却什么都不是。有些话语曾经那么刺耳难听,好似利剑穿心,不挡回去就会要人性命,如今听来却犹如轻风过耳。时间真的神奇,可化重为轻,化浓为淡,化浊为清,甚至化敌为友。
想起陆秋生被自己压着,一直抬不起头来,到退休还是副局,米春来心有不安,找到时任领导和组织部门,给他解决了调研员。陆秋生嘴上不说,心里无不感激米春来。两人从此走了拢来,亲如兄弟般。相互间也挖苦几句,不过已没了恶意,只有温和的调侃。米春来说陆秋生,还是你艳福不浅,原配也识趣,你和康翠英打得火热时患上绝症,成全了你们。陆秋生说米春来,你跟许医生染上后,老婆天天吵着要离婚,你生怕影响仕途,也没敢去离,当初咬咬牙离了,我不相信就会丢了你的乌纱帽。米春来说,不离有不离的好,老夫少妻,苟合一时尚可,厮守一世难哪。
米春来无意间点到了陆秋生痛处。跟康翠英结婚的头几年,两人还算合得来,等到陆秋生年纪一大,康翠英便开始嫌弃他,白天嫌他不中看,鸡皮鹤发,晚上嫌他不中用,死蛇一条。男人已不中看不中用,女人却还处在虎狼年龄,难免阴阳失调,乾坤颠倒。加上康翠英疑心重,老认为陆秋生瞒着她,把过去的存款给了他和前妻的儿女,天天找他要存折。其实两人结婚时陆秋生就给了康翠英一个八万元的存折,康翠英觉得陆秋生又是厂长又是副秘书长的,不可能这么贫困,肯定搞了财产转移。想起这些烂事,陆秋生就羡慕米春来:还是你家有老妻,老酒样越久越醇。米春来说:老妻样样好,就是爱揭我疮疤,动不动就赶我出门,要我去找姓许的。陆秋生说:你跟许医生还有往来吧?她不是你将她调进卫生局做上处长的么?米春来口气淡然道:那已是老黄历,不提也罢。
乔不群这里正望着米春来和陆秋生暗暗发笑,林处长早对两个老家伙不耐烦起来,将手里小剪往桌上一扔,几句话堵住他俩嘴巴。两位吱声不得,悻然离去。
乔不群说:“林处你什么态度嘛,这么对待革命老干。”林处长说:“今天我老人家够客气的了,不是你乔主任在场,恐怕还不是这么个态度。”乔不群说:“政府办最不适合做老干处长的是你,偏偏又让你做了这个老干处长。”林处长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怪当领导的瞎了眼。”
乔不群笑道:“不过你对老干的态度,比对我还是好多了,我在这里待了大半天,你也没正经跟我说过两句话。”林处长说:“你又不是来找我说话的。”
乔不群说:“不找你说话找谁?”林处长说:“还不是人家小李年轻漂亮,你不肯放手,才从研究室一路追到了咱们老干处。”乔不群说:“我也想按照你的指示精神办,可人家是想追就追得上的么?是研究室一个遗留问题得问问她。”
林处长这才说:“有几个老革命在老干活动中心活动,她在里面招呼他们,我去给你叫一声?”乔不群摇手说:“免了免了,怎好劳驾你革命前辈?”
