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两日转眼而过。这两日来，非衍手裡收了许多帖子，加上天宫再送来的j叠礼册，堆得案头连放杯茶的位置也无。他是看得很不满意，非常想好好整理一番。依照他多年的经验想，那成堆的帖子最后也是落得清理掉的下场。他端了茶，走向这诺大菩驮宫的主人，自从进了裡头已两日未出。

    非衍尚未推门，门内已有动静。清垣从裡头走出来，他披着一件青se袍子，底下是月白的衣衫，长髮半缕也未束，是整齐的散在身后。他手裡握着一卷书，脸上不见丝毫倦se，依然平静如水。

    非衍忙问：「帝君，可要沐浴一番」

    清垣点头，又道：「一会儿我将出去。」

    非衍应了是，这次不多问清垣将要去哪，回身就走开。

    清垣慢步去向寝宫。这两日裡，他将从前南方帝君猷浅所留的手札读了一遍。猷浅对远古以来的各种大小术式颇有钻研，其羽化后，那堆书简教朝岁整理了，放到他菩驮宫中的。

    不过清垣尚未从中找到能让朝岁醒来的办法。倒是他对当日发生在他与无盐身上的异像，有了一点思绪。无盐进境极缓，也许是走错了法门。

    神霄玉府玉清真王之能为，九天八荒无谁敢质疑，但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虽然微乎其微，可能j十万年才出了一个。

    那幻境所现之意便是如此他本来并不预料与无盐之间会是师徒之缘。所谓的缘於一念所生，初时他只是想将无盐找来，从没有有过这份念头，自然他更没有所谓成亲的想法。

    桃花幻境裡，那无盐说一直在等着他。所以他找去，将人带回也不妨，如此而已。

    又一日，那暮起之时，清垣到达，便见着一鸭灰se身影等在那儿。他并未来迟，是无盐早到，大概等得百无聊赖，直接坐到路旁一块低矮的石头上，衣襬垂下一大截拖到地上。

    清垣因为敛起了气泽，於是脚下刻意弄出声响。无盐正出神，闻见不禁抬起头，一看是他来了，连忙站起身。他还是不习惯面对清垣，问候仍旧带着一丝紧张：「神，神君。」

    清垣微頷首。他不发一言，如同前次逕自地步向山道。

    无盐急忙的跟了上去。不过不比前次走得吃力，这回上山，他感觉步伐轻了许多，调息轻易稳当。原来不过进境了一层，竟然就差别了许多。

    这一次清垣仍旧带着无盐进到山洞中，不过比前次走得深入了些。越往裡走，洞中形态约略有些变化。岩地不再崎嶇不平，而是呈现平缓的上坡路，周遭山壁也有打磨的痕跡。无盐记得上回清垣说过这儿是他从前的清修处，看来确实是的。

    而这次一进到洞裡，无盐眼前就一亮，有一小团的光晕在他身周飞舞。他怔了一下，望着前头的清垣。他的感知比起前次又好了许多，且走过了一次也已熟悉。他心中微赧，但一时有些怯於对清垣开口。

