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暮靄沉沉之时，无盐总算等到了司y回来。原来他早早要离开了，谁想突然百花之神派了仙子过来，似乎有谁伤了要寻司y过去。那会儿正好有鼎丹炉炼到关头，司y怕走开要出岔子；无盐见状，便说帮忙看顾，待他回来再走。

    这一等就到了傍晚。无盐本来还想回去丽水宫，之前出门，零禹特地叮嘱过他先回去一趟，但这会儿已来不及了。不知道会是什麼事那时他没多问，他想着反正从来也没有需要他决定的事，问或不问一点也不要紧。

    无盐直接去了向来等待神君的地点，今天他仍旧来得早了。

    此前两人总是约在山下见，虽然不一定他是早到绝大多数是，总之那一段山路如今於他已是非常容易，他后面便大起胆子问神君直接等在洞口前，对方并未反对。

    由於时候还早，无盐今天是慢慢地走了。此际山风徐徐，吹得满山林叶拂动，他步行其间，只听着那一阵又一阵的彷彿没有变化的沙沙声响。但突地，眼角依稀瞥到了什麼无盐即停住，侧头看向树丛深处。

    昨日他下山时，也似乎瞥见了个影子，当时是吃惊了下，不由啊了一声，使得走在前方的神君停步看来。他往来这山裡多次了，偶尔能见鸟禽并不稀罕，他当时想兴许是眼花，是故忙摇头以对。这会儿，他是凝神去瞧。从方才开始风便不止，这时却突然停住，周围一p静謐。

    冷不防地，一隻赤尾雀鸟从林中飞了出来，无盐一时不防被吓一跳，霎时瞪大了眼睛，僵着p刻才舒出一口气。

    「原来是」他方自语，陡然间面前一枝树椏无风盪动。他一顿又迟疑，侧过头去，马上觉察到一丝沉沉地浊息。

    无盐愣住，在幽深的绿林之间浮现出一对青金se的光芒。他下意地退了一步，那对光芒旋即一闪。

    风忽然盛起。眨眼的瞬间，一庞然黑物已然扑来

    紧要关头，无盐旋过身避开了，可那迎面扫来的利风还是划过了他的左臂。他霎时感到一阵刺痛，可此刻却没功夫管顾。在前方，有一头黑黝巨兽正发出了沉沉低嗷，那前肢竖起，后腿蹬着地，那对青金se的眼瞳流露一抹y鷙。

    无盐终算瞧清了这来物的模样，不能不讶住。这巨兽模样分明是一头黑虎，其额间有着叁枚白se羽形花纹，在他印象裡，只看过这麼样的一头黑虎。

    十有八九是今日从玉京逃窜出去的小黑虎了。无盐记起今日司y说的事，想牠应是吞下那炼製不纯的丹y，身形才会忽然变化。他有了主意，手中便捏了印迦，施出法阵困住牠。

    黑虎是奋力地挣扎起来，不住吼叫。无盐注意到牠一侧的后腿姿势有点怪异，又看牠狠戾的目光下隐隐有一丝痛苦。他不禁不忍，手裡再度捏出法诀，那法阵流光一闪，黑虎的吼叫慢慢地变成了低嗷。

    「别怕，我不会伤你。」无盐开口：「天尊在寻你，我带你回去。」

    黑虎依旧对着他低嗷，不过受了术法影响，逐渐不再挣扎，只yy沉沉地直盯着无盐。无盐不惧，继续劝f：「我真不会伤你的，你乖些，我便解了术法，你后腿有伤，我带你去找天尊，他会治好你的。」

    黑虎仍旧凝视着他，突然把头伏到了地上，也不嗷叫了。无盐见牠似乎信了，一副配合的模样，心中微喜。他盯着黑虎，牠这时是动也不动，和他对视。

    无盐试着走近了一步，看黑虎仍无动静，更加鬆了口气。他便往前再走两步，口气和缓地道：「我要撤去阵法，你别动。」

    说罢，他便撤开阵法，眼前黑虎确实听从的静伏不动。他说：「我先把你变小一点。」又抬起了手。

    黑虎这时却目光一闪，猛然拔身而起，霎时往前扑去无盐驀然一惊，已是不及反应。陡然地，他感到腰间一紧，就被一道气力带着旋开了身，堪堪避开猛虎的利爪。他耳边响起黑虎昂然的怒吼。

