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乐天知命这四个字，九重天上，怕没有谁比司命星君更能t会了；作为掌管凡人命格的神，她深深地将这四个字奉为职志。但凡与她熟识的，皆会认同她的其人乐天，至於知命，她司掌世人命格是不过五千多年，可确实得分明。透彻如她，当日才能於凌霄殿上点出那一席震慑眾仙神的话。

    不过无人知晓，自那天以后，司命每每回想都怪自己多嘴。她不过一时恍神，所以误解了帝君的意思，又一时不察，把话提了出来。虽然天帝事后把她找了去未曾责怪什麼，甚至意思意思地褒了j句，可天帝说着的时候那一脸的高深莫测，着实教她出了一身冷汗。她不由暗暗忧心，怕回头帝君要来质问，不过她等了j天不见人来，终算安下心。此后，她奉作职志的名词就多了一条，叫做谨言慎行。

    只不过偶尔真是偶尔，司命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理解错误，帝君的话怎麼推敲都有一g子曖昧的意思。当然这些话她只敢想过，便尽数压去了脑海深处。

    这一日司命方回府，刚刚摸上座椅，不待斟茶喝上一口，即来人稟报有客上门。她原以为又是那日日来烦的芍ynv仙，怎料却听是东方帝君清垣。她惊呆了一会儿才回神，连忙起身整装，急步去至厅中迎接。

    不到一会儿，就见侍人领了一俊美却神情肃穆的男子到来。她定定神，双手拢在衣袖向上抬了一抬，开口：「恭迎帝君。」

    清垣驻足，目光平淡地打量面前的h衫仙子。他对此人印象，乃是当日凌霄殿上所言才有的。他道：「不必多礼。」

    司命垂下手，露出文文笑意，小心地问道：「不知帝君到来为何要事」

    清垣道出来意：「我yu下界一段时日，劳妳在簿子上录记一笔。」

    司命微怔，不由疑h：「帝君为何事下界」对方修为已有j十万年以上，哪裡还需要到凡世歷练。

    清垣言简意賅：「自然有事要做。」

    司命听他口气，心裡又怪自己多嘴。她连忙换一句话：「帝君yu下界，小仙自不会拦阻，倒是需要与帝君讲明，非到必要不得在凡人跟前施展仙术，以免不慎影响了凡人命数。」

    清垣頷首，表示明瞭，他再道：「还请妳多录记一人。」

    司命嘴上是义不容辞：「帝君尽管说。」

    「无盐君。」

    司命点点头，又一顿，她神se滞了一下。她向来知礼，脸上还能镇定，可心裡却是一阵狂风捲l。这是个什麼情况她着实震惊。

    清垣看她默默且神情莫测，他想了想，便问：「有何问题」

    「没有问题」司命j乎是紧接着他的尾音脱口，脸se已是豁然开朗。她不禁用着殷切的口气：「敢问帝君，究竟是要往何处去」

    清垣淡答：「婆罗洲。」

    「原是那裡。」司命点头，她想了想说：「婆罗洲上除了凡人，还有许多修行精怪，尤以常须城为最，您俩稍掩去仙泽，从那儿附近现身必不会引来太多注意，倒也不用太顾忌施法，只要不在凡人面前施展即可。」

    清垣便道：「我明白了，这一件事」

    「小仙自然谁都不提。」司命急忙地表态，她可没忘教自己那新奉的职志。

    清垣默然地看着她。他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客气一声有劳了，但细想，以为对方的话也不错。他便頷首，转身即走。

    司命待对方身影远去，才鬆了口气。她以为自己方才应对得宜，心中稍感安然。但她还是觉得，这会儿应该好好地泡上一壶茶，吃点好吃的压压惊，才能好好地办妥这件事。

    下界这种事於九天眾仙来说，倒也不太算一件大事。修行乃无止境，又以凡世之生老病苦死五大境界为最高深最难理解，佛陀当年苦修，直至坐於菩提树下才有所t悟，即使涅槃去至西方梵境，仍是不停止证道说法。再者，神仙亦有堪不破的劫，最快的法子便是去至凡世走上一遭，将生老病死苦歷过一遍又一遍，便能早早超脱重回九天。

