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无盐原是想悄悄地走回寝殿，可在半道迎面就碰上了零禹。两人遇到却不是凑巧，零禹是特地走这趟路他已经等了无盐一个晚上。他一眼看到无盐身上披了件陌生的青衣袍子，霎时奇怪，不过他没问。

    待进到寝殿中，屏退婢nv后，他才指了指那件袍子问：「殿下，这是怎麼回事您昨晚与帝」他顿了一顿道：「您与神君去了哪裡」

    无盐并不觉得他问的奇怪，就是一听，莫名地脸se訕訕然。他嘴裡说：「哪裡也没去，是我不小心睡着了。」

    「睡着」零禹一愣，他打量了无盐j眼，看其模样的确有些倦意，但着实没有哪裡不对头，心裡便微微鬆了。他问：「所以这袍子是神君借您的您就这麼把它穿了回来」

    无盐不觉躲开了零禹审视的目光，他有点心虚地道：「唔，神君走的太快了，我来不及还了。」

    零禹静默地点头，之后道：「好吧，我先着人抬水来给您洗浴。」

    无盐可记着他自己手臂有伤，此时千万不能在零禹眼前脱衣f，必然对他有一顿嘮叨。他便说：「晚点吧，我有点倦，想先睡会儿。」

    零禹哦了一声，平淡道：「您想去睡当然也好，不过总也得褪了外衣，手脸稍作擦洗才是。」

    无盐本yu去床榻躺下了，听见，脚步不由滞了滞。他带着一丝挫败向着零禹瞅去，知道是瞒他不过了，只好慢吞吞将袍子取下。零禹一眼即瞧见他手臂上的包扎，脸立时一沉，「这是怎麼回事」

    无盐方才不讲正是怕零禹担心和发火，他原是想过一会儿后自行去找司y取y，但这时已经开脱不得，只能如实从头告知了原委。零禹听完，神情一样沉，他道：「神君说得对，殿下此举太莽撞。」

    无盐不出声，只一抿嘴。但他的确也知晓自己的思虑不周，是故没出言反驳。

    零禹瞧他一副好像反省的模样，脸se和缓下来，便道：「我还是着人抬水来，殿下稍作洗浴后，我再帮您把伤y换一下。」

    无盐听从。他这时又把衣怀中的黑玉虎取出来，道：「这就是那隻黑虎，神君将牠暂时变作这副模样。但是牠后腿伤了，我想是不是治好了才送还玉京」

    零禹看了一眼，没显出半分兴趣，他道：「我倒是认为牠最好先维持这个模样，待天尊回来一定有办法治好的。我也听说那边已好找了整天，等等即寻个宫人送去吧。」

    无盐听其意思，便知元始天尊尚未返回，连忙反对：「这样不行，我听司y的意思，牠应是教玉京的弟子给伤了，所以才跑出来的。」他一顿，想了想道：「唔，不如我们先找人给牠治伤，等天尊回来后」

    零禹即刻打断：「不成，听您说这头黑虎如今x情大变，这解了术法，牠发狂起来，您或我要如何制住牠」

    无盐一顿，这话听着很有小瞧他的意思。他隐约有g憋闷，嘴裡辩驳：「我可以制住牠的，昨日我是一时大意」

    零禹抬起一条眉mao，神情是十足的不信，无盐瞅着他，便把揣着黑玉虎的手紧了一紧。两人这麼僵持p刻，还是零禹率先嘆出口气，「好吧。」

    他寻思着一个折衷的法子：「那麼去问问司y仙君，兴许他有法子在术印解开的那一剎那，教黑虎不要发狂。」

    无盐想了想似乎也没更好的法子了，他点头。

    零禹让无盐待在寝殿中，去使唤人抬水过来，他又走一趟去取宫裡向来备着的伤y。待他取好要回头时，脑中突然浮现一个念头。他一怔一顿，在心裡打起盘算，坦白说，他始终不以为青龙神君的主意好；再者於情於理，他并不该帮着瞒骗无盐。

    然而他不过丽水宫中的小小仙官，岂能轻易拂逆了神君之意，又何况帝君也不揭穿他自己。是故，零禹时时忐忑，想到这件事就烦恼。

    今日不啻是个机会。零禹细细思量，面上如常地回去无盐寝殿。宫内婢nv已将水抬了过来，他屏退了她们，将手上的东西搁下，上前f侍无盐。

    当无盐差点要在浴桶中睡着时，零禹总算来唤他，帮忙穿起衣裳。洗浴之后，无盐感到全身舒爽，而身心放鬆就越发地睏了。他想着上c去睡，但零禹这时捧来稍早去取的伤y。他只得又褪了半边衣衫，让零禹重新上y包扎。