    一直走在一处石台前，清垣才停了步伐。他一样灭了光晕，霎时壁上就亮起火光。他转身，对着无盐开口：「你这两日往下修炼时，与往日相较有何不同」

    无盐仔细想了想，虽说已有进境，可这两日要再往下行功，仍如以往的凝滞不前。他怕会出岔，不再如上次那麼强行运功。

    他如实回了清垣。

    「那麼，你对那日有何感觉」清垣听了只又问。

    无盐一怔，脑中即浮现了那一日的情景。他心裡许多形容，但不知怎样讲述才好。他看着清垣，张了张嘴，说：「呃，舒畅。」

    清垣听了没讲什麼。他突然走上石台，在一侧自然的盘坐下来。无盐一怔，对眼前情况感到迷糊。

    「你到这儿盘坐。」清垣这时指示。

    无盐应了是，便坐到清垣的对侧。

    「你一会儿行功，而后听我的指示。」清垣道：「我会授你另一法门。」

    无盐愣了愣，「另一法门」

    不说此法门会否与他原来所修相衝，他从了玉清真王修炼五万多年，中间虽受过西方佛陀的教化，但至少不相违背。

    清垣自然看得明白无盐的迟疑，他道：「你毋需担心，不是教你弃了原有法门。我所教的不过穿针引线，助你修为提升而已。」

    无盐仍旧迷茫，但他一望对方那双静水无波的目光，心头的疑虑驀地隐去。他点了点头。他想，青龙神君总不会害他的。

    「我知道了。」他道。

    清垣微一垂眸，便说：「把手给我。」

    「是。」

    无盐伸出两手，他闭上眼，感觉腕上有g凉意。

    「开始吧。」

    无盐一听，手裡即捏起功诀，c动仙力。一会儿，他听到清垣低沉的指示，便一步步行之。

    无盐感到仙力逐步丰畅。但不知因何，清垣分明只口头提点，未有行功相助，他却觉到了一丝似有若无不同自己的暖意拂过t内关窍。

    待到功行过一轮，无盐睁开眼时，只觉得灵台不同以往的清明。他感到不可思议，一时忘了紧张，直直瞧着清垣。

    清垣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他收回搭在无盐腕上的手指，开口：「今天便到这裡为止。」

    无盐点头，看着清垣鬆开腿，下了石台。

    「后头两日，你便按我所说的修习，待到下一回，我再授你另一段。」清垣这会儿对他道。

    「是。」

    无盐忙应，亦下了石台。他理了理衣袍，朝清垣瞧去。他略微踌躇，才赧赧地道：「一会儿不劳烦神君了，我能感知得到路的。」

    清垣听了，看了他一眼毫无表示，只迈步往洞外的方向走。无盐当他是知道了，赶紧跟了过去。

    后j日开始，无盐逐渐能感觉到那停滞许久的修为确实大有进展。最为显着的表现，便是在t力及感知。每两日一次爬那灭渡石，他也能像清垣那般轻鬆，走在黑暗无边的山洞，他已能专注且清楚了许多。

