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对坐同饮雪中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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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五里村西口码头上停泊着新到的客船,这客船将顺着修河绕一个大弯从而到达淮阳,蒋楣等人在渡口与,碧泰一家道别。
碧清儿脸上噙着灿烂的笑容,手上拿着一方丝绢手帕,上面绣着粉荷,悄然地塞到了蒋楣的手中,蒋楣笑着接过,陈阿三牵着黑灵马上船,随后是蒋楣,碧清儿挥手道别,转回身时却不小心落了一滴泪,她用手揉揉眼睛,却还在心里想着再见之日。
虽说是绕了一个弯,但也只用了一日。
周围的山清水秀逐渐换了风景,前方是大片的平原,这时在甲板上眺望便可看见远处一层层精巧细致的楼阁,红色的屋瓦上浮动着金黄的阳光,码头靠在大城的边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川流不息,一股尘世喧嚣如同雾气般扑面而来,这便是到了大城淮阳。
客船靠了码头,蒋楣等人下了船,沉熏掩着面纱端坐在黑灵马的背上,蒋楣抱着头走在后面,陈阿三东张西望,道路两边的房屋繁华零乱,来往人流密集,陈阿三眼尖,最后寻到了家客栈,便带着蒋楣走了进去。
自从上次去地龙岭剿匪,蒋楣事后便得到了一笔金银,也算是不愁吃穿用度。上了一桌好菜,沉熏不喜喧闹之地,一个人独自上楼单独就餐,蒋楣和陈阿三对坐着吃菜。
这家客栈生意繁忙,里面面积虽大,但摆满了客桌椅子,便稍显零乱,上菜的小厮穿着灰布衣,端着盘盘色泽鲜亮的菜肴,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蒋楣朝着小厮挥挥手说道:“上酒来。”陈阿三稍显诧异的看了蒋楣一眼,蒋楣回眼看到:“怎么了,不能喝吗?”
“不是,不是,没想到上仙喜饮酒,倒成了酒仙。”陈阿三又不露声色的奉承了一句,蒋楣撇嘴笑着,这饮酒的习惯还是上次与狄青对饮时养成的,蒋楣忽然发现酒真的是一个好东西,所谓千杯消尽古今愁,便是如此。
小厮招呼着端上一个红瓷酒壶,嘴里带着得意说道:“客官慢饮,这是小店的招牌酒,叫做雪中烧。”
“哦,这名字有意思。”蒋楣握着酒壶微微的摇晃着,就倒了一杯饮下,先是入喉一片温凉,仿佛雪水融化在喉间,然后慢慢入腹,霎时间便好似火烧一般灼烫起来,酒液仿佛在胃里燃烧着。蒋楣未用真气解酒,脸色一片涨红,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浓郁酒香的气息,蒋楣不由赞道:“果然不错。”使了个眼色,陈阿三不太情愿的掏出钱袋,抛出一锭碎银说到:“拿去吧,赏你的。”
“谢客官。”小厮得了钱,躬身退下。蒋楣喝酒佐菜,正在这时,客栈门口响起了一阵喧闹声。
“怎么回事?”蒋楣抬着眼看去,门口地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上的麻衫沾着灰尘,看这老者的面孔,雪一样白的胡须垂落在胸口,一双浑浊的老眼此时怒不可遏,他伸出手臂指着两个魁梧的男人,大声喝骂道:“你们!该死!你们知道老头子我是谁吗,只不过是几个酒钱,就要赶我走!”
白须老人骂骂咧咧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嘴里说道:“老头子我不跟你们这些庸人计较,你们不配,快点上酒来!”
一旁的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急的脸色涨红,他也对着老人骂道:“你一个老人家,好歹也活了这么多年,怎么就如此蛮不讲理!”
老人头微微缩起来,浑浊的老眼里显出郁郁的神色,蒋楣看着觉得好笑,旋即高声喊道:“老人家,不介意来这边坐吧。”
老人眼睛陡然放出亮光,视线瞥向蒋楣这边,摆着宽大的麻袖就来到了蒋楣桌前,也不客气的就坐下,那掌柜前来,话语梗塞着,蒋楣不以为意的摆摆手说道:“就这样,酒钱算我的。”
“是,那就谢谢客官了。”掌柜陪着笑脸,蒋楣点点头,“再拿两壶雪中烧来。”
老人握着酒盅,像个酒鬼一样满足的砸吧着嘴说道:“这酒不错。”
蒋楣闻言笑道,“的确,老人家也喜饮酒?”
