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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大镖局的镖头新婚,黑白两道加上官家来的客人光是花名册就写了几十本,酒水蜜饯,冷盘热食,更是准备了三个月。盛放水果的器皿都是定制的,连长廊边挂着的灯笼,细看都透着一个卓字。

    所有大小事务都是由司马超群一手安排,再指派下去。

    这是他作为属下的分内事,也是他本应该为兄弟做的。

    一排一排的烛光,平日里隔只点亮的蜡烛此刻全部点燃了,照出了摇曳的红,却红不过烛光下新郎官身上红的滴血的玄端礼服。

    短短一年,因为这流血的地区,司马超群已经出了名,在镖师中没有比他更令人心惊胆战的名字。尽管如此,今天,该来的人还是义无反顾的走了进来。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怎样?”

    “如果这弯刀停下的时候刀尖指向谁,谁就能带走蝶舞。”

    屋内没有一丝声音,所有人都盯着那一圈白光,蝶舞更是紧张的咬住了下唇,一双素手情不自禁铰着晕染的衣袖。这群人里面最难熬的还是朱猛,他早已感到身不由己,火烧火燎,透不过气。他的目光虽看着那柄不知何时才会停下来的弯刀,整个注意都已在旁边樱草色的身影上。

    桌边靠着一根深黑色的手杖,手杖的镶头是一个黑色的狮首。

    昔日的英雄,如今是一个跛子。

    所以他没有能力众目睽睽下带走蝶舞,只能混在来客里面胡乱喝着酒,喝到宴会散席了,然后急切的跑进内堂和他的敌人谈条件。在那里,他的敌人毫不意外地坐在椅子上等他,就像是主人在等他一位许久不见的老朋友。

    穿白衣的人正襟危坐,像一尊雕塑,说话的时候只有两片嘴唇微微煽动。敢穿白色,只穿白色的人无疑是极度自信的,有什么是比那一身白衣更能引人注意,一丝灰尘,一点血渍都是累赘。

    坐在他旁边的人穿的正红外衣,他从坐下来起就没有说过话。

    蜡烛在铜烛台上安静的燃烧着,滴下红色痕迹模糊了烛台上刻着的囍字。这一晚本该喝的酩酊大醉,然后送走那些踉踉跄跄离开婚宴的宾客,最后走进内堂去见新娘子,纵情享乐。

    现在,宾客们都走了,他们几个却还在这里。

    突然,朱猛眼中的浑浊不见了,他向对面投去两道逼人的目光。弯刀停了,正停在他的面前。朱猛一下子站了起来,黑色的手杖已经在他的手里。他另一只手抓紧了蝶舞的手。

    “卓东来,说话算话。”

    红衣服的人还是不打算开口。

    “刚才那句话是我说的。” 司马超群的语气和他的衣服一样淡漠。

    ”可是,他手里的并不是你的新娘。”桌子上的第五个人有着一张天真状的娃娃脸,脸上带着是一副茫茫然似疯若傻的笑容,说出的话也是如孩童般直接。

    “你怎么不问问卓夫人自己怎么想?”司马超群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问问她为什么非要做大镖局的卓夫人。”

    回应他的是几声短促刺耳的吼声,朱猛不知何时已把桌上的弯刀攥在手里,音未落,刀锋已经到了新郎官眼前。

    寒光闪闪得刀举在空中,却没有砍在卓东来的头上。

    因为隔壁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哭声。婴儿的哭声。蝶舞的面孔变了样子,带着诱人的苍白的脸色变得狼狈不堪。一时间,除了司马超群,剩下三双眼睛都看向了她。

    “我怎么会有孩子?” 说这话的时候,蝶舞的脸上仿佛抽搐了一下。

    “是啊,你这样的女人,怎么会甘心给人生孩子?”

    朱猛喃喃地说着,脸色扭曲苍白,过了一会又平静下来。青铜台上的红烛闪了几闪,朱猛更觉得眼前一片昏暗,

    “原来只有我在这发疯。”

    于是,就算心里早生出了相互啃噬的毒蛇,他也要把那狮首的手杖稳稳握在手里,再稳稳地走出门去,走下台阶,走出灯火通明的门廊,慢慢走进了浓黑的夜色。

    房间内,司马超群还是带着那种冷漠,卓东来站了起来,他走进了隔壁的房间,不一会又折返,手里抱着一个包在襁褓中的婴儿。蝶舞木木地走了过去,和他站在一起。

    只剩下另一个人的黑眼睛闪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孩子。

    “你今晚又来做甚么?难道也是想学朱猛来抢亲?”司马超群再开口的时候,问的是端坐着的高渐飞,后者正不紧不慢摇着手边大半盏酒。是的,他已经学会了喝酒,往往还会喝得很多,就连他的穿着,也不再是褐黄色的织麻,而是换了通身洁白光滑的绸布。

    少年伸出的手掌上帖子也蒙着光洁的白绸子,绛紫色浮现出笔勾利落的一个“郭”字。

    “我今晚是来请人。”

    “是什么让郭青那么有信心,我会放着大镖头的位置不坐,要去拜他的门下?” 卓东来的声音冷冷清清,连语调都没有起过变化,

    高渐飞浑身上下唯一没有变的大概是他的乐观,在红花集一别后卓东来就再没面对面见过他,此刻年轻人的脸上依旧自信满满,眼睛里面是他不曾见过的笃定。

    司马超群倒是近月来与他交锋数次,对他那胜券在握的姿态已经看得厌倦。在红花集的时候他就有信心打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对方投入郭家兄弟旗下这个事实也不能挫败他的信心一丝一毫。