老干活动中心就在老干处隔壁,是由过去的会议室改装而成的。推开半掩着的门,里面果然有几起老干在打牌下棋,好不热闹。还有一个年轻电工师傅,正忙着往墙上装电插座,李雨潺一旁打下手,递递螺丝,拿拿起子。
一见乔不群,李雨潺说:“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乔不群说:“我知道掐手指。”
李雨潺说:“知道掐手指,还不上街给人算命去?既可弘扬祖国传统文化,又可繁荣市场经济。”将乔不群领进旁边存放文体用品的小屋,给他挪过把椅子,自己则坐在窗前的塑料凳子上。
见李雨潺好看的小手优雅地搁在叠着的腿上,乔不群想起四楼那个黑暗的楼道,不觉怦然心动,真想一把捞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当然只敢这么想,不敢在此光天化日之下乱说乱动。李雨潺说:“让你空坐,水都没一杯。装好电插座,把饮水机购回来,下次来就有纯净水给你喝了。”乔不群收住意念,说:
“活动中心连水都没得喝,老干们谁肯为你下棋打牌?”李雨潺说:“可不是?我一来老革命们就纷纷给我提意见,要求解决喝水问题。这要求并不高。活动中心成立已不是一天两天,喝水问题都没解决,不知过去林处他们怎么搞的。请示林处,他说这些老家伙不识好歹,没水喝活该,要我别理他们。”乔不群说:
“林处向来傲上不傲下,老干们不论过去什么身份,离退后便是真正意义上的平头百姓,他会是这么个态度?”李雨潺说:“事出有因嘛。林处告诉我,过去活动中心是备有开水壶的,由老干处的人负责到楼下水房里去打水,每天都有足够的水喝。可水壶老丢,要不了一两个月,好几个水壶就丢得干干净净,一年买上三四次,还经常喝不上水。”
乔不群不相信实有其事,说:“政府老干大部分是有级别的,不是市级是局级,不是局级是处级,即使什么级不是,至少也是老工人,受党和人民教育培养多年,怎会这么没觉悟,见不得公家水壶,手痒痒要拿走?何况水壶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老干们一个个丰衣足食,莫非谁还偷水壶卖钱,或拿回去家用?”
李雨潺说:“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林处说并不存在老干觉悟不觉悟,水壶值不值钱的问题。主要是老干们在台上那会儿,没碰上开放搞活大好形势,油水捞得不多,不像现在领导,要吃喝有吃喝,要玩乐有玩乐,心里老不平衡。便打活动中心水壶的算盘,想弄得水都喝不上,挑起老干和现任领导之间的矛盾,好一旁看看热闹,开心开心。”乔不群说:“没水壶打水,就是有热闹看,也解不了渴,老干们这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李雨潺说:“道理老干们还能不懂?林处开始也是这么苦口婆心说他们的。
可水壶还是照样丢,林处一气之下,再不肯买水壶了,活动中心就这么一直干旱着。
部分老干便联合起来,多次跑到耿市长那里去闹。耿市长把林处叫去批评了几句,林处嗓门比领导还粗,说这个老干处长老子不干了,请另选高明。政府老干级别高,架子大,是最不好管理的,过去常惹大麻烦,搞得在任领导脑筋伤透。
近几年多亏林处能干,算是基本稳住阵脚,省了领导不少心。耿市长知道这个利害关系,只好软下口气,反过来做林处思想工作。林处才道出事情原委,要耿市长出高招发指示,确保水壶安全,杜绝水荒。耿市长是大领导,大领导是管大事的,小事不见得就管得来,何况他是人间市长,不是天上神仙,有什么高招?