    无盐惊魂未定，愣愣地看去。那黑虎已经磅地扑在地上，不住昂头低嗷，四肢挣扎着要蹬起，可彷若受到压迫，屡屡起不来身。

    无盐怔怔转头，而来人已经放开了手，他瞧着近在身侧的那俊美无儔的男人，对方此时眼帘轻垂，正着手应付眼前的猛虎。他看对方手裡捏起一记法诀，金光隐约闪烁。

    黑虎发出了非常凄厉的嗷叫。无盐想也不想，便伸出手去阻止。

    清垣是正yu调伏了这黑虎，手臂忽地被一拉。他微怔，侧头看去。无盐脸上有点着急，他口中道：「神君，别伤牠牠，牠原不是这个样子的，是因为误吞丹y，牠后腿受伤了」

    无盐心中发急，不免话说的更坑坑疤疤，也不知对方听懂没有，总之那双眼睛一如以往那样淡淡地注视着他，一副不为所动。

    黑虎还在嗷叫，无盐眼看其依旧不撤去仙术，又解释，说的也是七零八落：「牠，牠是元始天尊的灵宠，被欺侮了，所以才逃出来，牠还吞了丹y，那丹y尚未炼製完好」

    清垣只是静默地听，不等他说完，突然别开脸。无盐一怔，还要说什麼，那困在阵式中的黑虎是长嗷出一声，其周身教金芒掩住，不过p刻，那金芒全数收束回清垣的手上。

    无盐愣住，对方的掌上搁了一样东西，是个小巧的黑玉虎，虎额上隐约有着小点的白se花纹。

    这是无盐又一愣，他不由看向清垣，对方也正看来，目光隐微一低。他顺着看过去，一顿，终於才意识对方的意思是什麼，他是慌忙鬆开拉在那隻手臂上的手。

    「你带回去吧。」清垣这时开口，把手掌连同那隻黑玉虎递向无盐。

    「我带回去」无盐讶异道。

    清垣点头。

    无盐顿了一下，才迟疑地伸手。他将黑玉虎拿到手中，看了清垣一眼，心头生出一g侷促。他不禁开口：「神，神君，我」

    清垣已将目光停在他的一侧肩上，出言打断：「你受伤了。」

    无盐不由低头一望，才发现左肩下的衣袖一处已经变得破烂，隐约露出的手臂上有j道血痕。他能感觉那衣袖裡面有gs黏，他想着莫怪总觉得手臂隐隐刺痛。

    「这得上点y。」清垣道。

    「也是。」无盐点头。

    「走吧。」

    无盐一怔，脸上流露困h，他不禁问：「去哪儿」

    清垣未解释，手中已是掐诀招来了云，他才看着无盐：「上来。」

    无盐张了张嘴，但望着对方的眼，却什麼也说不出来，只得照了他的意思。

    此际月华升起，照在林间的石子路，一路映进深处的围院。周围悄无声息，隐有肃穆的气氛。无盐恍惚跟着清垣一路走，他着实是弄不明情况，没有心思去瞧周围如何，待走到园中深处的一间堂前，清垣才停步。他抬手往前一拂，裡中即光亮大作。他回头，朝无盐看去：「进去吧。」

    无盐应了声是，跨步进入。

    堂中倒没有想像的杂乱，意外的空广且乾净，气味也不大差，只是裡头j无家具器物。无盐怔怔地环顾堂中一切，他想起这裡曾教道德天尊要去，可这裡此时看着实在不像是天尊会有的手笔。他望向清垣，对方正走去一张高j前。

    j案上放了只小香炉，清垣此刻从衣中取出一颗香丸，揭开炉盖将之置入。他抬手拂过，炉中便徐徐燃起浅淡的香气。

    无盐闻着这一阵香，便感从方才一直紧绷的心绪鬆了一鬆。

    「你在这儿等会儿。」清垣这时道，yu转身走时，又伸手指了一处，说了句：「去那儿坐着等。」

    无盐往他说的方向看去，那儿有一张长榻，上头铺了条软毡。他走近，伸手试探的摸了一摸，触感柔软洁净，便坐了下来。他低头去查看自己手臂的伤，可那衣袖破得凌乱，一点也不好瞧。他想脱下袍子，又不便动作。

