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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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恰巧市国土局有个文件在政府办绕上一圈,因需呈报省政府和省相关部门,有关领导让人送到研究室,说是还得在文字上把把关。文字把关,当然非乔不群不可,这份文件最后转到了综合处。

    弄完文件,乔不群想起史宇寒没权可变通些权出来的话,觉得这是机会,没将文件退回政府办,给国土局办公室主任陶世杰打个电话,也不明说啥事,只说要他过来一下。乔不群知道下面部门都是些什么鸟人,平时见面,胸脯擂得比鼓响,说有事只管吩咐,真找上门去,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尤其碰上稍难办点的事,能躲的躲,躲不了就跟你玩虚的,绝不会诚心替你办事。让对方到政府办来,则有所不同,是他的事放在你手里,他心理上先就低了一截,这时再跟他说事,就不完全是请他帮忙,多少带了点指示精神的味道。

    打过陶世杰电话,又通知郝龙泉,要他将车开到政府大门口等着,好跟国土局的人见面。郝龙泉想亲戚亲,亲在嘴上;票子亲,亲在心上,没那三万元大钱,你的事表妹夫哪会上心?驾上别克,往政府方向飙过来。

    国土局离市政府不太远,陶世杰很快现了身。都是熟人,年龄也不相上下,也就比较随便,不用乔不群恭请,进门就一屁股歪到沙发上,笑问领导有什么重要指示?心里却明白得很,肯定是局里文件到了这里。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过去碰上稍微重要点的材料,送到政府办后常会绕这么个圈子。

    乔不群说:“你是处级,我也是处级,我敢指示你吗?”

    陶世杰说:“处级与处级不同,您这是政府领导身边的处级,不小心一弹就能弹到局级,再到县里转上一圈两圈,便会回市委政府主政。下面部门里的处级可不一样,跟市里有些关系的,熬上几年或许能熬个副局长干干,像我脚下没根基,背后没靠山,拳打脚踢到快退休,能赏个助调哄哄你,就算是祖坟冒烟了。”乔不群笑道:“你对组织程序还挺清楚的嘛,这样的人才待在国土局有些可惜,放到组织部门去,就大有用武之地了。”

    陶世杰说:“那乔处给我向上推荐推荐。”

    侃了一会儿,陶世杰终于闭住嘴巴,将姿势稍稍坐正点,等着乔不群发话。

    乔不群这才从抽屉里拿出把过关的文件,说:“这是你的大手笔吧?领导要我学习,我已经认真学习过了。”陶世杰说:“真不好意思,怪我文字水平低,与党和人民的要求相距太远,得请您政府一号笔杆子把关。”伸手来抓文件。乔不群拦开他的手,说:“莫非这么轻轻松松就想把文件拿走?”陶世杰赶紧点头道:“好好好,我设一桌,咱们痛痛快快干几杯。”乔不群说:“我胃不好。”陶世杰说:“找个歌厅,抒发抒发革命豪情。”乔不群说:“我气管炎。”陶世杰说:“那就搞个盐浴,爽快爽快。”乔不群说:“我皮肤干燥,一洗就痒得难受。”

    陶世杰手一摊,自我批评道:“只怪我平时密切联系领导不够,对领导特点不甚了解,不知领导有什么爱好,真该打。”乔不群说:“我一个木头人,除爱好饭爱好菜,再没别的爱好。倒有一些俗务,得请陶大主任帮个忙。”陶世杰说:“不管什么忙,领导开了金口,有条件要帮,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帮。”乔不群手指陶世杰:“这话你说的,过后不要不认账。”陶世杰说:“群众面前莫说真,领导面前莫说假,我能不认账吗?”乔不群不再兜圈,单刀直入道:“我有个表哥想上山开煤窑,需办理有关手续,麻烦你给出出面。”

    陶世杰闭住嘴巴,一时无话了。乔不群说:“刚才还那么信誓旦旦的,这下怎么突然休克了?”陶世杰沉吟道:“乔处发了话,我自然要效犬马之劳。只是现在开窑办证卡得格外严,这事还真不太好办。”乔不群笑道:“好办还惊动你大主任?别给我叫苦了,我还不知道你作为国土局大内总管,在你势力范围内,说话还有不算话的?”陶世杰说:“不是我叫苦,是事实确实如此。不过不管怎么样,到时我会给您找找有关处室和局领导。”

    乔不群这才将文件递到陶世杰手上,说:“不是到时,你这就把人叫出来,先见上一面再说。”陶世杰只好说:“那你说在哪里见面,我给矿产资源处蓝处长打电话。”乔不群拿过桌上话筒,递给陶世杰,说:“就放在佳丽大酒楼吧。”

    陶世杰揿下蓝处长手机号码。半天对方才有反应,问是哪位。陶世杰说:“蓝处忙得很嘛,接电话的工夫都没有。”蓝处长说:“是大主任,我还以为是谁呢。

    你知道矿产处是个农贸市场,哪天不是人来人往的?”又问:“在哪儿打的电话?