更不是孙猴子,从手臂上扯几根汗毛下来,对着吹口气,再吹几个耿市长出来,天天蹲在活动中心看守水壶。耿市长也就不再过问此事,由着他林处去。活动中心喝不上水,反正也死不了人,老干们总不好拿着这事,到省里和北京去上访吧?闹了几回,见闹不出啥名堂,慢慢安分起来,口渴了,能忍的忍;不能忍的,自己到临近办公室去讨水;不好意思讨水的,干脆回家去喝。直到我调老干处负责活动中心,老干们见我年轻好说话,又重提饮水的事。我也是觉得老干们可怜,多次找林处商量,水壶容易丢,另想办法也得妥善解决喝水问题才好。
林处批评我说,老干们反正不识好,值得你操这个心吗?我说这也是活动中心工作嘛,你就这么过意得去,天天看着老干们挨渴?林处说服不了我,只得松口说市长都解决不了的问题,看你一个黄毛丫头能怎么着。我说不买水壶,装个饮水机什么的,叫纯净水公司定时来送水,大家想喝热水喝热水,想喝凉水喝凉水,还省得天天提着水壶往楼下水房跑。饮水机体积大,分量重,老干们年老力衰,想搬也搬不走。林处觉得有些道理,又见我初来老干处,不好打击我的革命积极性,算是默许了。我这才请来电工师傅,先把插座装好,有了电就好叫纯净水公司来送水了。”
李雨潺是个善心人,对谁都这么热情,来做老干工作倒也适合。这次研究室人员分流,恐怕也就她算是得其所哉,走对了地方。乔不群笑道:“市长都麻脑壳的难题,被你轻轻巧巧就化解了,你还是个人才嘛。”李雨潺说:“什么人才不人才的,到了老干处就得做老干工作。”乔不群说:“你这么擅长老干工作,喜欢老干处,就在这里待上一辈子吧。”李雨潺说:“老干处有什么不好的?我看没比研究室的档案室差。”乔不群说:“做档案工作还算是文职,天天为一群老家伙跑上跑下,岂不是孔夫子挂腰刀,文不文,武不武的?”李雨潺说:“老家伙们再老,究竟是活着的生命,比死气沉沉的故纸堆可爱得多。”乔不群说:“可别忘了你是堂堂正正的大学毕业生。”李雨潺笑道:“大学生算什么?现在大学生多如蚂蚁,好多都找不到正式工作,政府办里有个老干工作给我做,我知足了。”
乔不群倒挺欣赏李雨潺这种知足常乐的态度。反观自己为去综合处,动了不少心思,后被塞进纪检监察室,一直耿耿于怀,显得好没气量。看来凡事还得将心放宽些,别太在意,与自己过不去。乔不群说:“见贤思齐,以后我要好好向你学习。”李雨潺说:“你当然不能跟我看齐。你是正儿八经的硕士不说,一肚子才华施展不出来,也太可惜了。”乔不群说:“我哪是一肚子才华?一肚子的不合时宜而已。”
说着话,电工师傅过来告诉李雨潺,插座已经装好。李雨潺谢过师傅,回头对乔不群说:“纪检监察室怎么样?你看我只顾没完没了说自己,都忘了问问你的情况。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只要与你在一起,我就变得多嘴多舌起来,都快得话痨了。”乔不群说:“人有嘴舌,就是用来吃饭和说话的嘛。以后我要到你这里来,先备只大麻袋,将你的话都装上,拿去街上卖钱。”李雨潺说:“废话也能卖钱,我早扛着上街兑现去了,还轮得到你乔大主任?”突然扑哧笑了,又说:“莫非人的嘴舌,除吃饭和说话,再没别的功能了?”乔不群笑道:“这还用问我吗?你更清楚。”
李雨潺脸上一下子红了,说:“不跟你说这个,还是说说你们纪检监察室吧。”
乔不群说:“我在纪检监察室可就忙哪,哪像你这么自在。”李雨潺说:“都忙些什么?”乔不群说:“忙着抓坏人呀。”李雨潺说:“抓坏人?什么坏人?人民政府里都是人民公仆,哪有什么坏人给你抓?”乔不群说:“抓**分子呀。”
李雨潺知道又上了乔不群的当,笑道:“这倒也是你们纪检监察工作的正当职能。你狠你抓两个**分子出来给大家瞧瞧。”乔不群说:“暂时还没抓着。