    因昨晚处理即时，此刻伤口已好了近大半，不说不痛，连pr都不再狰狞难看。无盐穿回衣衫，怔怔地想着肯定是那y池水的功效使然，莫怪神君当下决定带他上山。

    「殿下，这袍子j由我清洗吧，明天我陪着您拿回归还神君，另外再準备一份礼，同神君答谢。」零禹收拾着东西，突然道。

    无盐回过神，他想想着实在理，但是他犹豫道：「可突然去叨扰，好像有点不妥，反正两天后我便能见到神君的，不如」

    「这不行。」零禹摆出严正的神se，看着他，道：「既要答谢，总该正经才是，一m归一m。」

    无盐愣住，不过也才想到神君不只救了他，又无条件将那小黑虎j由他处置，而昨夜更陪着他确实该一m归一m。他便点头了。

    零禹暗自鬆一口气，他面上微笑道：「殿下安心吧，我定将谢礼準备妥当。」

    不想无盐却摇了头，他一怔。无盐感到一点难以啟齿，只解释：「让我来準备吧。」

    零禹听了心裡是稍有迟疑，他想着应该问些什麼的，但也想着这麼做似乎也没什麼要紧；总归一份小礼罢了能有什麼不同

    他便道：「我知道了，殿下，您先歇会儿吧。」就动手放下了床帷。

    无盐躺在温暖的床被裡，听着零禹逐渐远去的脚步。他眼睁睁望着床顶，心想着方才他提议由自己备礼，零禹好像很讶异。但是他真的不想只做应付而已。他摸了摸搁在枕边的黑玉虎。

    不知因何，每每想及昨晚的事，他心头便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微妙。不，也不只在昨晚，仔细想来，不知道从什麼时候开始，每次想着能够见到神君，那一整天都是非常高兴，见上面以后，也不再畏却对方，只感到安心。明明他和神君之间说的话仍旧不多，他甚至不瞭解对方究竟是怎样的人。他们之间的相处亦不是同他与司y那样的方式。

    他有一点想不懂。

    关於送礼着实是个大学问了。要送的妥切又合乎心意，虽说礼轻情意重，那也不能是一个不够上檯面的小玩意，然而太精贵，不免过於隆重。无盐对此毫无头绪，着实烦恼，而他发话不要零禹cha手，零禹是真不cha手。到这份上，他使劲琢磨着神君的x子，最后深以为送的东西，最好不要花俏而贵重。

    如此，无盐才忆起一件事。从前他与邇问来往的最频繁时，对方给过他一串结了玉扣的珮饰。记得邇问说过，这样的珮饰在凡世有保平安的意义。

    无盐便去收藏的玉匣子裡拣出j颗se泽好的玉石。他先在玉石上描画图样，按着将其切割及凿出个穿线的小孔。他花了半天的工夫，又打磨雕琢的，最后仔细的拋光，便算完成了。他仔细择了一条胭脂se的丝绳，将製好的玉扣串起打上花结。做完了这些，他把玉扣珮饰放在匣子裡j由零禹。

    零禹只知道无盐歇起后就在书房忙了大半天，并不晓得其究竟做出什麼。他反正收好，道：「对了，昨日要殿下早些回来，原是安排了製衣的仙子来为殿下丈量尺寸，好方便裁製婚f，不过殿下手伤了，所以我让仙子过两天后再来了。」

    无盐突然听他说起这个，不免错愕了一下子，慢慢又回过味。自他父君为他定下这桩婚约，天宫中一直无特别大的动静，他差点都忘了。此前他对这桩婚事只觉得莫名其妙，不安与无奈，可这会儿却驀地感到了烦躁。是故，他只低低点头，没有应声。

    零禹倒是不察，又说：「另外，我遣人去请来了司y仙君，他这会儿已经到了。」

    无盐便振作起精神，携了黑玉虎去至待客的厅裡。那抹见的熟悉的楮衫身影此刻是端坐要喝茶，一眼望见他来，又把茶碗搁到j上。司y站起身，带着歉意开口：「不想才提醒殿下近j日应当避祸不出门，谁想殿下当日便遭袭，怪我这张嘴好的不灵，坏的灵，还请殿下宽宥j分。」