    好像是政府方向的号码。”陶世杰说:“看来你心中还有政府。我在政府研究室乔处这里办事,他想念兄弟们了,请你和刘处杨处几位聚一聚。”

    这里的刘处杨处是矿产处两位副处长。能把处里领导都请上,对办事总有好处,看来陶世杰还算聪明。只听蓝处长说:“非得聚吗?”陶世杰说:“这还有犹豫的?政府声音你敢不听?”蓝处长说:“那我只得听政府声音,把答应好的应酬推掉算了。”

    估计郝龙泉已到楼下,乔不群又打电话,要他先去佳丽订好包厢,再回政府接人。本要嘱他准备几个红包,心想人家那么精明的生意人,还轮不到你来开导,挂了电话。

    郝龙泉当即往佳丽跑了一趟。点好菜回到市政府,恰逢乔不群和陶世杰来到楼前。陶世杰是开着单位奥迪来的,乔不群让郝龙泉随后,上了奥迪。先去国土局接上蓝处长和刘杨两位副处长,再赶往佳丽大酒楼。

    走进包厢,服务员倒好茶,又按郝龙泉意思拿来一条大中华,一人发了一包。

    发到杨副处长那里,她不接,说不会抽烟。乔不群说:“不抽烟也要拿着。这不是会不会的问题,是待遇问题。”杨副处长笑道:“接了烟待遇就高了?”乔不群说:“那当然。至少郝老板一片美意,拒绝不妥。带回去给你家先生抽嘛。”

    杨副处长这才接了烟,说:“我家属无烟区,只好吃完饭后,拿到街上卖钱去。”

    菜陆续上桌,服务生开瓶斟酒。斟到杨副处长面前,她又伸手捂住杯子,不让倒酒。陶世杰说:“平时杨处是能喝的,今天怎么忸忸怩怩起来了?”杨副处长说:“你几时见我喝过酒?还说是国土局的国务卿,一点不了解下情。”陶世杰一脸坏笑道:“那什么时候给个机会,让我好好了解了解你的下情。”故意将个下字拖得老长。杨副处长骂道:“什么话到你狗嘴里,就变了味儿。”

    见杨副处长不喝酒,郝龙泉叫服务员拿瓶牛奶来。这回蓝处长笑开了,说:“杨处自己有奶,还喝什么奶?”杨副处长没少经历这种场合,并不生气,也不理睬蓝处长,只对服务员说:“我什么都不喝,只喝些汤,吃点菜就行了。”可服务员还是根据郝龙泉意思,拿来牛奶,放到杨副处长面前。杨副处长只得端到手上,象征性地跟各位碰碰。

    国人喝酒都这样,席上只要有女人,往往容易成为男人笑话对象。喝了两轮,见杨副处长的牛奶没怎么动,陶世杰又拿她说事:“杨处你酒不喝,奶不喝,到底要喝什么?是不是找瓶醋来,喝醋算了?”乔不群说:“要杨处喝醋,正对她胃口。”

    蓝处长喝口酒,说:“从生命意义上说,女人才是真正的强者,身体素质比男人好,平均寿命要长男人好几岁。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这话题杨副处长最感兴趣,说:“这有什么奇怪的?男人耐不住寂寞,吃喝嫖赌,样样都来,难免伤身害体。女人却节制得多,恶习也少,又肯做家务,眼睛一睁,忙到熄灯,洗衣弄饭带孩子,每天转个不停不歇。生命在于运动,运动中的女人能不强吗?”

    蓝处长说:“哪里有这么复杂?女人的强其实还是得益于这个醋字。”

    除请客埋单的郝龙泉,在座都是机关干部。官不太大,却也有级别管着的。

    级别有高低之分,话语权的大小也就相应有所不同。这也是潜规则,不管官场大小,无论何时何地,谁都会于有意无意之间,自觉遵循,主动维护。席上乔不群陶世杰和蓝处长三个属于正处,杨副处长虽为副处,却是女人,享受正处同等待遇,四个人也就你一言我一语,轮流开说。刘副处长级别略低,又生为男人身,只有心甘情愿做配角。配角不得抢戏,却也不能老闭紧嘴巴做壁上观,适当时候得配合着说上那么几句,不然显得不够紧跟上级领导。

    这下刘副处长抓住机会,接过蓝处长的醋字,附和说:“天下女人有几个不喜欢吃醋的?要不怎么说女人都是醋坛子呢?只是吃醋还能让女人强过男人,倒是没听说过。”蓝处长用教育下级的口气说道:“怎么没听说过?医学上说,吃醋可以杀细菌,促消化,防感冒,降低血压,软化血管。女人吃醋,占的就是这个便宜嘛。”

    说得大家点头不已,都说以后男人也该好好向女人学习,掀起吃醋运动新**。乔不群笑道:“吃醋运动好,应该大力提倡。经验告诉我们,男人多吃醋,做人有觉悟;女人多吃醋,家庭才和睦;领导多吃醋,工作有思路;干部多吃醋,年年有进步。”大家就笑说乔处长的经验值得全面推广。

    “乔处说的极是,自古醋就是齐家治国的好手段。盛唐为啥能盛?就是盛唐领导背后有善于吃醋的老婆。”陶世杰也忍不住发谬论道,“唐朝宰相房玄龄处理国事有一手,李世民特意从后宫挑选两名美女奖赏他,不想惹得房夫人妒性大发,大打出手。李世民龙颜大怒,派人送去毒酒,赐房夫人一死。房夫人饮下毒酒,却没啥事,原来那是酸得掉门牙的老醋。有能吃醋的夫人天天盯着,房宰相也就不敢乱来,一心协助李世民治国安邦,创下著名的贞观之治。”

    众人开心地笑起来,说原来唐朝是以醋治国。以醋治国效益不错,干脆抬出武则天这个大醋坛子,全国人民紧密团结在醋坛子周围,醋兴大盛,醋劲大发,共同创造出并不亚于贞观之治的大周盛世。还说笑话归笑话,道理却实在。

    热衷以酒治国的男人,抱着酒坛子不放,喝得酒精中毒,头脑发昏,智力下降,还能不将国家治理得乱糟糟的?强于以醋治国的女人不同,醋越喝越健康,越喝越清醒,越喝越精明能干,国家自然也越治越强盛。