    从前他花了半天的工夫，成效远不如与在山洞裡的那两个时辰。清垣所授的那一法门，不但未影响他原来所修，反而成了一阵助力。

    只不过，无盐心裡微有困h。每回他按着法门修炼，便会觉到那一缕似有若无的奇异。不过他从未觉得难受，相反地有种豁然以明的感觉。

    这样的情况，无盐没对清垣说起来，因为他觉得这一点也不妨修炼，甚至似乎还能有些帮助。

    除了这桩，近日无盐面对着清垣已经算习惯了。当清垣与他对视时，不再侷促。他隐约发觉，打从见上面开始，清垣对他的模样从不觉有异。

    无盐从没有一次在对方眼中看到过那时常会望见的唏嘘及惋惜，好像他的脸上根本没有长着一块青斑。

    不过，两人依然没有多的话说。无盐一向少与人亲近，而不知讲些什麼，清垣却也常沉默，可开口时倒是没有一丝像是他这样的不自在，甚至对他修炼的疑问，也是有问必答。

    神君只说必要的话后来无盐总算是摸清了这一点。

    无盐修炼上越渐进展，对那山洞也走得极熟悉，这回他一样跟清垣走上灭度石，途中清垣却不去往山洞那条路，而是继续往上。

    清垣未说目的，无盐也没有问。他想着总是会去到个目的地。

    越往上坡路越陡峭，站在半山腰往下一望，j乎能将叁十六天全部看遍。无盐走着，不经意远望，便见得夜中的层层云海。他脚步隐约一慢。他不禁想那层层云海之后会有什麼

    清垣在前，察觉后头的步伐停滞，便也停下。他掉过身去，看见无盐正遥望远处，夜se下的模样安闲寧静。他的视线落在无盐那乾净无暇的右侧面庞。

    天家人模样向来长得好，无盐自然不算差，只是另外半张脸上的那块青斑，使得他的样子不太出se。

    不过清垣对这方面也不大在意。远古洪荒以来多少神祇个个都是模样姣好，他看了许多，也从未有过怎样的想法。他甚至不怎麼去端详一个人的面貌。

    若非那一场幻境，他都不会仔细去看无盐生的如何模样。

    无盐转过头来时，正好与清垣的目光撞上。他彷彿被逮着了什麼错处，脸se一热，忙道：「对不住，我分神了。」

    清垣只问：「你驾云术使得如何」

    无盐一愣，回答：「唔，还可以。」

    清垣点头，便往他走近，口中道：「把手给我。」

    无盐再一愣，「手」

    「山顶上有座y池，能助你修炼。」清垣不答，只道：「走上去太花时间。」

    无盐恍然，原是这样。但他看着清垣，不由窘道：「神君是要上去，但我」以他目前的驾云术怕也上不去。

    「我会带你。」

    清垣便说。无盐怔了怔，随即手臂被一握，整个人向清垣靠近。他看着清垣用另一手施法招来云朵，两人就上了那朵云。他往下望，心裡一阵凉。他不禁慌张地反手抱住清垣的手臂。

    大概是抱得有些紧，清垣侧头来看他。风极为狂烈，将彼此的长髮吹了开，无盐望进那双平静如水的目光，驀地却想在这样的眼底下，会否有兴起波澜的时候

    他突然感觉心跳非常快。

    两人是转眼即上到山顶。下来时又遇到一阵风漩，无盐原来站在云上心裡就一g子凉，抱着清垣手臂的力道不由再大了些，待他站定鬆手，才发现那隻袍袖被他拧得发皱。

    无盐万分尷尬，他忙抱歉。清垣未言一语，只淡淡地一拂袖子，不在意般的先一步往前走。

    山顶树丛满佈，却不比半山来得漆黑。夜华隐隐，映出一方山石底下的泉池。泉中烟波繚绕，y香瀰漫。池沿以青石砌造成了一圈，铺排成长长一条小径。无盐是默默地跟着清垣的脚步。他瞅着走在前侧的身影，想到方才的事，脸再低了j分。

    「到了。」

    闻声，无盐不由止步。他抬头，发觉他们已然下到了泉池边。他不由望向那一波漫漫水烟。

    水中y气浓郁却不熏人，反而教灵台清明许多。当初道德天尊闢池炼y，注入了仙力，是以水中长年温热，灵y精粹不散。因此才闻，若入泉池中泡上一泡，对仙t养护是极好。但这地方终究曾为天尊所有，而今其虽放手不管，眾仙亦不敢贸贸然来，加上山势陡峭，驾云不慎摔落，那可是难看。

    无盐才想到了，在半山或那山洞倒还好，但这裡他开口：「神君，我们这麼上来，天尊那儿是不是该知会一声」

    清垣正往周围看着什麼，闻声便道：「不必。」

    这一阵以来，无盐对清垣的话少有疑问，这会儿他也是信的，也还是疑虑：「但是」

    清垣往无盐看去一眼，语调仍平淡：「但是如何不说从前这裡算是我的地方，如今他也是不要了这裡，为何要告诉他一声」

    无盐哑然不过的确有道理。他这时突然记起，第一回上山，那时清垣确实讲过山顶盖有洞府，亦是一併给了天尊。

    这时清垣又道：「这儿距那洞府还有一段距离，但裡中空置一段时日无人打理，便不好过去。」

    无盐驀然感到可惜。他原想看一看，那洞府曾是神君住过的地方，诚然之后予了天尊，但应不会改动太多才是。

    清垣不知他所想，已是吩咐：「你解下衣物泡入池中，须臾之后再起来。」

    无盐是明白用意，不过看了看那一汪池水，又面对着清垣，不觉一阵侷促。他说：「这，这会儿麼」

    清垣頷首，突然掉开了身。无盐看清垣迈开脚步，当他是想独留他一人在这儿，心裡不禁一慌。这裡虽不算黑，但周围安静得可怕，他忍不住伸手，拉住清垣的青se袍袖。

    清垣当即一停，向他看去。无盐心头一顿，但没有鬆手，「你、你要去哪儿」他太紧张，忘了该用尊称。

    清垣静静地看他，答道：「去旁处静坐等你。」

    无盐怔了怔，而这麼一瞬，他指间一鬆，那拽住的袖子即轻飘飘地退开了。清垣别开脸，步向y池的一侧。无盐愣愣地望去，在稍低的树丛后，隐约可见一块大石。清垣已是一撩袍子盘坐上去。他看见清垣闭起眼，听到那总是淡然如水的声音说：「快些泡入池中，记住须臾再起。」