不过你相信我们,面包会有的,一切包括**分子也会有的。”李雨潺说:“你这不是玩世不恭吗?本来见你反腐决心这么坚强,我差点要拍手称快了。”乔不群说:“你以为**分子那么容易抓?”李雨潺说:“政府里面又不是没抓出过**分子,去年才抓了一个副市长和一个副秘书长呢。”乔不群说:“那是小偷举报出去,上面纪委和检察部门掌握线索后,顺藤摸瓜抓走的。政府办纪检监察室成立二十年了,你见他们抓过一个**分子?”李雨潺说:“这也是的,各级各部门都设有纪检监察机构,可谁也没见过**分子是本单位纪检监察抓出来的。”乔不群笑道:“那是单位纪检监察力量不够,如果多争取些编制,保证就抓得着**分子了。”李雨潺说:“那你们赶快到报纸和电视上去打广告,诚聘纪检监察人才啊。”
开心了几句,李雨潺又问:“顾主任他们好打交道吧?”乔不群说:“还可以吧,反正彼此没啥利害冲突,好不好打交道都一样。工作上也无硬性任务,休休闲,养养老,倒也乐在其中。”李雨潺听出乔不群轻松口气里的无奈,叹道:“你被安排进纪检监察室,没去成综合处,这事说起来我也有罪过。”
乔不群一时没能明白李雨潺话里意思,说:“我是人家背后使鬼,才落到这个地步的,你有什么罪过?”李雨潺说:“为什么有人使你的鬼?还不是我跟你谈得来,共同语言多,跟人家却都是不同语言,人家嫉妒你,不使你鬼才怪呢。”
这也许是因素之一,可事情远非这么简单。乔不群笑道:“你千万别多心,这事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烂嘴烂舌,咎由自取。”正说着,有人叫声李处长,出现在门口。乔不群还没反应过来,不知李处长是谁,李雨潺早应声站起来,说:
“杨姨你回来了?”
杨姨是政府办退休没两年的勤杂工,乔不群认识,忙让过椅子请她坐。杨姨说:“我就不坐了,简单给李处长汇报两句。”李雨潺说:“杨姨你别叫李处长,叫小李就是。”杨姨说:“你是管我们老干的,怎么能叫小李呢?”又说:“按照你的吩咐,我跑了好几个地方,还是节节高超市的飞瀑牌好,贵是稍贵点,一分钱一分货嘛。”李雨潺说:“谢谢杨姨了。明天上午我去看看,合适的话就买回来,这样大家就有水喝了。”杨姨说:“是我们要谢你呢,你一来就给我们操心喝水问题。”扬扬手走了。
乔不群听出她们说的是饮水机,开李雨潺玩笑道:“来老干处没几天,就提了处长,进步很快嘛。”李雨潺说:“这些老革命也是的,明明知道我不是处长,也要李处长李处长的叫,真拿他们没法。”乔不群说:“他们不叫你李处长,你还这么热心他们的喝水问题吗?”李雨潺说:“你以为我耳根这么软,一声李处长就能收买的?”乔不群说:“你耳根软不软我不知道,但我敢肯定,这李处长听习惯了,哪天谁不这么叫,保证你心里恨恨的,要跟人急。”李雨潺说:“是不是今天我没叫乔主任,你耿耿于怀?”
下班时间快到,老干们开始收拾残局,准备离去。机关里就这样,在职干部上班迟到,下班早退,中间开溜,纯属家常便饭,老干没正式的班可上,作息制度却比谁都坚持得好,来按时,去准点,都是北京时间,没有丝毫误差。
李雨潺也该去清点文娱工具了,乔不群这才出了活动中心。想回四楼纪检监察室看看,又嫌难得爬楼,反身下了一楼。
来到坪里,正要往宿舍楼方向走,有人从楼里追出来,喊了声不群。乔不群掉回头去,原来是郝龙泉。郝龙泉说:“不群你到底躲哪里去了?打你手机没开机,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也没见着你的影子。”乔不群掏出手机一瞧,这才发觉关着机。到纪检监察室后,一天难得接两个电话,乔不群都快忘了手机的存在,常常记不起开机。
为方便说话,两人避开下班人群,来到墙边的树下。乔不群说:“我刚挪了个地方,有些忙乱,你的事还没完全落实好。电话倒是给周局长打过几次,他老是忙,也没能约上他。这样吧,我这就联系陶世杰,问问周局长在不在桃林。”
电话很快通了,陶世杰在那边说:“哦是乔处乔主任。据说您到纪检监察室高就去了?”乔不群说:“高什么就?那是发配充军。这么快你就知道了?”陶世杰说:“我们是政府职能部门嘛,不及时掌握好政府动态,怎么开展工作?”