    说笑着把酒喝完,乔不群提议道:“喝酒是物质文明,是不是还搞些精神文明,两个文明一齐上?”杨副处长说:“我还得回家给孩子辅导作业,先走一步,免得影响你们的精神文明建设。”蓝处长说:“咱们一同出来的,当然不能搞一国两制。杨处长没空,咱们还是一起走吧。”郝龙泉也邀了几句,几位执意要走,只好起身下楼。

    走到楼道转弯处,郝龙泉扯住乔不群,问是不是趁机把办证报告递上去。

    乔不群说:“这里又不是办公室,谁接你报告?”郝龙泉觉得也是,掏出四个红包,请乔不群负责代发。乔不群说:“你的手又不比我短,还怕发不出去?”心想老板就是老板,经历多,见识广,懂规矩,不用旁人开导,事先就做好了该做的准备。

    郝龙泉说:“你是政府领导嘛,政府职能部门的人最听政府领导的。”乔不群笑道:“那我只好代表政府给他们发放奖金了。”

    到得楼下,矿产处三位处长钻入陶世杰奥迪,乔不群坐进郝龙泉别克,两车相衔,往国土局方向飙去。远远望得见国土大厦了,郝龙泉刹住别克,乔不群开门下车,来到也已停稳的奥迪前,将脑袋塞进驾驶室,说:“我们不往前送了,这就打转。耽误几位宝贵时间,郝老板深感歉疚,托我发点加班费。”一边将四个红包放到陶世杰手上。四位满脸是笑,说:“郝老板太客气了,吃饭也算加班,以后天天来给郝老板加班。”

    乔不群将脑袋退出车窗时,郝老板也来到奥迪旁。奥迪启动后,车窗里伸出几只手臂,朝两人扬着。两人也扬了手,说着各位好走,目送奥迪朝国土大厦慢慢驶去。

    今晚成功请到矿产处的人,又成功送出红包,郝龙泉很兴奋,回到车上后,感谢起乔不群来:“没有不群出面,他们哪会理睬我?”乔不群说:“我算是给你牵上了这条红线,下步怎么走,靠你自己了。”郝龙泉说:“这我知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乔不群说:“我要做得你师傅,也不在机关里傻混,早下海发财去了。”

    到了市政府,下车前乔不群说:“过几天你就去国土局跑一趟,趁热打铁。”

    郝龙泉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先把报告递给蓝处长他们。”乔不群说:“下次我就不一定陪你了,去了国土局,可先找陶世杰,到时我再给他打个电话。”

    回到家里,简单说了说郝龙泉请客送礼的事,史宇寒也很高兴,说:“这样你也算是还了表哥那三万元钱的情。”乔不群笑道:“晚上在外跑两三个小时,就抵得三万元,以后我干脆辞掉工作,专门给人做掮客算了。”史宇寒说:“你臭美吧你!辞掉工作,身上没再披着政府官员这张皮,看谁还肯搭理你!”乔不群说:“这倒也是。世情使然,待在位置上,要风来风,要雨来雨;一旦下了位,也就要什么不来什么,就是跑到农贸市场去卖小菜,也不一定卖得过郊区农民。我认识工商局一位副局长,在位时瞧那脸横肉,仿佛比萨达姆还威风,犯事被双规后,弄了两辆车子去广州跑冻肉,跑一次亏一次,最后只好一家人搬到城外农民家里,靠出租原来的三室两厅住房勉强度日。”

    几天后郝龙泉跑到研究室,守着乔不群给陶世杰打过电话,这才上了国土局。

    有乔不群电话在先,陶世杰扔下手头事务,带郝龙泉进了矿产处。也许是那晚的红包起作用,蓝处长几位还认得郝龙泉,又是发烟,又是倒茶,客客气气的。

    郝龙泉很是感激,想起在电视和报纸上看到批评机关干部作风的报道,说是门难进,脸难看,话难听,事难办,暗暗为机关干部抱不平起来。怎么能怪这些人民公仆呢?如果来机关办事的人不是太小气,太抠门,铁公鸡一毛不拔,多少懂点人情世故,知道讲规矩,该放血时舍得放放血,机关干部作风还会是这个样子吗?

    将郝龙泉交给蓝处长,陶世杰借口有事,回了办公室。郝龙泉并没因那天晚上给了红包,就做出给过红包的样子,而是喝口杨副处长递的茶,抽口刘副处长发的烟,再从身上掏出自己的大中华,弓着腰往几位处长手上递。大家都客气地接了,只有杨副处长摇手拒绝。郝龙泉还是坚持把烟放到她桌上。又打燃打火机,给各位点烟。蓝处长吐着烟圈说:“老板还是老板,出手就是大中华,哪像我们的白沙,上不得层面。”杨副处长说:“我们这是工作烟嘛,要继承艰苦朴素的优良传统。郝老板那是交际烟,自然得奢侈豪华些啰。”郝龙泉说:“一样一样,都是和气草、友谊花。”

    寒暄过,郝龙泉来到蓝处长桌旁,小声道:“我把申请办证报告拿来了,是不是交给蓝大处长您?”蓝处长那张本来和颜悦色的圆脸,一下子变成公事公办的方脸,说:“拿来了就先放这里吧。”郝龙泉连忙双手将报告呈上。蓝处长瞥瞥报告,顺手往桌子右上角的塑料篮子里一扔,说:“开会时再研究研究。”郝龙泉说:“估计什么时候能研究出来?”蓝处长说:“有了结果,我会通知你的。”

    郝龙泉不好多嘴,说:“那就麻烦蓝处了,过几天我再来问情况。”跟刘杨两位副处长扬扬手,出了矿产处。

    也是心里没底,要上车了,又返回去,想找陶世杰说一声,请他到蓝处长那里关照关照。陶世杰正在忙碌,身边围着一圈人,一时也近不了身。郝龙泉只得知趣而退。又开车跑了趟市政府,想托乔不群再给陶世杰和蓝处长打打招呼。