    无盐回过神来，着实大感羞窘。他慌忙掉过身，又想了想，稍往池沿前站近，才解起衣物。直到剩餘一件裡衣及k子时，他动作一顿，不禁偏过头朝后侧瞧去，清垣依然是闭目静坐。

    无盐感到安心，忙又转开脸，即快手快脚除去剩餘的衣k。他踩上池沿，慢慢地踏入泉池。池水暖热，他方触及不由轻哼了声，等到熟悉了温度才将整个身子浸入水中。他靠着池壁而坐，任由长髮在水上漂。

    这座y池的位置极好，往前一望黑幕无尽，又位在山石中，山顶的寒气不会直接吹灌过来。无盐朝前远望夜中层层浮云。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低眸，便用手拨了拨水，水中盪出浅浅波纹。

    周围静得很，似乎只剩下这儿的声音。

    无盐掬水泼了下脸，一手拊住左脸。从前他出神霄玉府，并不同师兄们那样远去歷练。他最远不过去到西方梵境。他留在这九重天持续修炼，虽也歷了一次劫，但总觉得少了些什麼。

    无盐垂下手，不禁嘆了口气。

    「待不住了麼」

    突然听得一声，无盐一愣又一顿，他下意地摇头，才想到对方约莫不会瞧见。

    「不、不是」他便说，可出於莫名又停了一停，不由道：「我是在想那层云海后面不知是什麼光景。」

    讲出这句，无盐心头驀然一轻，不知因何很多念头就这麼涌上，一直以来存在心底的话一时便掖不住。他恍惚地道：「我活了五万多年，不曾踏出这九重天，总觉得有点好笑。」说着，他嘴角便扬了一扬，又停了下，语调轻沉：「我太软懦了，大家都这麼想吧，其实我有时也这样觉得，可我想，即使如此，更要去歷练一番才是。」

    突然他想起四万年前的一桩事，那时黑蛇蛟闹东海，二哥遶陌奉命去降伏，他想着自己修炼已过万年，再不济也不至於拖了自己二哥后腿，没想天后却反对。他微仰头，让身子再往水下沉。

    他说：「我知道母君向来对我担忧许多，她之所以严厉，也是怕我过不了劫，她怕我cha手了什麼，命裡再有变数。」

    他一直是晓得的，只要他做了一件超乎预期的事，天后总是会知道。他不怪零禹去说，那也不是零禹能决定的。而他虽然不喜欢天后这麼强横，那总是他的母君，他没有办法。他亦知晓，那些举止后没有说出口的愧疚。

    天家人的一举一动，在这九重天上向来是受到注目，一个个模样美好，而他的左脸上却长了一块青斑，不只这个，还有他进境极慢的修为。这些，他都想着不去在意，但是从小到大所受的眼光，以及周遭人的态度，让他也不由不明白，假如不是他的这层出身，他必然不好过。

    清垣听着无盐断断续续说了许多。他不答一言，亦不去细想为何要说予他听。那低细的声音在静夜中分外清晰，他就这样放任无盐说了好一阵子。

    直到那声音突地停住。清垣不由睁眼，他望向y池，视线落在池中的身影。无盐整个身子j乎隐在水裡了。他的目光顺着那漂在水上的髮丝，往上停在了对方的半张面容。夜se是暗了一点，但不妨碍他视物。

    少年的脸颊在水气蒸腾下透出一点薄红，那眼睫半垂，神态彷彿落寞。无盐，天帝第叁子，拜於玉清真王座下，苦苦修炼五万多年，仍不过一介上仙诸如这些，清垣对他的昔日，心裡早有轮廓。

    而彼时桃花幻境的无盐，他仅仅所知的只是一个名字。

    除了左脸多了块青斑，现实与幻境的人面貌全然一样。可他一直是将之当作两个人；而今在眼前的无盐，未曾真率地一如幻境中的模样。

    清垣微微低眸，开口：「差不多时候了。」

    兀自发怔的无盐闻声，恍惚低应。他站起身，陡然一凉，这才彻底回神。他忙出了y池，施术弄乾身子，即抓了衣物快快地穿起来。p刻，他微微侷促地开口：「我，我好了。」

    清垣鬆开腿，由石上起身。他从那丛低矮的走出，往无盐看去。

    无盐走近前，他对上对方平淡的目光，脸不由一低。方才他自顾自地说了许多，清垣一句也不应，但也该是一直听着的。此刻面对清垣，无盐不禁有g难为情，不过并不觉得不自在。他心上怔着，不分明这种安心是因何而来。.