乔不群说:“好个政府动态。到了纪检监察室,以后跟你们的联系没那么紧密了,有什么事还得多多支持哟。”陶世杰说:“那当然,那当然,老朋友了嘛。何况咱们这里也有纪检监察室,胡主任办事能力挺强的,有事找他也可以。要么明天我搬动胡主任,先去您那里拜拜码头?”
乔不群知道陶世杰的意思,把胡主任介绍给你,以后有事别再找他办公室主任,去找纪检监察室好了,这样上下对口,名正言顺。这确也不无道理,尽管陶世杰这是在耍滑头。乔不群也不便计较,说:“现在我不找胡主任,只问你,周局长在不在家。”陶世杰当然知道乔不群找周局长用意何在,说:“上午周局就跟我说过,要去省厅办点事,油票我都给了他司机,估计已到了省里。”
这话自然是说得过来,也说得过去的。你见不着周局长,说明周局长去了省城;万一周局长被你找着了,那是周局长还没来得及动身。当然有一个意思是很明显的,陶世杰根本不想出面替你找周局长。乔不群不好勉强人家,道过再见,回头对郝龙泉说:“陶世杰的烂事也多,要他做什么,确实有些困难。明天我找人要到国土局纪检监察室胡主任电话,跟他联络联络,他有的是时间,让他搭桥联系周局长,说不定还靠得住些。”郝龙泉没别的法子,只得听乔不群的。
第二天一上班,乔不群就走进主任室,朝顾吾韦要政府所属各单位纪检监察部门通讯录或电话号码簿什么的,好跟国土局胡主任联系。顾吾韦疑惑地望望乔不群,说:“你要找谁?”乔不群说:“熟悉熟悉纪检监察队伍情况,以后碰上同行们,心里有数。”
乔不群不是从曹操那边过来的蒋干,顾吾韦也不是周瑜,不便审问得过细,只好打开抽屉,装模作样找起来。找了一阵,便把抽屉关掉,摇摇头说:“年初召开政府系统纪检监察工作会议时,还特意搞了一个通讯录,也不知弄哪里去了。
你先别急,我想起放在哪里了,找到后再给你。”
也不知顾吾韦是真找不着,还是不愿拿出来。也许他怕你跟下面纪检监察部门的人联系多了,会把他这个主任给架空,才不无顾虑。如果是这样,顾吾韦实在多心了,这么个纪检监察室主任,又不是实权处室头头,架不架空有多少区别?可你还不能像电影里的国民党一样,拿把刀子顶着顾吾韦背心,逼他交出密电码。乔不群只得出门回了副主任室。想朝王怀信要,觉得他也不可能比顾吾韦大方到哪里去,咬着嘴唇,把话咽了回去。
印象中还是郑国栋慷慨些,跟他也还算谈得来,乔不群去了他们办公室。
果然乔不群话才出口,郑国栋就打开那天拿工作计划和总结材料的文件柜,找出一份通讯录,说:“年初的会议结束后,我多存了两份通讯录在这里,总会有用得着的地方。”乔不群接过去一瞧,第一页上就有胡主任的名字和电话,点头道:“我要的就是这个。郑主任真是纪检监察室的活档案,要什么找你就是。刚才在顾主任那里,他翻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翻出来。”郑国栋说:“其实他最喜欢收集人家私人资料,二十年前开会的花名册他还当做传家宝,保存得好好的,年初会议通讯录不可能拿到哪里去换了钱。”
对面老赵笑道:“通讯录能换钱,老郑你柜子里的这份还留得住?早被姓顾的借故一起拿走了。”旁边的老张也说:“顾吾韦是怕乔主任掌握了政府系统纪检监察部门内部情况,拉着人马另立山头,削弱了他的势力。”乔不群说:“我有这个本事,还到纪检监察来找通讯录?早到桃林军分区找去了。”