“嗯,老头子我姓易,走了这么多地方,就是喜欢喝酒。”这位老人说着的时候,一杯酒就下肚,晶莹的酒液顺着胡须滴落,老人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喝了起来。
“小子从哪来啊?”姓易的老者摇晃着酒盅问道。
“晚辈蒋楣,一路游历而来,听闻云山举行符池大典,便前来一观。”蒋楣客客气气的说道。
“这么说来最近倒是有很多道士往云山那边跑啊。”老者眼里隐见一丝醉意,听口气好像对所谓的云山符宫并不是太敬畏,这样的人分为两种,一种是压根就不了解,另一种是压根就不在意。
“听闻周朝很多宗派都会赶过去,晚辈也是去凑凑热闹。”蒋楣浅酌一口酒说道。
“有些热闹可以凑,有些啊,还是要考虑能不能凑。”老者一杯接一杯的饮着酒,一壶酒就这样被喝的干干净净。
“老头子我去别处讨酒喝,小子你慢慢饮。”老人直起身来,拍了拍灌满酒液的肚子,一副很是心满意足的表情,甩着袖子就大步走了出去。
待得这个老者走出客栈门,坐在一旁的陈阿三才小声的“呸”了一声,“这老头好不识相,我们帮他买酒还这副态度。”
蒋楣淡然的笑了一下,眼角却微微眯起,望着老人背影消失的地方,默默的出神。
听闻总有一些得道高人游戏人间,不会如此凑巧吧,若是如此,那他话里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蒋楣暗想道。
街道的一处拐角,小贩坐在树荫下乘凉,白须老人背着手,一步一步的朝着巷子里走去,嘴里自言自语的喃喃道:“是,又好像不是,那种气息啊,不过那个东西应该在他身上,果然是个好运的小子,哈哈,另一半在云山符宫里,唉!一切皆因缘,也不知道能不能拿回来。”
老人脸上的表情如同走马灯一般变幻着,时喜时怒,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醉意:“看来还真是醉了。”老人摇摇头,继续向着巷子里走去。
入夜,淮阳城依稀点缀着摇曳的灯火,黑色的夜幕静静的覆盖着。
沉熏端坐在客房里,窗外的街道零星的响起一些路过的脚步声,房内的桌上点着一方烛台,豆大的烛火安静的放着暖红的光,红色的烛泪顺着烛台流下,然后缓缓的凝固。
沉熏望着那烛台的灯火愣愣的出神,雪白的脸颊映上一层嫣红的光晕,她的眼眸逐渐被烛火融化,一滴眼泪悄然无声的从嫣红的眼角滑落,这些天总是这样,偶尔在深夜无人之时暗自落下一两滴泪来,沉熏只是想起了穆阳子,想起了他温和的话语和宽厚的肩膀,然而此时他已不在世间,自己又是孤单无依。
虽然沉熏表面清冷,但有谁知她内心的煎熬,丧夫之痛足以让一般的女子哭的死去活来,然而沉熏的感情是内敛的,她只是在夜晚暗自垂泪,此刻,在她的眼眸里,另一个身影又浮现了出来。
瘦削的肩膀,总是习惯穿着朴素的玄袍,眉目清秀干净,有着属于少年的桀骜,但对于他人却细心体贴,时常露出洒脱的笑容,最近爱上了饮酒。
沉熏玉臂环着自己的膝盖,尖尖的雪白下巴靠在膝盖上,蒋楣的身影和穆阳子相互交叠,却怎么也重合不再一起,沉熏不由的笑了,如一朵白莲静静的绽放在黑夜里。
“他,还只是一个孩子而已。”沉熏想着,闭上了眼,然而腹中突然而来的一阵疼痛却让沉熏脸色一白。
沉熏斜倒在被褥上,腹中突然感到一阵刀绞般的痛楚,仿佛有一把利刃在腹中,就要戳穿自己的肚子,沉熏一只手掩着肚子,另一只手掩着嘴唇,她眼里的泪水因为疼痛而止不住的流下,她又想起了那些曾经的梦魇,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然而当蒋楣将她救出来时,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然而没有,现在这梦魇又重新覆盖在脑海里,沉熏咬着苍白的嘴唇,芊芊玉手紧紧的抓着被褥,青丝上流下淋漓的香汗。
她自身的痛苦,没有告诉任何人,然而最近却频繁了起来,沉熏的眼睛闭起,她蓦然想到一个可能,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若真是那样的话.......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沉熏摇着头,然而那想法却在其脑海狠狠的扎根,沉熏脸色苍白无比,这个时候,她开始想念一个怀抱。
房内的烛火颤抖了一下,蓦地熄灭。
(战场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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