    「以后隔个两回，你便到y池中泡上一会儿。」清垣这时开口，停了停又道：「待你驾云术使得稳当前，我会带你上来。」

    无盐对后面的一句话汗顏，他蔫蔫地应声：「是。」

    清垣不语，但也未走开，他注视着无盐有好p刻。无盐原是以为该走了，但不料清垣迟迟未有表示。他不明所以的瞅向清垣，忐忑出声：「神君」

    「走吧。」

    清垣即道，转身往前走。无盐自是跟了上去。

    山中凉意比之方才更盛，不过无盐才泡过热水，便未施仙力护t，如此也不觉得难受。沿路仍是树丛满佈，山路崎嶇，但他的脚步却不觉轻鬆。

    前方的清垣一如既往的静默。快走至早前上来的地方时，无盐正分神望旁处时，突然听见一句。

    「假如不管周身事，你离开这九重天上yu做何事」清垣道着，已掉过身来。

    无盐不禁停下。他怔怔地望着清垣，隐约迷茫，但陡然记起了方才他逕自说的那一大段话。他一时不知道想法。开始的那时，或许真是有一点说给清垣听的意思，但后来真是自顾自地，何况他以为清垣就算听见，应也不会放在心上。

    无盐侷促地开口：「我，我方才说得那些只是胡话，神君你，你莫要记住。」

    清垣却再道：「那麼你方才那一番话不过感嘆，是从不曾想得深过了」

    无盐愣住，他迟疑地望着清垣，那神情静然，却彷彿是看透了什麼。他突然不忿起来，凭什麼这样认为他不过徒然伤悲。

    可又意外更多。因为第一次有人问这样问他。

    「不。」无盐用力摇头，他直视清垣，「我不是不曾深想，而是早已想好，假如离开这九重天，我要四处云游，将这叁千大千世界都走上一遭。」

    清垣听了微一怔，心头隐动。

    无盐这时一笑，又垂下目光，倒是显得涩然。他道：「但不知何时能成就是了。」

    清垣不由啟唇，又一顿，才道：「别要妄自菲薄。」

    无盐愣了愣，这是安w麼他怔怔地看着清垣。他其实这时并不感到紧张，可心跳却隐隐快了些。他不禁脱口：「我，我晓得了。」

    清垣静默无言。他一低眼，掉过了身，手裡捏起法诀，道：「走吧。」

    无盐訕訕地应是，忙快步过去。

    那一日回去后，无盐着实对自己感到懊恼。

    近日裡他与清垣相处时，虽已逐渐自在，但其实两人说得话仍有限，连一般平日问候也极少他后来细想了想，似乎根本没有过。

    谁想他因一时感触，不觉托出在心底藏掖了许久的话。

    那些事，他连亲近的零禹都不会说，居然就告诉了仅只相识了一段时日的人。他深深地自我谴责了一番。

    清垣后头问那一番话，大约也是不得已，诚然对方可以装作没听见，但作为一个尊长，这麼装傻过去着实不妥当。

    无盐想，以后自己千万莫再如此随意，省得神君困扰。

    一如平常的行过一轮法门后，无盐换过一身衣裳，捡了j颗玉石装妥於匣子，便去了炼y房。

    裡中j鼎丹炉正哧哧作响，可却不见看顾的楮se身影。

    无盐瞧桌台上的木盘裡散着丹y，周旁搁了j只的小白瓷瓶，似乎原来人还在这儿，不知何故出去了。

    无盐正疑h，身后即传来声响，他回头，正好看见了司y。对方手裡提了个箱匣，身侧还跟了一个小仙。

    「仙君。」无盐出声唤。

    司y一点头，道：「殿下稍等。」他侧头，对那一小仙吩咐：「取左下往上数来第五个chou屉裡的y，送至玉京。」

    「是。」那小仙低应，便回身走开。

    无盐听是送y至玉京，不禁问：「谁伤了」玉京，乃是玄都玉京，元始天尊的仙府，莫不是

    「是天尊府中j个弟子。」司y放下箱匣，往桌边摸了杯茶，道：「天尊此刻不在府中，要不哪须得喊我去。」

    「怎麼回事」无盐不禁问。

    司y一听，先沉了口气，才道：「前一阵子天尊下九天，在东荒一处收了头小黑虎作灵宠，平常颇乖觉，今日不知何故忽地发狂，打翻了j鼎y炉，似还把正炼製的丹y给吞了，现伤了j个弟子后逃窜出府。」