回到副主任室,对着通讯录要拨胡主任电话,陶世杰出现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人,正是胡主任。陶世杰介绍给乔不群认识后,胡主任又过去跟王怀信握握手,说他们是老朋友了。乔不群趁机倒了茶水,请两人坐下喝茶。陶世杰算是完成了任务,说去秘书处办个文,要胡主任多聊聊,腰都没弯先走了。
这里胡主任伸出双手,分别给乔不群和王怀信发了名片,说:“王主任的电话我有,请乔主任把联系方式告诉我吧。”乔不群就撕了张稿纸,写上自己的名字和号码,也双手递给胡主任。胡主任看着纸条,说:“乔主任的字写得真好,不愧秀才出身。”乔不群说:“抱歉得很,写得不像样子。”
坐了一会儿,胡主任要走了,乔不群送他出门。凡事都得讲个循序渐进,初次见面,也不怎么好开口,求胡主任帮忙找领导,乔不群说:“陶主任跟我说过,胡主任是个很能干的热心人。一回生二回熟,以后咱们可得多保持联系。”胡主任说:“那是那是,有空我会常来向乔主任请示工作的。”
也没等到胡主任来请示工作,过后乔不群便找些与纪检监察工作有关的借口,主动跟他联系过两次,趁机提出朋友请客,想见个面,邀他出来一下。胡主任倒也爽快,一口答应下来。乔不群说的朋友,自然是郝龙泉。吃过饭,胡主任也就成为郝龙泉朋友。郝龙泉又另外安排他潇洒过几回,那就不是朋友,已是铁哥们了。这个时候郝龙泉提出要见周局长,胡主任也就不好怎么推辞,答应了他。
也许是年纪大了,不像陶世杰那样指望周局长提拔重用什么的,胡主任也就没有那么多顾忌,瞄准周局长在单位的当儿,通知郝龙泉赶过去,一起进了局长室。刚以郝龙泉是政府办纪检监察室乔副主任亲戚为由,给周局长介绍了两句,周局长就不耐烦地打断他说:“今天我有些急事,得马上处理一下,郝老板有什么好事,以后再说吧。”胡主任不好影响领导急事,只得对郝龙泉说:“周局长这么忙,那下次吧。”两人识趣地出了门。
胡主任才送走郝龙泉,周局长就把他叫过去,狠狠批评道:“胡主任你怎么没长记性?我三番五次大会小会强调,业务上的事必须严格按制度和程序操作,不管是谁,先找业务部门,由业务部门拿出相关意见,再来请示我。动不动就直接带人往我这里钻,我就是不累死,也成了独裁。这也是白纸黑字写在工作管理制度上的,我们要坚持制度管人管事管业务的做法,彻底改变多年来形成的有章不循有法不依的旧习惯,通过行之有效的制度建设,形成良好的机关工作作风,牢固树立国土新形象。你是纪检监察室主任,要监督好制度的执行,怎么带头违背起制度来了?”
胡主任怎么也没想到,他带个人来趟局长室,周局长就这么大动肝火。说到局里制度建设,倒也实有其事,可谁不知道,那不过是机关形象工程,印在纸上,贴在墙上,说在嘴上,唯独没落实在行动上,主要用来应付上面检查的,不会有人真当回事。比如周局长这里,又有几件正经业务确如他所说,是严格按制度和程序进行操作的?平时只要他不出门,局长室就像商店一样,熙来攘往,什么人都有,也没听他说起过制度二字。还扬言要你纪检监察室主任监督,世上谁见过单位里的中层干部,监督得了单位领导层特别是一把手?也是打官腔舌头不生疮,周局长才敢这么理直气壮。
不过胡主任还不好跟领导讲理。他虽已到这个年龄,再用不着人前夹紧尾巴,可也知道天下最蠢的事,莫过于下跟上讲理,弱跟强讲理,穷跟富讲理。看看这个理字,就把什么都道破了。理由王和里组成,意思就是理在王里。世上谁是王?
自然枪是王,权是王,财是王。到了国土局,毫无疑问周局长是王,是最大的冲了顶的王。谁不识相,敢在国土局范围内找周局长这个王讲理,不是找死吗?