    无盐踌躇了一下，乾脆使劲，布帛即发出嘶地一声，一整截袖子被扯了下来。没了衣袖遮掩，他总算看清手臂的伤口唔，有些惨。他不由紧了紧一直揣在另一手中的小黑玉虎，想不到吞了不纯丹y的小黑虎会变成那样巨大，而且心x全变了。

    「你不该如此莽撞。」

    带着平静的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无盐回过神，同对方对上目光。他脸se訕訕，将黑玉虎放到衣怀裡，有些忍不住辩驳：「我，我只是想跟牠说道理。」

    清垣淡道：「牠已发狂，任何道理都是听不进，只餘天x。」他坐到长榻的一侧，目光望向无盐受伤的那一手，又说：「你倒乾脆。」

    无盐本来还要为黑虎说j句话，听见这句，一顿又一窘。他说：「总归回去也是不能穿了。」

    突然他才注意对方手中端了个木托盘。那木盘上有小水盆，和一只空的碗钵，以及jpc叶。他怔了一怔，认出那是朱槿叶。他印象裡，那y池旁就是栽种了这些朱槿。

    清垣这时将木托盘放到长榻一边。他微挽衣袖，直接取了无盐方才扯下的袖子，又撕下一段布料。他折了一折，放进水盆浸s了。

    「这是y池的水，先覆到伤口上，一会儿血便能停了。」他道，即微微倾身，将无盐的左手轻扶在手上。

    无盐霎时吓了一跳。其指尖触在自己的p肤上，带着一点水的溼润及温热，他不由瞧向对方，对方亦是隐约瞥来。这时心头是没来由一慌，他慌忙垂下眼。

    不过s布一按在伤口，他便皱起眉了，可就这一下子，即刻不再觉得痛。他感觉对方的手势很轻缓。

    「会有些疼。」清垣却道。

    无盐微微动唇，却只訕訕地默声道了句：「一点也不会的。」

    好一会儿，清垣才放开了无盐的手。无盐看着他取来朱槿叶放到碗钵中，仔细揉碎了，又洗净了手。

    「敷上这个，」清垣道，将碗钵中的c泥缓缓倒在无盐的伤处。

    无盐觉到一阵凉意，疼痛慢慢舒缓了。清垣再将剩餘的衣袖布料撕成了长条，绕在无盐的伤处上。他这麼做时，无盐是低着脸的，长长的鬢髮遮住了颊畔。

    无盐着实万分侷促，对方很专注地包扎他的手臂，目光如此接近他的脸。他感到很不自在。

    这中间，两人皆是无话。好不容易，无盐感觉清垣往后退了开。他顿了顿才抬头，低声开口：「多谢神君。」

    清垣收拾着东西，闻声，看了他一眼，淡道：「毋须客气。」

    无盐一怔，他一时也说不清感觉，还以为对方同平常一样不会有任何表示。他突然感到一丝赧然，又慌张。他不禁找着话说，「这、这裡是就是神君从前的清修处麼」

    清垣頷首，开口道：「天尊讨去后大约改动不少，这一处倒还是从前模样。」

    无盐往旁看了看，堂中朴素空广，可假如要增添什麼，又彷彿多餘起来，更别说要减去什麼了。倒是他们方才一路行来，这座园院似乎大而深阔，周围又静。他心裡起了好奇，不由又问：「在这儿清修似乎不错的，神君为何愿意让予天尊」

    清垣淡然答道：「因为我寻了个更好的地方。」

    不料他是这样说，无盐一怔，脑中霎时想及那处满佈松柏的湖中岛，不禁就笑了。他说：「唔，说得也是。神君而今洞府是挺好的，平时无事还能乘舟钓鱼，唔，赏赏月亮也不错。」

    清垣静静地看他，才道：「赏月倒是没做过。」

    无盐原想回对方一句着实愜意，可对着那双彷如静水的目光，一时有点不自在，又心慌。他侷促地改口：「今，今日神君可是要再授一段法门」

    「不忙。」清垣道。他眸目一低，便端了东西起身，对无盐吩咐：「你先静坐，我去去就来。」

    无盐愣了一下，微微点头：「是。」

    他看着清垣走了出去。独自坐了p刻，他去瞧了一眼左臂上的包扎，再想方才对方及时救了自己，且真是放过了黑虎一事，心头就要生出一丝奇异感。他原是想他顿了顿，发觉这样着实是把神君想得差了。但他真没想到，对方会教自己劝了，饶过那头黑虎，方才又