    无盐一愣。

    那头小黑虎，他是曾瞧过的，颇有灵x也确实乖巧，是故很受元始天尊疼ai。他不禁疑h：「牠怎会无故发狂之前天尊抱牠到父君面前献宝，我看牠极乖，也是听得懂话的。」

    「这个，就得问一问照顾牠的那个弟子了。」司y往椅子一坐，「我懒得问，不过，我看了看牠住得地方，唔，不是挺好，兴许受了什麼亏。」

    「天尊那样疼牠，怎会住得不好」无盐奇怪的问。

    司y一笑，道：「殿下也知天尊是疼牠，但天尊这会儿并不在。」

    无盐怔了怔，才恍然意思。那头小黑虎，怕是遭受了不平。

    「现下玉京中弟子们已往九天各处去寻了，莫说天尊回来见不着宠物发火，那头小虎吞了一把尚未炼製精纯的丹y，怕要造成变异。」司y搁下茶，道：「殿下这一阵就别出门吧。」

    无盐怔了怔，却是为他最后的一句。他兀自闷了闷，嘴裡含糊一应。

    司y未觉奇怪，只与其话起旁事，他挽高袖子，重新捣腾方才搁下的事：「对了，不知殿下近日裡同青龙神君处得如何」

    无盐不期然被问，不禁一顿。他心中微微斟酌，才说：「还可以。」又迟疑了下，忍不住问：「仙君以往曾见过青龙神君麼」

    司y边做着事，边答：「哦，是见过的，怎麼」

    无盐犹豫的说：「神君他是否从前便有点严肃」

    司y停下动作，他想了一想他与青龙神君若裴是没什麼j情，只j次因事讲过话，那时候他点了点头：「是有点吧。」办正经事时，自是严正的。

    无盐恍然：「原来，平时就这样的」

    司y一笑，调侃道：「殿下是挨骂了麼」

    无盐脸微红，忙道：「自然不是。」

    司y呵呵地笑了笑。无盐默默，倒想起来带的玉石。

    他把匣子拿给司y，「仙君，我拿了些来，你看看合不合适。」

    司y接过打开，他拣了j颗看了看，「唔，看着是能拿来炼丹。」他瞧向无盐：「多谢殿下。」

    无盐微笑，「不客气。仙君若还需要，我可以再拿来。」

    司y笑道：「我自不会客气的。」他起身，捧起匣子往炼y炉过去。

    无盐看他要忙了，便跟着帮起忙来。

    九天之上眾家仙神皆知，yu访灵墟海菩驮宫必先递名帖，若然擅闯，便要困於阵法所佈之幻境中。

    此阵法乃仰其山势以及山之灵气而成，据闻连灵墟海的主人也不过勘破其中一二而已。

    而无论究竟如何，与灵墟海主人j好的青龙神君若裴，显然是不在此限。

    非衍觉察动静时，若裴已是大大喇喇的踏进菩驮宫门。

    「神君。」非衍即恭谨问候，道：「帝君此刻正於园中方亭内。」

    若裴一笑，「不劳你带路了，我自己去吧。」

    他便往殿后园林步去。

    园中绿意遍佈，簇拥着一座皎洁白玉打造的广阔方亭；亭内置着一，前头佈了矮长j案，底下铺了织锦，各边都摆了厚软的坐垫。

    此刻，长j边，一只紫金香炉正延烧，香意轻浅，缓缓漫佈於亭中。

    而，琴音寥寥。

    闻见脚步，端坐j前的青se身影拨弦的长指一顿，抬头朝前看去。

    「没想你倒好兴致。」若裴笑着开口。

    清垣淡道：「不过打发而已。」

    若裴逕自在长j一侧坐下，自发的取起温在风炉上的茶倒了一杯。

    他啜了一口，悠悠地道：「你yu知之事，我已探到。」

    清垣看着他。

    若裴乾脆的说了：「九尾灵狐以身祭天，行了禁术，留得朝岁一息，亦留得一魂一魄，乃是因牠以一身maop与魔君雁归换来玄古玉蝉，再将之置於朝岁口中，要不保有仙t，仙魄散尽依然无用。」