    “就凭在晋中这块地盘上,郭寨主想支持哪家镖局它就为大,若是寨主不中意哪家,它恐怕活得也很有限。”

    司马超群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

    高渐飞又转向卓东来,“司马堂主能给你的,也许当家的并不能。但寨主保证他为你提供的,你在这也绝享受不到。”

    司马超群的眉头蹙了起来,将那绛紫色的丝线捏在两指间,线条断开一绒绒飘在地面上,原先的字也没了形状,

    高渐飞似乎很高兴看到他这些变化,语气也高昂起来,

    ”大镖头这个称呼听起来是好听,可惜是个傀儡。寨主看中卓爷曾经’捕风捉影“的名号,希望请卓先生去做青峰寨的师爷。”

    ”一个真师爷和一个傀儡镖头,卓先生要怎么选?“

    卓东来这才饶有趣味的看着高渐飞,” 你为何认为我是个傀儡?“

    司马超群的眉头放下来,脸上却是阴晴不明的冷峻。高渐飞尽力观察着面前两个人的脸色,又口出讽刺,

    ” 一个连婚姻大事都不能自己做主的大镖头,岂非可笑。“

    先笑起来的是司马超群,他的笑在空荡的堂内产生了令人心惊的短促回音,卓东来也随之轻笑了两声,”你以为是司马堂主逼我娶的蝶舞?“

    年轻人没有回答。

    一阵静默过后,卓东来从司马超群手中抽出了帖子,交还到高渐飞,

    ”送客。”

    ——————-

    卓东来走进院后小屋,孩子还在那将醒未醒的时候,淡色的睫毛沉沉盖在粉红的面颊上。蝶舞早就迫不及待给他套上了内里裘皮的短褂,屋内生了地笼本就有些闷热,又被脚步声惊扰,他彻底醒了,对卓东来用力睁着眼睛。

    一双又黑又明亮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孩子又向他摇摇晃晃地伸出手来,淡的几乎透明的指甲。

    “他一点也不怕我。” 卓东来想,

    小手在空中勉强支撑了一会耷下去,片刻之后又不屈不折地朝卓东来的方向抓来,一双眼睛里有好奇,又有倔强。

    他是被卓东来还没来得及解下的风氅上的绸带吸引了注意,非拿到手不可。

    搞明白他的意图后,卓东来只得将身体向前多倾了些许,好让他力所能及地将那一截冷冰冰的带子捏在手里。得到了玩具之后的孩子咯咯的笑着,挥舞着拳头。

    “看来,你真有点把它当做了你自己的孩子。”

    卓东来浑身一怔,想转过身来,可稍微一动弹,感觉被夺走了玩具的孩子便不高兴地哼哼着,

    司马超群在摇篮前站定,低头去看那和卓东来较劲的孩子。感觉得到投下了另一束陌生的阴影,扯着带子的手也停止了动作。

    司马超群轻飘飘将绸带撕开,留下了一半还停留在小小的拳头里。

    摇篮中传来了哭声,刚得以脱身站起来的卓东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都化为了一个瞪视。幸好,蝶舞已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虚张声势的哭声变成了一声声的抽泣。

    两个人顾不上尴尬,赶紧走了出去,一直走到屋外走到院子里,才长长透一口气。然后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直到卓东来开口,

    “我真有点庆幸,还有蝶舞在这。”

    司马超群没有马上接话,这让卓东来有些胆怯,他用一种晦涩的目光注视着司马超群,他不知道孩子这个话题是否又让司马想起来,对于孩子,司马比他有经验,那一世,他曾经有过的两个孩子,他曾经有过的至少完整的家。

    幸而,等司马超群说话的时候,他们说话的重心已由孩子转到了高渐飞这个年轻人身上,一个对双方都如释重负的话题。

    司马超群徐徐开口,他说出来的并不是问句,却等着一个回答,”去青峰寨做师爷,看前景未必不如留在这里。“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罕见地没有看着卓东来,而是望着脚下,

    ”这种比较没有意思,”听到这话司马超群又抬起头来,

    “不如把精力放在接下来如何对付青峰寨上,” 卓东来不动声色将谈话又往远处引开一层,

    “腊月里生意繁忙,都是出不得差错的大买卖,青峰寨很快会出手”

    “腊月里的保护费收的也比往常更甚,加上我此番拒绝,不知郭氏兄弟此次会如何”

    青峰寨,青天白日里却行着穷凶极恶的行当。恶,虽令人唾弃,倒也并非由来就是黑暗,青峰寨曾由郭壮把持,他死了后郭青接管,初露头角之时打着剿匪的旗号,在深受山匪之害的各旗镖局间很受欢迎,因此财力,人力,都如那取之不尽的河水,源源不断滋养着这个原先毫无根基的组织。直到这幼苗长成了参天大树,短短数年,由青翠变得幽黑,往外喷着毒液。

    往年里的流寇山匪早已绝迹,青峰寨才成为这片走镖人心中最恐惧的存在。

    不管心中多么憎恶,脸上还要堆开笑意,恭恭敬敬双手奉上保护费,求得一路太平。

    腊月里元宵之前,正是各家老板忙碌进出货物的高峰,大镖局这段日子里大多走得都是要来长安的短镖,每一趟都是令人咂舌得估价。

    丰材铺子陈老板托的那趟红参镖已经行至半路,估摸着还有半月便可抵达长安,虽只有酒坛大小的几只匣子,里面封着的密密麻麻四五十红参可占了长安几乎所有货源。

    大镖局又有趟古玩的生意,正是长安的达官贵人用来打点更显贵的玩意,价值先不消说,这丢镖的后果更不能承受,

    卓东来早已想到这两趟正是出于最高危中的生意,需早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