    无盐想得茫然起来，他不禁将身子缩了缩。刚刚经歷一惊一咋，他这时真正放了轻鬆，加上满室舒然的香气，便隐隐犯倦了。他不觉将身子往榻边一靠，屈起腿来，头伏到膝上去。

    清垣回到堂中时，便见那黛se的身影用着彆扭的姿势倚在榻边。少年脑袋斜倒在膝上，两眼轻闭，模样是睡着了。他缓步走近，倾下身，伸出手避开无盐手臂上的包扎，将之扶躺下来。他方才燃得香丸正是带有安神的效果，但没想到对方真会睡着了。

    此刻他扶下无盐的动静是极小，无盐却彷彿有所感，不过仍旧没醒，身子这时是挪了挪，屈起腿侧卧。清垣拦住他yu动作的左臂，将之搁在其身前。他看着握在掌中的手骨细长，外头没长什麼r，幸好虎爪划得不深，否则怕要见骨。

    清垣想了想，便褪下袍子，覆到无盐身上，目光顺势落在对方教长髮半掩的脸畔，虽然隐隐约约，也能够瞧见那块有半个巴掌大的青斑。他坐到无盐身前，静静地端详便伸手去拂开那掩住脸颊的缕缕髮丝。即使无盐不说，他亦是看得出来，其并不喜被盯着瞧，一旦受到注意，便要不自禁垂下脸，目光不知看在了哪裡。他想着若无盐非天帝之子，只怕在这九重天上会更不好过。

    可为其抹除这点缺陷，以天帝天后来说，应算不上困难才对，因何清垣想着，指尖便凝聚起一丝仙力。指下光芒微闪，在触及少年面庞时，他驀地觉到了一丝依稀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这瞬间t内仙力彷彿受到吸引，可转瞬又有什麼正阻滞着。他一顿，yu再强行施法，原来一直安睡的少年突然眉目紧蹙，口中逸出细微的闷哼。

    清垣见其模样难受，不得不收手。少年神se便逐渐平復，可那眉心仍旧紧蹙清垣一探便知道，这不是一般胎生印记，其中似乎潜伏着两g相异的灵力。

    天帝天后不为无盐抹去这块青斑，非是不愿，原是无以为力。方才若他强行施法，可能就要伤了对方。他心头浮现方才的异样感，那两g灵力j相缠成了一块，而隐约之间有着一抹熟悉。他不觉迷h。他向来是少为事疑困，即使有也只是一时，从没有过现在这样心绪纷杂，甚或感到束手无措。

    清垣微沉口气，便起身坐到长榻的另一侧。他盘起腿，定下心神后闭起眼眸，专注静坐。

    无盐睁开眼，一时有点茫然。此刻晨光从外洒泻而入，但屋内一切却不是一向熟悉的寝宫，而是一处j近空广毫无二人的堂屋，他着实愣住。不过也就愣了一下，他即刻回过神，脑中浮现j丝印象，他心中暗道不好，竟然就这麼睡着了，而且还睡了一晚上零禹该要多着急或者说该要多生气。他急忙坐起身，想不到一件青se外袍从他身上滑下来。

    无盐怔了怔，他捡起那件青袍，看了一顿。这件织锦的袍子上带有一抹极浅极淡的香气，他不由又一怔。是优钵罗花香，是神君的。无盐往旁看了看，可找不着一丝对方曾在这儿留待的痕跡。他抱着袍子，下了长榻，不过才走了两步，门口即见身影。

    清垣身着月白衣衫，站在晨光下更显精神奕奕，不过一双目光仍是淡然。他走进来，瞧见已起来身的无盐，眼中微微审视。

    无盐一阵訕訕。他不禁微垂下脸，抱着袍子的手一抬，低声脱口：「这，这该还给神君，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睡着的，还劳了神君留下。」

    听他说完一长串，清垣开口只道：「你披上吧，这会儿该回去了。」

    无盐一怔，他抬起脸来，但不及讲什麼，对方已转身步出堂外。他再愣了愣，又看手中袍子，隐约无措。可是不好让其在外头等太久，只好听从地披到身上出去。下山自是让清垣带着腾云走的。

    不过这次却不同平常，清垣直接送无盐回了丽水宫。

    无盐着实感到不好意思，可不等他道谢归还袍子，对方即驾云离去。他怔怔地望着对方远去的方向。他低头，手不禁拢紧披在身上的袍子。

    他过一下子才回身进去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