    反正凡世的一年，於天上至多不过数十天光y。无盐去问过，那婆罗洲所在的凡世，其一天更仅仅是天上的半日，亦即去了叁十天也不过天上的十五日。这表示，当他回来时，天后仍在北海。至於那时已从佛陀法会返回的天帝，他并不担心，他父君比母君通常要宽容一点；至少，他那点说f功力，放在天帝面前还算有用的。

    不过无盐现在也管顾不了这些，他着实感到雀跃此时此刻，他已经站在一处苍翠的山林间，远远地可见鸟隻飞过，徐徐的风吹裡带着淡淡的溼润的c青气味，脚下踩着的是柔软依稀有虫蚁爬行的泥地。他往旁看去，青衣的神君在溶溶日光下模样奕奕，可神情仍然清冷。方才他正是让对方带着下了南天门，转眼即到了此处。

    此时他心情轻鬆，脱口：「神君，我们已到婆罗洲上了麼」

    清垣頷首，他迈步走上山道，一面道：「这裡是婆罗洲上的一处山郊，山下有一座城名为常须。」

    无盐跟了上去，问：「那我们要入城麼」

    清垣点头，他看了无盐一眼，道：「婆罗洲虽不同别的凡世，但仍不得轻易施术，你我还要敛去仙泽。」

    无盐应了是，忙将自己一身仙力敛去。

    而后的一路，清垣不再开口。无盐已是非常习惯了，他并不感到奇怪，又这时他对周身所处的环境新奇更多。分明九天之上也有树林飞鸟，但凡世中的一切似乎分外的不同。

    两人这时走到了山下，这儿的到处是田野，刚刚他们始终没有遇见半个人，直到这裡才见人跡。

    倒是附近的农户看见他们从山上下来，投来不少打量的目光。无盐略微侷促，不再像方才一样尽情欣赏风景。而随着越接近常须城，行路人便多了起来，更偶有车马行过。

    待两人入了常须城，已近暮靄时分。正是城中最热闹的时候，集上有不少摆摊，那一件件凡人玩意儿，让无盐看得眼花撩乱。不过挤在人群中，又闹哄哄的，他逐渐头昏脑胀，兼之与人擦身而过，相互都是在极近的距离，他有些许不自在。他不由望向走在前侧的清垣。

    经过一段时日的相处，无盐认定了对方是更喜清静的，到了这样的地方，想当然要快快走过，可这时他才发觉到，自进城以来，其步伐始终是慢悠悠的。

    无盐感到困h，正要开口疑问，却见清垣停下脚步，侧过头，那目光倒不是落在他身上。他循着望去，原来在一侧的墙角下有着一个摊子。那摊子和前面比起来着实寒磣，不过在地上铺了块方布，随意放着j样玉器明珠。