    无盐霎时真是窘了起来，他道：「我与神君已经约定，岂能因此不去况且事先谁知道那头小黑虎跑去了哪裡，又怎知一定遇上再说，我原来也不担心遇上。」

    司y一笑，道：「我听零禹仙官说了，若不是神君到的及时，只怕殿下这会儿已让那头虎给生吞活剥了。」

    无盐看了零禹一眼，对方一副眼观鼻鼻观心似的神态，口裡说：「那麼两位慢聊，请恕小仙退下了。」

    司y笑道：「慢走。」

    无盐不说话。他为着零禹总是过度的担心感到一丝不豫，又无奈。他抿了下唇，低声道：「神君来时，我早已制住了牠，只是」

    说到此，他神情隐约侷促。他是自知确实过於莽撞了，黑虎变异后无从明辨是非他想着神君说得极对，对待只餘天x的猛虎，不该轻易放下戒备。

    司y这时看无盐神情流露出些许沮丧，便咳了一声，当下说起正事，他道：「殿下，不如让我看看黑虎的情况。」

    无盐点头，便把手裡的黑玉虎递给他看。他道：「神君将牠暂时变成了这个模样。可牠后腿有伤，我想着不该置之不管。」

    「嗯，零禹仙官同我说了，唔，我瞧瞧。」司y道，两手接过那隻黑玉虎。他凝视沉y了会儿，就从衣怀裡取出一支线香。他走到一张j案，揭开j上的一隻小金炉的盖子，放进去就使术焚了。

    无盐闻见那燃出的香气，依稀带着一缕广藿的香味。

    「烦请殿下举着牠。」一会儿，司y估量安神效果该出来后，便道。他把黑玉虎递还无盐。

    「好。」无盐点头，接过后两手举好了牠。

    司y伸出一手，覆於黑玉虎头上p刻，但好久依然不见它上头有点什麼动静。他微皱眉，又试了试，结果仍旧一样无动於衷。他便看向无盐，摇头道：「这困缚术太高深，我解不了。」

    无盐想不到会如此，一愣。此前他并不曾试着自行解开过黑虎上的缚术，主要是因听了零禹的顾虑；加上一般缚术不出那j个，即使他不解，到了司y手裡也自是解得。

    他想着一会儿，便也一试究竟，可果然如同司y方才所为，半点不见动静。他着实不解神君作法，但突然才想若是j还到元始天尊手中，其必然不会没法子；然而此刻元始天尊还未回返，是因他不放心，不愿直接将黑虎j还，这一点神君自不会料得。

    无盐想了一阵，苦恼地问：「这样的话，牠的腿伤怎麼办」

    「没法子了，青龙神君术法高深，小仙无可奈何。」司y嘆道，抬手灭去炉中的燃香，「不然直接送还玉京吧，天尊座下j个弟子修为都不差，说不準能够解得了。」

    无盐即刻摇头，他道：「现下不知哪个弟子伤了牠的，贸贸然送回，可要害了牠。」

    司y只好一摊手，便道：「那麼，只好劳烦青龙神君了，不然此副模样，我也治不了伤。」

    无盐正想附议，可立即觉得不妥。明日他登门是为了答谢，怎麼好又寻事去烦。他着实不愿麻烦了对方，但

    司y不知事由，只见他面露为难，奇怪问：「怎麼」

    无盐看着手裡的黑玉虎，心中仍有j分挣扎，口中问：「若不找神君，是否真解不了术法」

    「唔，大约吧。」

    无盐不由嗒然虽然不愿，但也只能这样了。

    此际的灵墟海内是安然静謐，日光朗照，到处树影摇曳。只餘乔木下一波碧水粼粼，岸边一枝鱼竿斜倚，驀然地，那钓线被隐隐拉扯着腾出一圈水花。一隻骨节分明的手轻握住竿稍，p刻就将那长竿直起往上一抬。线端鉤着一尾鱼跃然出水面。

    那尾鱼不住挣扎，许是用极了气力，不待钓鱼人收线，已是咬断了钓线，噗通一声再落入河中。清垣静看着鱼儿遁逃。他原就意不在收穫，是故将长竿cha入泥地，打算再取钓线绑饵。

    突然远处有一雀鸟掠过水面扑翅飞来，其身火红，在光影下显得耀眼。清垣抬眼，认出那是赤堰鸟，正是若裴所有。不过往常他们联繫，并不用此鸟传信。他微皱眉，便伸出手，雀鸟即飞来停入他的掌中。