胡主任不好讲理,原因总得讲两句,立在地上说:“郝老板到底是政府办纪检监察室乔副主任亲戚,乔副主任算咱纪检监察室业务上司,嘱我带郝老板来找周局长您,也不怎么好推托呀。”周局长不便说乔不群什么,放慢语速说:“好好好,我也不是批评你,以后注意点就是。郝老板的事你别再操这个心,让他去找矿产处,矿产处会找我的。”
已经批评过了,还说不是批评,也不知什么才是批评。胡主任心里嘀咕着,没敢再啰嗦,赶紧走人。过后郝龙泉打来电话,问周局长有了空没有,便编理由搪塞,不想再讨领导教训。见胡主任为难得很,郝龙泉知道靠他不住,请客潇洒的钱看来打了水漂,只得又回头去缠乔不群。
乔不群再没了招数,郝龙泉就提醒他,是不是先找找关系好的政府领导,政府领导肯打招呼,周局长一定买账。乔不群有些无奈,说:“我有关系好的政府领导,还会落得发配纪检监察室的可耻下场?”却不好完全推掉,究竟郝龙泉捐给桃林小学那三万元钱,不是说忘就忘得掉的。只得表示,再继续想想办法。
悻悻走出纪检监察室,郝龙泉失望极了。也不是不知道天底下最不好打交道的就是政府部门的人,是觉得有个亲戚在政府大院工作,也许事情好办些,才死盯住乔不群不放手,想不到他在里面混了那么多年,不大不小也属处长一级人物,还是硕士毕业,却毫不中用,你钱没少花,人没少找,转来转去,竟然什么都没给你办成。
低头下到三楼,猛然想起这栋楼里还认识一个人,便是乔不群同事蔡润身,暗想何不到他那里去碰碰运气?凭蔡润身说话待人风格,办起事来应该不比乔不群这个书呆子差。欲转回四楼问乔不群,研究室撤销后蔡润身去了什么处室,怕乔不群有什么想法,又刹住脚下步子。走进临近办公室一打听,蔡润身就在三楼政府办财贸处。
来到财贸处门外,郝龙泉又犯起难来,止步不前。人家仅坐过你两次车,跟你没什么深交,怎么开口求人家?即使你脸皮厚,开得了这个口,人家又会不会理你?你不是没领教过国土局的老爷们,明白办理采矿许可证不是件简单事情,怎能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
正在郝龙泉犹豫不决之际,蔡润身送客来到门边。如今蔡润身这里,上门的人可多了去了,再不似以往在研究室秘书处,门前冷落鞍马稀。倒不一定都有事,没事来走动走动,才显得亲热。比如刚出门的安全监督局副局长聂东京,就是专程来祝贺蔡润身荣调财贸处的。蔡润身明白对方意思,祝贺云云,不过是个借口,真实意图是希望你多在甫迪声面前给他美言几句。安监局马局长年纪大了,又一直在医院养病,占着茅坑不拉屎,老让他聂东京顶着副局长帽子,做局长的事,负局长的责,名不正言不顺不说,也太不公道了。
扬扬手跟聂东京说过再见,蔡润身掉头要进屋,忽见郝龙泉站在门边,说:
“哟哟哟,这不是郝老板吗?今天怎么到了这里?”郝龙泉反应倒快,卖巧说:“刚才到不群那里玩,听说蔡处长糠箩跳进米箩,到了好地方,特来见识见识。”蔡润身笑道:“谢谢还记得老朋友。”将郝龙泉请进办公室,发烟倒水,热情有加。
郝龙泉觉得还是蔡处长好打交道,没一点官架子。当然这只是泛泛之交,不知触及到实质性问题,还会不会这么热心。