    乔不群不在,掏出手机要拨他号,又改变主意,觉得不必这么着急,改日来找也不为迟。

    转身准备下楼,正巧碰上蔡润身。楼里人进人出的,郝龙泉也没看蔡润身,还是人家叫声郝老板,主动上前来握手。郝龙泉立住步子,赶忙伸出双手。岂料腋下的包一松,啪一声掉到了地上。郝龙泉哪还顾得上包?立场坚定地去捞蔡润身。倒是蔡润身不忙跟他握手了,弯腰将包拾起来,拍拍上面的灰,递到郝龙泉手上,感激得郝龙泉话都跑了调:“怎么能劳驾蔡处长您哩,真不好意思。”

    蔡润身还客气地把郝龙泉邀进办公室,问他近段在忙什么。郝龙泉想说正在跑煤窑手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机关里都是些人精,你是乔不群亲戚,跑煤窑手续都跑到政府大楼里来了,还不是在利用亲戚关系,给你走门子?这对乔不群可不好。郝龙泉也就打起马虎眼来,说:“无事忙呗。刚才从门外经过,想来看看不群,谁知他不在办公室。”蔡润身说:“要不要我给他打打电话?”

    郝龙泉说:“免了免了,本来就没要紧事。”

    郝龙泉准备走了,蔡润身要他以后常来坐坐,还说:“有事只管找我。”

    记得那次蔡润身坐自己的车,下车前递名片时也说过这句话,不知他出于真心,还是敷衍客套。也许开口求他,还真会给你帮忙。凭蔡润身待人接物的方式,办起事来,说不定比乔不群强得多。郝龙泉当然只这么想想,不会张嘴求蔡润身。人家仅坐过你一趟车,跟你见过两面,就企望给你办什么事,郝龙泉还没这么天真。

    过几天,估计蓝处长他们研究得差不多了,郝龙泉又上了国土局。他没再要乔不群打陶世杰电话,这么绕来绕去的,矿产处的人也不见得就买账。

    这回矿产处的人已没像上次那么客气,不再给他倒茶发烟。那晚的红包并不薄,莫非这么快就失效了?郝龙泉心下寻思,依然掏出大中华,发给大家。演员样在几张办公桌间走完一圈台步,这才来到蓝处长面前。正要问报告的事,蓝处长忽然站起来,离桌往外走去。郝龙泉跟到门外,只见蓝处长手解皮带,奔入厕所。在厕所门口候了几分钟,蓝处长才甩着手上水珠走出来。郝龙泉忙贴上去,轻声探问研究得怎么样了。蓝处长说:“你亲眼瞧见的,处里这么忙,跟你说话的时间都腾不出来,下班后再来吧。”

    郝龙泉只好下楼,钻进车里死等。他有些想不通,就是再忙,说句话也要不了你几分钟,难道非得等到下班?是不是上班人多嘴杂,有些话不太好说?办个采矿许可证,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有什么不好说的呢?何况矿产处就是办采矿许可证的,估计也难得有人来这里办贩毒许可证。

    这么想着,郝龙泉一拍脑袋,咒自己道,你是个木头人,人家让你下班再来,意思还不明显吗?你虽然已给过蓝处长红包,可那是跟两位副处长还有陶世杰一起给的,数目也一样,他并没另得好处。想陶世杰仅牵了牵线,两位副处长又不是处里主要领导,而蓝处长除牵头研究报告和出具送审意见外,还得找局领导签字,往省里报批,让他享受其他三人的同等待遇,你这不是不知轻重,不懂深浅么?

    郝龙泉顿时豁然开朗了,开车到附近银行,取走五千元现金。要装信封时,又想头次递红包,这次还给钱,岂不显得你太没想象力?好像人家那么没文化,仅仅认识人民币似的,尽管世上最动人的东西,除了人民币,还是人民币。不知是为显示自己的想象力,还是要证明蓝处长有文化,郝龙泉决定改变一下方式。

    节节高大型超市的谢总是自己朋友,他们正在推行刷卡消费服务,找他们办张卡,不仅可在全国各地节节高超市消费,还能部分变现,用起来比银行卡还方便。先打电话,再赶往节节高财务室,谢总已等在那里,当面让财务人员办好一张五千元的消费卡。

    财务室隔壁就是总经理室,谢总邀郝龙泉进去坐几分钟。郝龙泉说:“这种刷卡消费服务容易推销吗?”谢总说:“还算容易,尤其是团体消费和大额消费。”

    郝龙泉说:“团体消费属什么消费?”谢总说:“就是部门集体消费。”郝龙泉说:“我懂了,公款消费是最大市场。”谢总说:“在中国做商人,拉不到公家生意,不容易把事情做大。不过财务方面得变通变通,顾客就是上帝,总不能让上帝出了钱,晚上还睡不着觉吧?”郝龙泉说:“你们也太精了,一张卡片就把国家金库里的钱给吸了过来。”谢总笑道:“我们做生意的,只要是人民币就收,没义务分清是国家金库里的人民币,还是私人金库里的人民币。”

    正说着,有位女孩敲门进来,奉上香浓茶水。郝龙泉确实有些渴了,赶紧喝一口,又问谢总:“还有大额消费吗?”谢总说:“就是你刚才购的这种数千元以上的消费,这种消费卡也好推销。”这不用谢总多解释,这类消费卡谁购买,谁消费,自己不就是一个典型例子么?找人联络感情,办件重要点的事情,购个几百元的消费卡,怎么出得了手?