    鸟的前脚绑了封信，他将之取下。赤堰鸟再度展翅，不过只在他周身飞了一圈，便停到他肩头。他自顾打开信，信中的字跡并非若裴所写，而是他府中那忠心耿耿的老仙使。

    此前，若裴为他走了一趟青丘，算算时候也该要予他消息了，然而眼下竟然派出赤堰鸟传信，又教老仙使代笔清垣将信收妥，他起身，旋即出了灵墟海。

    「劳你担心了。」

    若裴披了件袍子，坐在树影苍苍的园林小亭裡。他神情奕奕，不过依稀能见一抹苍白。清垣坐在石桌一侧，并不语，看了他一眼，眸目微低。

    若裴摇摇头，他往旁瞥了一眼，一老仙人即垂下首。见此，他倒是不好责难，毕竟对方是出於担忧，怕他有什麼不妥才擅自传信告予清垣。

    须臾之前，清垣突然到来，他着实大感意外。他此番伤了全是他自己的不察，并不想劳动到对方，亦不想让对方心中有愧。可也幸好有清垣来助他疗伤，否则他怕这时仍旧起不来身。

    若裴想着兀自有点訕訕然起来，他示意那老仙人退开了，端起面前的一碗茶喝。

    清垣这时开口：「青丘之中是谁伤得你」

    若裴嚥下一口茶水，他搁下茶碗，顿了顿，苦笑道：「我也没看清。」

    清垣即抬起眼来。

    若裴正了正se，道：「其实，我这次并不曾进到青丘之中。它的方圆百里似乎佈下了阵法，我怎麼都寻不着入口。我记起青丘附近还有一玄狐族，过去我与他们有点j情，便要寻去探问一二，半途身后突来一掌。坦白说，那样程度的一掌，寻常我如何会放在眼裡，是我防之不及因而才伤得重了。」

    清垣微一沉y，开口：「偷袭你的，是否就出自玄狐一族」

    若裴一愣，但他随即一笑，否认道：「自然不是。」

    「那麼与你谈话的又是谁」清垣莫名地问。

    若裴一下子也不知道该怎麼反驳。他也奇怪，问：「你怎会晓得我是和着什麼人谈话」

    「青丘有异，以你的x子绝不会轻易擅闯，你既想到了附近的玄狐一族，又有j情，必然找了去。」清垣平淡道：「你会不防，该是正与谁j谈着，而那对方是你信得过的。」

    若裴苦笑，便不否认了：「你料得不错。」他停了停，道：「我确实进去了玄狐领地，那儿的模样倒是没有变化，可气氛有g说不来的沉重。」

    清垣又问：「与你谈话的是谁」

    「唔，是玄狐族中的长老，他叫明祈。」若裴道：「这次我能脱身离开也多亏有他，但我想，说不定也是他授意让人伤得我。」

    清垣不语，他心思沉沉。魔族目前共有七位魔君，其中以雁归x情最难捉摸，也是全然不顾天魔两界订定的协议；他必然早早就盯上了青丘，是故才会出面助了九尾灵狐一把。难道那九尾灵狐为了佈出浮屠之阵，真不惜奉上了整个青丘若然如此，他着实无从理解。他们上古神祇终究躲不过最后的那劫数，应劫消散亦不过天理循环。九尾灵狐非一般仙狐，更应明白道理。或其不知，难道整个青丘也阻止他不了

    「青丘的事，必然要告与天帝知情才好。」若裴这时道。

    清垣默默一阵，才开口：「实该如此，但青丘闭门千年，天族一向与青丘j好，你想，天帝会不知麼」

    若裴一听，眉目不觉深重，「你的意思是」

    「我方才想到，假如天帝要管，应不会这千年以来都不理会。」清垣淡道：「兴许是有着旁的打算。」他查起九尾狐，不过是因浮屠之阵，其实并不打算往深裡探个究竟。不想却是累了若裴受伤。

    「有理。」若裴听了，点头，但眉头仍是皱着：「那麼不管青丘，朝岁的事你要如何办」

    「我已想好了。」清垣道：「我待去往南荒婆罗洲取回棝魂花，再予我半成修为将之炼化成丹。」

    若裴霎时愣了，随即神情一沉，他道：「先不说这方法的确是个绝对不出差错的，你这麼做，万一中间有个什麼事，你只餘了半成修为，那麼总之，应该还有别的办法吧」

    「确实也有别的办法，但，你既也知这是个绝对不出差错的办法，那麼我因何不择此法子」清垣淡道。

    「你」若裴简直气詰。

    「棝魂花叁千年才开一次，近日花期将届，我总要去取。」清垣道：「另外，我从猷浅的手札裡看到一事，婆罗洲上似还存有一上古鮫人族，趁此去看看也好，兴许也能问到了别的法子。」

    若裴无语，他不由抚额，埋怨道：「你我拜託你，下回一次把想做的事说完，我以为你已决定不改，非要走炼丹一途。」

    清垣目光平静，但他心中略有j丝游移但他也是并不打算告诉若裴详情了，若他此行没有别的收穫，他自是不会有犹豫走向炼丹一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