名义上蔡润身还是财贸处副处长,却已正式主持处里工作,一人占着一间办公室。还是孙文明原来的办公室,他刚被明确桃坪常务副县长,蔡润身就搬进来,接手了处里全盘工作,同时顶上甫迪声秘书角色。孙文明去桃坪后,行政处要挪走他的办公桌,蔡润身不让,原封不动留下来,位置都没变。每天早上搞卫生,顺便抹上一遍,像孙文明还没走一样。有人不理解,蔡润身解释说:“孙县长虽然下县任职去了,却没出桃林范围,还是市政府的人嘛,桌子留在这里,他回来看望大家,或向耿市长和甫副市长他们汇报工作,也好有个地方落脚。”话传到孙文明那里,他非常感动,有次回市里开会,专门跑到财贸处,坐在一尘不染的自己位置上,跟蔡润身说了半天话。后在甫迪声面前提到蔡润身,孙文明就说他讲义气,懂感情,甫市长没看错人。一句话将两个人都表扬到了。
此刻郝龙泉就坐在孙文明座位上,与蔡润身聊着。一时没悟清楚,要不要道出自己的真实来意。倒是蔡润身干脆,说:“郝老板有事吗?”这下郝龙泉更不便开口了,才说过是来看望人家的,又说有事,岂不自相矛盾?只得遮掩道:“没事没事,就是来看望您的。”
这当然瞒不过蔡润身那双眼睛,他说:“有事就说,看望老朋友和说事并不冲突嘛。”郝龙泉这才直言道:“想找找国土局周局长,却苦于跟他没什么往来,蔡处长能给我牵牵这根线吗?”蔡润身说:“找周局长干吗?办土地证还是采矿证之类的?”郝龙泉笑道:“蔡处长真是神人,我还没具体汇报,便被您一语说中。”
蔡润身说:“你一个做老板的找国土局长,不办证还做什么?说吧,具体什么事。”
郝龙泉就把申办采矿证手续已到矿产处,只等周局长签字一事说了说。蔡润身说:“你怎么打通矿产处的?”已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可隐瞒的?郝龙泉坦白说:“还不是通过不群,认识的蓝处长他们。”蔡润身说:“周局长那里呢?不群不给你出面了?”郝龙泉说:“可能不群面子不够,才带我去找国土局纪检监察室胡主任,无奈周局长不买胡主任账,不群也没了辙。”蔡润身说:“这也不难理解,不群现在到了纪检监察室,跟周局长没有工作往来,不容易找上人家。”
郝龙泉说:“再怎么的,不群也是政府里处长级人物,国土局属政府组成局,政府的人找他们办点事,莫非周局长那么好拒绝?”蔡润身说:“不是周局长好拒绝不好拒绝的问题,主要是上面对煤矿生产行业抓得越来越紧,国土局包括煤炭局一般不会轻易开口子,手续确实不是那么好办理的。”
郝龙泉心下发急,说:“莫非我的事就这么泡了汤不成?”蔡润身说:“暂时还不能这么说,事在人为嘛。我给你去周局长那里试试吧,能不能成不敢保证,你先别寄予太大希望。好在我在财贸处当差,跟下面职能部门头儿接触机会多,比不群他们稍微方便些。”
对蔡润身的能量,郝龙泉还不是特别清楚,可他答应替你找周局长,肯定有一定的把握。郝龙泉只差没给蔡润身下跪了,颤着声音道:“太感谢蔡处长您了!
您为我操了心费了力,我心里会有数的。”蔡润身跌下脸色,说:“我要你有什么数?
你把我看作什么人了?要知道我完全是看在咱们打过几次交道,你又是不群亲戚分上,才愿意出这个面的。我向来讲究两点,做事讲原则,做人讲感情。违背原则和伤感情的事,打死我也是坚决不做的。当然不是在怪你,现在我们交道还不多嘛,你还不太了解我。我到底是什么人,以后你慢慢会清楚的。”郝龙泉点头如捣蒜,说:“是是是,蔡处长到底不是我这种俗人。”
蔡润身又嘱咐道:“这事你也不要给不群说,没这个必要嘛,你说是不是?”
郝龙泉心领神会的样子,说:“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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