    无盐未多瞧那些玉器明珠，视线是看向了那摆摊的人。那人席地而坐，原是低垂着脑袋，这会儿彷彿感觉到什麼，突然抬起头，露出一张青白se满佈细纹的脸孔。

    无盐惊了一下，那人的目光和他的对上，嘴角一掀，笑意隐约有着一丝嘲讽。无盐顿了顿，不由想及自己的模样，心头一堵，面se隐有羞愧。

    清垣却是走了过去。他目光一扫，伸出手取起其中一颗明珠。

    摆摊的人开口：「公子眼光不错。」

    那声音嘶哑，在这越渐暗下的天se裡依稀诡譎。无盐不安着，他看了清垣一眼，对方神se仍旧清冷，可不知为何，他霎时心安了不少。

    清垣倒是问起话来：「这珠子从何而来」

    摆摊的人笑意不减，目光隐隐一沉，突然手裡抄起了方布将那堆玉器明珠一裹，身形乍然而起。其动作飞速，转眼就窜地远了。无盐一时吃惊，清垣是已经追了上去，他连忙跟上。

    摆摊的人东窜西钻，身姿敏捷，然而路上行人着实太多，一时也跑不了太快，大概是急了，一个闪身朝暗巷裡去。

    清垣脚下一掠，便拦在了其面前。

    至此，无盐也出对方非寻常凡人，心中一动，手裡已经捏诀，凭空一划。那摆摊的人一回头就彷彿撞到了一面墙，当即痛呼出声，向后倒栽在地。

    清垣朝他站近一步，摆摊的人便张口讨饶：「两、两位仙君小的无意冒犯，还请饶恕」

    无盐一怔，他忍不住奇怪：「你怎麼知道我们来歷」他们已掩去仙泽，假如没有一定修为无法看穿，眼前这人一看便是修为不深，究竟怎样分明

    他全是不觉地问出来，清垣这时是默默地看他一眼。他这时才觉得不对，简直是自己把自己洩漏了。他暗暗懊恼了一下。

    摆摊的人目光是隐约一亮，他只是感觉两人来歷不凡，并不像洲上修炼高深的精怪，竟真是货真价实的九天神仙。他连忙喊：「两位果真是天上仙君两位大人不计小妖过，求求放我一马」

    清垣只问：「为何要跑」

    他一时支支吾吾。清垣伸手出手，那指尖捏住了一颗明珠，他道：「我问一问出处，你答了便是，又何须要跑。」

    他顿了顿，囁嚅地道：「您会问，必然知晓那来歷。」

    清垣不语。他赶紧又道：「小的也不瞒，那确实是鮫人泪珠所化，不过这珠子是小的无意间拾得，并不是捉得哪个鮫人使之泣珠。小的要跑，是之前总有人要抓小的问鮫人下落，可小的真不知啊」

    无盐不由想：既然如此又何必卖这珠子，平白招来危险。

    清垣这时又问：「你在哪儿拾得的」

    他如实回道：「阿罗逻一带。」

    清垣静默，他想了想，便看向无盐道：「走吧。」

    无盐一怔，他隐约看了地上跪着的人，只点头不多问。

    眼看两人就这样走了，那摆摊的人真正愣住，他惶h地坐起，百思不得其解地望着两人离去的身影。

    「神君，那人唔，便不管了麼」

    待走离了方才的巷子，无盐还是忍不住问了。

    清垣淡道：「他修为不深，弄不出什麼事。」

    无盐点着头，可心中还有踌躇，他顿了顿，垂下眼道：「神君，方才实在对不住。」

    清垣脚步微顿，他看向无盐，问：「为何道歉」

    无盐被问得一怔，他抬起眼来，正对上一双平静目光。他面se愧然，支吾地道：「我，我刚刚不该那样问，是我主动把我们的身份洩漏了。」

    清垣一时不说话。他原来看他的一眼其实没有责怪之意，只不过他不过是想，果真是涉世未深，若让其一人来此，怕是不妥。可如何的不妥，他并未深想，总归这时无论如何是有他回护。

    他便道：「暴露身份也没什麼。」

    无盐怔了怔，yu要开口，对方已再道了一句：「不早了，先寻个地方歇息吧。」

    无盐略略抿住嘴，微点了一下头，低声道好。

    倒是说要寻地方歇息，竟然一时找不到；城中客栈当然不少，可也不知是什麼日子，都住得近满了，最后他们寻到了一间临近江边的小客栈。客栈掌柜是个nv子，她正在数落一个伙计，眼角见得清垣及无盐进来，原本冷着的一张脸旋即堆起了笑。

    无盐隐隐环视了一眼大堂，裡中桌位不多，有j人正在吃饭，他俩进来，便有目光也看来。

    nv掌柜这时上前来问：「两位要住店麼」

    清垣頷首，他道：「要两间房。」

    nv掌柜又问：「那用饭麼」

    清垣想了想便点头，他看向无盐，道：「大堂裡用吧。」

    无盐忙点头，其实他并不太饿的，不过他也很想与神君一块用顿饭。他与清垣随着店伙去了一张靠窗的位子。

    两人坐下不一会儿，饭菜便送了上来。

    无盐瞧那些菜并不像天宫裡的精巧，可闻着的味道却是鲜美，方才他还不觉得饿，这一下是感觉好像饿了两叁天不只。他看了清垣一眼。

    清垣正斟了一杯茶，他道：「想吃什麼便吃，不必顾忌我。」

    无盐面se微訕，但也是动起筷子。

    两人於是无声用饭，吃到差不多后，便随店伙上楼去至房间。无盐看着清垣进去了另一间房裡。他微低眼将门关上，回头将佈置简单的房间瞧了一瞧。他注意到屏风旁的高j上放着盆水，盆边掛了条巾子。