    还要去会蓝处长,郝龙泉不敢久留,告别谢总,出了节节高超市。回到国土大厦前,等没多久,下班时间已到。又过五分钟,估计楼里该走的走得差不多了,这才下车上楼,推开矿产处虚掩着的门。蓝处长还坐在桌前,低头写着什么。郝龙泉反手将门推上,轻手轻脚走过去。蓝处长正在填写采矿许可证呈报表,郝龙泉的报告摊在一旁。

    填好表,又用大头针别到报告上面,夹进文件夹里,蓝处长这才说道:“你要我做的工作都已做好,等周局长有空签过字,再往省里报送。”郝龙泉说:“真不好意思,让蓝处长这么费心。”蓝处长说:“费心倒没什么,只是你也知道,如今采矿许可证手续不好办,领导把关越来越严。”郝龙泉称谢不已,从包里掏出消费卡,放到蓝处长桌上,说:“为我的事,蓝处长加班加点,没少劳神。这是节节高大型超市的消费卡,消费变现都挺方便,麻烦您有空亲自去买点牛奶什么的,补补革命身体。”

    蓝处长脸一沉,凛然道:“这样不好嘛,不是明摆着要我犯错误吗?”拿了卡要往郝龙泉手上递。郝龙泉按住他手腕,说:“这点小意思也犯错误,那词典里人情二字早该删去了。”蓝处长无奈地摇摇头,说:“到时我真犯了错误,你给我到台上去做检讨。”郝龙泉说:“这没说的,我三天两头要在老婆面前做回深刻检讨,经验丰富,到台上去做,也不会胆怯。”

    蓝处长这才松下脸上肌肉,说:“在老婆面前做检讨,一定是被揪住尾巴了吧?”郝龙泉说:“如今男人有几个没尾巴的?蓝处长的尾巴肯定比我的长多了。”

    说笑着,悄悄将消费卡的话题带了过去。

    分手时蓝处长要郝龙泉放心,他会找机会,尽快汇报给周局长。蓝处长没食言,一周后就回了话,报告和呈报表已到周局长手上,只是他忙得很,还没来得及签字。郝龙泉问几时能签下来,蓝处长说:“这我可没太大把握了,快的一月两月,慢的一年两年,都说不准。到底签字的手长在领导身上,没长在我身上。”

    郝龙泉捉摸不透蓝处长的意思,说:“我对机关办事程序不太了解,还请蓝处长开导开导,有没有必要我本人去找找周局长?”蓝处长笑道:“你也太谦虚了。你做老板的见多识广,哪像我们坐机关的,难经风雨,少见世面,还用得着我来开导你么?”这话已很明白,郝龙泉笑道:“坚决按照蓝处长指示精神办。”

    蓝处长说:“我可没指示你什么哟。当然你应该相信我,我还会不断催促周局长的。咱们已打过好几回交道,也是朋友了。”

    郝龙泉没直接去找周局长。直接找人办事,今人早没了这个习惯。打破习惯谁都难受,郝龙泉又回头去见乔不群。乔不群正好待在处里,只是看上去脸色有些灰暗。郝龙泉不好上场就叽叽咕咕说自己的事,也该关心关心人家,问哪里不舒服?乔不群说他哪里都舒服。郝龙泉不便多问,估计是睡眠不足引起的。

    人家是人民公仆,每天光看报喝茶,也不容易打发时光,免不了要情系黎民,心忧天下。想起人民家里病人住不起院,孩子上不起学,人民公仆吃不好睡不香是经常会发生的,哪像你们生意人,一个个自私自利,见钱眼开,碰上不顺畅的事,赶紧掏把钞票出来,哗啦哗啦数上一阵,便什么都顺了,什么都畅了。

    郝龙泉没了话,乔不群却主动问道:“采矿许可证办得怎么样了?”郝龙泉说:“还算顺利,报告和呈报表已到周局长那里。”乔不群说:“蓝处长怎么交代的?

    要不要你去找周局长?”郝龙泉说:“蓝处长没明说,我想恐怕还得找找周局长。

    我不认识他,不知好不好打交道。”乔不群说:“周局长一局之长,可不像蓝处长他们那么好找。”郝龙泉说:“陶主任是周局长红人,是否仍请他出出面?”乔不群说:“这回陶世杰恐怕不会出面了,虽说是周局长红人,到底身为下属,怎么调得动上司?”

    这个道理并不深奥,郝龙泉能够理解,说:“陶主任不行,又托谁好呢?不群你肯定有办法的。”乔不群记性再差,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忘了州州读桃林小学的事,苦笑道:“谁叫你是我表哥呢?没有办法也得想想办法呀。”

    郝龙泉走后,乔不群开始琢磨如何去找周局长。却总集中不了思想,老走神。

    下周就要宣布研究室人员分流具体方案了,本来有望去政府综合处的,近段风声好像有些不对,乔不群心里一下子又没了底。也想过到辛芳菲那里去探探口气,她曾亲口透露过,耿日新对自己印象还不错。可这几天在楼道里碰见过辛芳菲两回,她总是冷冷的,正眼都不肯瞧瞧你,乔不群哪还鼓得起这个勇气?要知道过去辛芳菲可不是这样,随便在哪里碰着你,都会主动打声招呼。就是领导在旁边,没法打招呼,也会笑着跟你点点头。

    一定是出了差错。可差错到底出在哪里,又不得而知。难道是做过不该做的事,说过不该说的话,无意间得罪了辛芳菲,自己还蒙在鼓里?可想想这种可能性并不太大。这阵子先忙州州读书的事,后又给郝龙泉联系国土局的人,这些跟政府办和辛芳菲都搭不上界,想得罪她也没这个机会。乔不群百思不得其解,打算还是见见辛芳菲,揭开这个谜底。正好还在她手上,是个再好不过的由头。