    清垣听着微一低眸，有些若有所思。

    「怎麼」若裴问。

    「九尾狐mao固然稀罕，可玄古玉蝉更加贵重，单就这点，雁归并不划算。」清垣开口：「何况雁归向来非好易与，怕是灵狐还答应了什麼。」

    若裴眉心隐蹙，他想了想道：「你的话不错。」

    「浮屠之阵施行之时，必得有j十万年以上的修为，其一身祭，其二」清垣抬眼，道：「是须祭上魔君之血。雁归算盘打得精，他岂肯轻易献血。」

    若裴眉目渐沉，他看清垣取了手边茶碗饮啜，心思微动。

    他慎重又迟疑的问：「那隻九尾灵狐什麼来歷」

    清垣将茶碗搁下，平静答道：「自是来於青丘。」

    若裴一听，即问出心中猜想：「牠该不会是青丘之前的继任帝君白嗣」

    清垣默了默，道：「朝岁并不唤牠白嗣，不过应是牠吧。」

    「牠、牠销声匿跡许久，原是一直跟在了朝岁身旁」若裴简直惊愕：「可我居然一直没瞧出来」

    以往总跟在朝岁身畔的九尾，他见了j次，只当青丘的哪隻小辈从朝岁修炼，因从未见其化过人形，且狐身分明是y小模样

    「青丘千年来可有动静」清垣这时忽问。

    若裴一怔，立即敛容，他道：「青丘已闭门近千年。」他一顿：「据闻是因nv君无故沉睡。」

    清垣静默，半晌开口：「若白嗣不在，那麼会由谁继任」

    若裴一怔，再听清垣说了句。

    「看来，还得走一趟青丘。」

    若裴同意。天魔两界虽有协定，但不表示魔族之中皆无异心。

    「这个事，由我c心吧。」若裴道：「你先忙旁的。」

    清垣看他一眼，出口疑h：「旁的」

    若裴神情一鬆，目光狡黠，他笑了笑：「婚期虽是半年后，可也是一个转眼，再者，你也得好好指点无盐君才成。」

    「原是这个。」清垣口气平淡，他指下忽地拨了拨琴弦，响起錚錚地两声。

    若裴挑眉，疑h的看他。

    清垣略垂眸，才又道：「我以为不是如何重要。」

    若裴看他彷彿随意的拨弄琴弦，不由一笑：「怎麼你与无盐君这一阵处得不好」

    清垣未答，只是将寥寥琴音逐步勾成了曲调。

    若裴知他不想多聊这个，倒也识趣的不多问。

    不过

    若裴取茶来喝。他想，兴许寻个机会去问问无盐身边那小仙官吧。

    青龙神君离开后，清垣仍待坐於方亭之内。他停下奏琴，心头浮现若裴方才的提问。

    清垣再想及那一次不知该算不算的谈话。

    自那日过去，他再度与无盐碰面，两个人并未因此更加嫻熟。但，对方似比之前要坦然的多。

    只不过彼此讲上的话，仍旧寥寥无j，且不脱修炼上的事。

    清垣想及了前日，无盐似在山中树丛中瞧见什麼，他当时似乎想喊自己看，不过口气一顿，只赧然的摇头。

    清垣低眸。

    从初次见上开始，他心中对其着实无甚太多想法。

    他分得很清楚。

    那一日亦是

    他听对方细声诉说，他当时不曾回应，他不去细究为何要说与自己听但走在山道上，他却不由想，此前他们之间一直好似陌路相逢。

    他对他，心裡已有个轮廓，可却不知其形。

    所以才不禁问了那句。

    对方却退缩了一步明明方才彷无旁人说了许多。莫名的，清垣觉得有些失望，不禁讽刺了句。

    没想到他却反驳，视线更毫无闪避。当看着那一双忽地亮起来的目光，清垣不期然的联想到了幻境中的身影。

    清垣指尖再轻轻地抚琴。

    好一阵，他抬起眼来，望向亭外越渐灰暗的天，已近约定的时刻。他收整心绪，不再抚琴。

    清垣起身，慢步出亭外，他手中掐印招来浮云，一跃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