    他去擦手洗脸后，想着无事便脱去外衣上c。他静静地躺着，脑中不住想着稍早前碰着的那摆摊的怪人的话；虽然他没有多问，但也能推敲一二，如果那明珠真是鮫人泪珠所化，可不只值钱两字而已。

    鮫族早在j十万年前便不復存在了，别说南海之外，这婆罗洲上哪裡有可能有鮫人踪跡他本以为神君来此是为了棝魂花，但似乎不全部是这样的原故。那怪人所提的阿罗逻，是什麼地方

    想及此，不知何故，无盐方才还觉着精神的，此刻突然睏了起来。他不禁闭眼，便即刻睡去。

    这一觉，无盐睡得并不大稳妥。他感觉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发生了许多事，可每个画面都彷彿拢着一层纱，一p迷濛，什麼也看不清，他只能听见细碎又模糊的动静，裡中气氛透着诡譎，好像暗处有什麼正蠢动。

    驀然间，无盐醒了过来。他睁开眼，一时迷茫。周围是幽暗静悄，他感到有些昏昏沉沉；他从未睡得这样熟，也不曾睡得这麼差过。他望着窄小又b仄的床顶，恍惚地想起此时身处何处，他是与神君下到婆罗洲，到了洲上的常须城，在这裡的客栈住上一宿。

    无盐轻沉口气，翻过身。之前他睡下不曾放下床帷，是故这时目光直接就对了门口，在这幽暗之中，隐约可见一扇门板被推开了j许。他一怔，可记得在睡前门是关得好好的。

    无盐疑h了一下，便推被起身。他刚穿鞋，突然瞥见在一侧的床帷那儿隐约有着什麼。他不觉看去，想不到那影子倏地就动了。他一惊，没有多想便一个箭步，伸出的手堪堪地拽了一把对方的衣袖。

    那身影被拽得一滞，陡然一个旋身，衣袖一荡，藏於其中的掌心朝他推去。无盐早被迫鬆开了手，但与之离得近，一时无以避退。他只能抬手格挡，想不到没有预料的疼痛。他一顿，眼看对方是一回身，夺门离开。

    无盐只一愣，连忙喊：「慢着」他马上追出去。刚刚踏出门，想不到一个身影从他眼前飞过，正好将他要追赶的人叠着一块重重地摔出去，两相发出一阵哀号。

    无盐一愣，不由往另一方望去，在那儿佇立着一頎长身姿，对方将衣袖往后一拂，气势凛然，那目光是朝他看来。

    无盐安了心，神君两字差点从嘴裡脱出，幸好那两歹人的哀号声提醒了他。清垣倒已经走近，把他从头看到了脚。

    无盐一时侷促，他不禁掉开眼去看还在地上爬不起身的两人。他这时才发觉他们身上缚了一道无形的气鍊。他想也不必想，便知是神君所为。

    走廊上没有点灯，看不清这两人模样，不过其实也不用看，无盐已隐约看穿其中之一的原身。这两人都不是凡人，而是有修为的精怪。

    无盐不禁问：「这到底是」

    清垣未答，倒是楼道那儿传来一阵脚步声。无盐看了去，一个人提着灯急步上来，正是客栈的nv掌柜。她望见廊上的情景，脸se登时一沉。

    而地上两人一见nv掌柜，霎时呼喊救命。

    「救什麼命我都说了不要」nv掌柜骂道，又一顿。她的目光看向清垣二人，堆了笑，口气一改，十分有礼：「他俩年纪小不懂事，今次多有冒犯，还请两位大仙不计较他俩小人之过。」

    清垣却道：「我若非要计较呢」

    不说那nv掌柜，连无盐都一愣，但他也想到了遭黑虎袭击的那次，当时对方本来其实也是不打算放过。然而黑虎是因为受伤加上误吞丹y才发狂，放了可以说得过去，但眼下这两人分明有意为恶。

    无盐想着，不由再看了看地上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