    下到四楼,一眼望见外事处开着门,有说笑声从里面传出来。辛芳菲是政府办的大美人,却从不孤芳自赏,不仅领导关系处理得好,跟同事们也谈得来。

    人缘自然不错,有空在办公室时,同事们喜欢往她那里跑,聊聊天,说说笑话。

    只要不太出格,一般玩笑她还是开得起的,不像有些女人小心眼。

    快到门口时,乔不群又立住了步子。有人在里面,也不好说事。只得转身往回走。但见远远有人走过来,好像是政府办里面的两位副处长,正嘀嘀咕咕咬着耳朵,也不知在嘀咕些什么。开始乔不群并不怎么在意,快走近了,才感觉像在议论自己。投过来的眼光也怪怪的,仿佛你脸上抹了锅底墨。

    一栋楼里上班,乔不群跟这两位副处长也熟悉,尽管平时并没怎么打交道。

    也就不理会他们,昂着头走了过去。却明显感觉他们的目光还没放过自己,如芒刺在背。说笑声也没停止,这回乔不群听得真切,他们一遍遍说着这么三个字:

    狗日的。

    这显然是骂人的话,几岁娃娃都听得懂。却听不出他们在相骂,好像是当做笑话,说着好玩儿的。也不像骂乔不群,只是让他莫名地觉得这句话与自己有关。

    来到楼梯头,又有人从楼上走下来。下午有个会在五楼会议室召开,估计刚散会,与会人员陆陆续续来到楼道口。下楼的人多,乔不群只好站在楼道拐角处避让。又有几道怪怪的目光抛过来,跟刚才那两位副处长的目光有些类似。

    乔不群不自在起来,怎么也想不出发生了什么事。

    回到综合处,将自己扔到椅子上,乔不群好久没挪动一下屁股。直到门外响起杂沓的脚步声,该是下班时间了,仍龟缩着,傻子一样。不知还要不要去找辛芳菲,更不知找她时,她会是什么态度。乔不群不可能不明白,得罪了辛芳菲,自己的去向就成问题了。

    窗外已是暮色苍茫。又在黑暗里沉默了一阵,乔不群才起身出门。楼道昏暗,顶灯像沉沉的萤火虫。倒是不远处的档案室还开着门,有晃白的灯光从里面透出。

    乔不群心头仿佛也亮了亮,莫名的沮丧一下子轻了许多似的。

    随着橐橐的脚步声响起,有人出现在那晃白的灯光下,自然是李雨潺。乔不群走过去,说:“还没走?”李雨潺熄灯关门,说:“研究室就要撤销,这段天天加班,得尽快把文件整理出来,有些还要移送档案局。你不是也没走吗?”

    乔不群嘻嘻笑道:“在等你呢。”李雨潺说:“别说得这么动听,我哪有福气享受这份待遇?”乔不群说:“你想享受这份待遇,我天天等你就是。”

    说着来到楼道口。乔不群让过李雨潺,两人一前一后往楼下走去。下到四楼,楼道里黑漆一团,下三楼的楼道口像幽灵大嘴,张开在那里。李雨潺放慢脚步,要乔不群跟紧点,说:“四楼的电老出故障,也没人修修线路。好几次加班晚了,从这里经过都黑咕隆咚的,地狱般恐怖。”乔不群说:“你是政府官员,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李雨潺说:“今天有你在旁边,再恐怖的地狱我都不怕了。”

    话没落音,李雨潺一脚踏空,身子往前扑去。好在乔不群就在身侧,手一伸,将她托住。李雨潺吓得什么似的,紧紧抓住乔不群,差点要投进他怀里了。

    乔不群有些慌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挨得那么近,几乎贴在了一起,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有些急促的呼吸。尤其是李雨潺身上好闻的栀子花香,让乔不群都快晕眩过去。

    乔不群身上血液已在沸腾。那只托在李雨潺背上的手告诉他,这个柔软的身子在悄悄颤栗着。他都快控制不住了,真想张开双臂,将胸前女孩紧紧拥住,尽情地吸纳她身上奇异的栀子花香。乔不群暗自鼓励自己,李雨潺也许正在等着你的拥抱呢,不然也不会这么颤栗着偎在你胸前,等待你男人长臂的热切呼唤。

    可乔不群有些打不定主意。他虽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理智却在一遍遍提醒他,人家还是个女孩,连男朋友都没有,你一个有妇之夫,还有这个资格吗?

    乔不群不出声地自责着,怪只怪这该死的理智,偏偏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跟你的勇气过不去。

    一犹豫,乔不群托着李雨潺的手慢慢松开了。又心有不甘,另一只手悄悄游过来,将她的手一把握住。李雨潺的手格外细腻温软,仿佛无骨的水,无筋的泥。刚才托着她的后背时,虽能感受到那份撩人的柔软,却究竟隔了一层衣服,有些不够真切似的。此时两人的手紧握着,已是毫无隔膜的肌肤之亲。乔不群幻想着,这不仅是牢牢牵在一起的两只手,而是紧紧贴在一处的两个烫烫的身子,两颗跳动的心。平时乔不群就有意无意留心过李雨潺的手,小巧修长,细嫩丰腴,手背向上时,一排好看的梅花窝。这常让他暗生冲动,恨不得占为己有,事实上却从没握过一回。今天这手就软软地躺在自己掌心里,那么真切可感,实实在在,让乔不群浑身漾满幸福。

    两人这么牵着,默默来到三楼。也许是刚从黑暗里走出来,顶灯亮得有些刺眼,那么不合时宜。李雨潺低着的头忽然仰起来,偷偷瞥了瞥乔不群,晶莹的眼里好像蕴藏着千言万语。乔不群也在悄悄看着她,发现那张美丽的脸因洇着羞赧,分外娇媚迷人。红唇半嘟着,显得那么性感,像暗示着什么。真想低下头,将自己的嘴唇叠上去。

    可乔不群仍只这么想想,并没付诸行动。他永远是一个想象大于行动的谨慎男人。

    也许是离开黑暗,李雨潺有些难为情起来,抽了抽手,想挣脱乔不群。乔不群哪舍得就此放弃?相反握得更紧了。李雨潺停顿一下,加大了抽动的力度。

    乔不群这才松开手,松开一个仅开了个头、便匆匆结束的故事。

    一直走到楼下,两人没再说过一句话。乔不群想开句什么玩笑,打破一下沉默,才感觉唇焦舌燥,嗓眼发干,什么也说不出来。

    出得大楼,李雨潺看一眼乔不群,低首往台阶下走去。夜灯高悬,那忽左忽右的影子在后面晃悠着。她没住在政府大院里,一直跟父母在一起。乔不群想去送送她,往前迈了几步,又站住了。就那么无声地站在台阶上,目送她风摆柳般扭着腰肢,走下那缓缓的斜坡。斜坡快下完了,李雨潺又回首望望石头般立在高处的男人,掉头走向大门口。乔不群仍然定在那里,直到那好看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头斑驳的灯影里。

    耽于幻想的乔不群,夜间躺在史宇寒身边,脑袋里还浮着李雨潺的影子。

    屋里似乎飘荡着好闻的栀子花香,那无骨无筋的小手仍握在自己掌心。身边女人仿佛也成了李雨潺,事实却是真真切切的史宇寒,跟自己同床共枕多年的妻子。

    乔不群觉得自己一直爱着史宇寒,至少认识李雨潺之前,他还从没对这份爱产生过动摇。现在依然也没动摇。喜欢另一个女孩,就对夫妻情分产生动摇,实在说不过去。忽想起一句老话: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男人心大,权钱也好,**也罢,都是这个心态。乔不群不出声地骂自己道,你是不是有些卑鄙!不过马上又自我安慰起来,世上高尚男人早死光了,你还充什么高尚?

    这次跟李雨潺的半亲密触碰,让乔不群暂时忘了几天来的烦恼。他暗暗希冀着,能再次与她巧遇。可李雨潺好像在有意无意回避着,连正面接触的机会都没给他。连续两三个下午,乔不群都会自觉不自觉挨到天黑才离开办公室,缓缓来到幽暗的楼道口,无声地站上半天。却再也没能等来那个美妙的身影,那份醉人的栀子花香。

    究竟不是十**岁的小青年了,乔不群不可能总沉浸在这虚幻的期盼里。眼前的现实也容不得他老这么儿女情长。儿女情长后面还有一句话,叫英雄气短。

    想想光顾着儿女情长,成不了啥事儿,英雄气短也就在所难免,何况自己还不是英雄。

    还是找机会见见辛芳菲,看还有没有补救的可能。乔不群去了四楼。与上次不同,这回外事处的门是关着的。上前敲敲门,里面没任何动静。义务做了几分钟门卫,想拨辛芳菲手机,又觉得电话里说不明白,开始低头往回走。还没走上两步,迎面碰上纪检监察室主任顾吾韦,他轻声笑道:“狗日的,在干什么?”

    乔不群望眼顾吾韦,奇怪他怎么也说起脏话来了,平时他说话是完全符合纪检监察条例的。满脸的笑意,又不像骂人。乔不群生气道:“你在跟谁说话?”

    顾吾韦说:“跟狗日的你说话呀。走走走,到我办公室去坐坐。”拉着乔不群往西头走去。

    进纪检监察室坐定,顾吾韦说:“据说研究室下两周就要撤销了,准备去哪里高就?”乔不群像没听清他的话,答非所问道:“我又没哪儿得罪了你,怎么张嘴就骂人?”顾吾韦笑道:“我骂人了吗?”乔不群说:“还没骂人?开口就狗日的。”

    顾吾韦就笑。笑够了,才指着乔不群鼻尖,说:“乔处你真逗。”乔不群黑着脸说:“我有什么可逗的?我怎么就一点没觉得逗呢?”顾吾韦笑笑道:“你当然逗。你能创作出这么巧妙的口头禅,惹得政府里的人张口闭口就是狗日的,还说没逗。”

    乔不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我到底创作什么口头禅了?你都把我说糊涂了。”顾吾韦说:“好好好,我不说狗日的了,总行了吧?”又说:“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话呢。据说研究室的人都有了去向,你定在哪里?”乔不群说:“哪知能定在哪里?一切听从组织安排。”顾吾韦说:“没有更好的去处,倒也不妨考虑到咱纪检监察室来。”

    纪检监察室说起来重要得很,实际不过是个养老场所,没到山穷水尽,谁愿往这地方跑?乔不群知道顾吾韦在开玩笑,说:“顾主任肯收留我,让我有机会跟你一道勇做反腐倡廉坚强战士,又何乐而不为呢?”顾吾韦说:“你有这个想法,真愿来纪检监察室,那政府反腐倡廉工作就大有希望了。不过我还不是这个意思。”乔不群说:“不是这个意思,又是什么意思?莫非到纪检监察室来,不来反腐倡廉,还来贪污受贿?”顾吾韦说:“纪检监察室有污可贪,有贿可受,我早先下手了,还轮得着你?我的想法是纪检监察室的人都老大不小一个,你们年轻人愿意来,肯定会有出息。我快到龄了,你先来做个副主任,我下去后可接任主任。另外谭组长年龄也不小了,身体又不怎么好,常年做医院编外院长,早该病退让位的,到时你让领导和市纪委推荐推荐,还可做上纪检组长,进政府办党组。”

    顾吾韦的话当然当不得真。纪检监察室是纪检组和监察室两个部门的合称,名义上纪检组属市纪委派出机构,监察室为市监察局派出机构,市纪委和监察局合二为一后,各部门的纪检组和监察室也跟着拼在一起,叫做一套人马两块牌子。严格说来,顾吾韦只是监察室主任,因监察工作归纪检组谭组长统一分管,纪检块的具体工作也由顾吾韦他们去做,大家习惯将他叫纪检监察室主任。

    看上去这个纪检监察室来头还不小,其实放在哪里都是附属机构,位置也只那么重要,乔不群再没地方可去,也不可能打这个主意。年纪轻轻就来休闲养老,也太没出息了点。至于照顾吾韦所说,先做上纪检监察室主任,谭组长病退后再做组长,那自然又是另一回事了。纪检组长是政府办党组成员,正儿八经的副局,属于市管干部,有这个位置可坐,谁还不乐意?只是这个位置一般要用来解决有资历有年龄还有些关系的老处长的待遇,不是谁想去坐就坐得上的。

    此时的乔不群还不敢幻想纪检组长的高位,悻然走出纪检监察室。经过外事处,辛芳菲的办公室依然关着门,只得回了综合处。坐下没几分钟,赵小勇进来了,脸含喜色说:“乔处就你闲得住。”研究室职能在一天天削弱,这几个月已处于半瘫痪状态,综合处也是上次人大代表来视察,接了个汇报材料,此外再没做过别的正经事。乔不群说:“领导们都快想不起还有个研究室了,你要我忙些什么?”赵小勇说:“想忙还愁没忙的?你不见研究室的人,可比任何时候都忙。”乔不群不想说人长短,说:“你一定有了好去向吧?”

    赵小勇是栾喜民栾副市长的人。栾喜民在县里挂点时,对负责联络的县政府办秘书赵小勇印象不错,觉得他不仅文笔好,人也机灵,回市后就把他调了上来。

    本想一步到位调进政府办的,只是办里超编,不怎么好操作,才先放研究室过渡一下。赵小勇人虽年轻,却不乏城府,除栾喜民外,其他领导关系处理得都不错。

    这下研究室人员分流,正好抢占先机,去政府办谋个好位置。果然赵小勇眉头扬了扬,说:“星期天在街上碰着吴主任了,我探了探他的口气,他没明说,只说反正不会让我下岗回家的。”

    这话一听就有些可疑。吴亦澹外出开了一周会,刚回桃林,赵小勇怎么会在街上碰着他呢?肯定是得了栾喜民的话,放肚子里憋着难受,非找人一吐为快不可。又不好说栾喜民的名字,才拐个弯子,捧出吴亦澹。乔不群也没捅破他,随便敷衍两句。

    正扯着,桌上电话响起来。赵小勇不好影响乔不群接电话,起身走了。

    研究室这么个状况,自然跟各方联系越来越少,电话机早就哑巴一样,一天难得响上两回。乔不群几乎忘了电话机的存在,对电话铃声都有些陌生了。瞪眼望着电话机震颤了好一阵,才犹豫着伸出手去,拿过话筒。

    让乔不群更感意外的是,打电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辛芳菲。乔不群不是正要找她吗,忙抓紧话筒,生怕它从手上逃走似的,嘴里急切道:“辛处是你呀。

    好想见见你了,刚才还去敲你办公室,你没在。”辛芳菲语气淡漠:“你的书已看过,这就还你。”乔不群说:“还什么还?一本书不值几个钱,送你也算不上行贿。”

    辛芳菲没开玩笑的雅兴,硬邦邦道:“这就送到你处里去。”乔不群想说硬要还的话,他下去拿,对方已挂掉电话。

    两分钟没到,辛芳菲就进了综合处。乔不群已用一次性杯子泡好热茶,讨好地递上前去。辛芳菲没接茶,放下书,转身要走开的样子。乔不群急了,上前一步,挡住她去路,说:“你再忙,说句话也要不了多少时间吧?”

    辛芳菲当然不仅仅来还书的,落座沙发,两腿一并,冷眼看着乔不群,说:“有什么话,你说吧。”乔不群回避着辛芳菲的目光,局促不安地说:“我不知有什么话可说,只是感觉哪里得罪了辛处,却不得而知,还蒙在鼓里。”辛芳菲说:“哪是你得罪了我,是我得罪了你,你才那么咒我。”乔不群越发糊涂了,说:“请把话说明白些,我到底是怎么咒你的。”

    辛芳菲将目光从乔不群脸上移开去,望向窗外迷蒙的天空,说:“你说说,我对你乔不群怎么样?”乔不群说:“这我心里有数,实在不薄。”辛芳菲说:

    “你还知道不薄,算你良心没被狗吃掉。”乔不群垂着头,说:“研究室要撤销了,我也想去找找领导,安排个理想点的地方,却一直鼓不起这个勇气,还是你主动提出,给我去领导那里说句话。不管结果如何,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辛芳菲缓缓收回目光,又盯住乔不群,说:“你心领不心领,会不会忘记,我并不在乎。我是觉得你是个不可多得的才子,有个好位置,更能发挥你的才华,才愿意在领导那里说你的好话。不想你却自以为聪明,嘴无遮拦,污人清白。得罪我倒算不了什么,得罪了领导,你咎由自取!”

    乔不群吃惊不小,说:“我又哪里得罪领导了?”辛芳菲已站起来,哼道:“别做样子给我瞧了。你哪里得罪了领导,还要我给你明说?”别过脑袋,拂袖而去。

    隐约间乔不群似乎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他拿过桌上的,高高扬起,啪的一声,狠狠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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