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池春_分节阅读_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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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帝的手掌在他面庞一寸之地忽然停住,英明睿智的一国之君终于回过神来,眼中现出些微的狼狈与怒意,沉声呵斥:“阿涟,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跪在面前的少年,毫无惧意的仰头迎向他的目光,嘴角忽然绽开一缕极清浅的笑,低声道:“阿涟知错了,求陛下宽宥。”
昭宁帝凝视着他,目光深沉,面无表情,许久未曾开口。卫涟一点一点的垂下眼,低下头,将姿态与周身气质放到极尽柔软,静静等待他的裁决。
等了仿佛有一个世纪这么久,终于,昭宁帝轻轻拂袖,转身回到椅上坐下。抿一口茶,淡淡开了口:“说吧,什么事。”
卫涟心中一松,忽然仿佛卸去了千斤重压,知道自己这一局,算是赌对了。
龙口捋须,所刺探的,还是万乘之尊心底那一片隐秘的、最柔软的所在,他也不知道,自己将会面对的是雨露温存,还是雷霆暴怒。
心神一宽,这才发现,原来早已汗透重衣。
自嘲的笑笑,他重新敛衣,深深跪伏,轻声道:“阿涟,想向您要一个人的命。”
昭宁帝微微皱起眉:“什么人?”
素衣少年直起身望着他,花瓣般的双唇轻启,清晰的吐出四个字:“悍匪烈四。”
昭宁帝有些疑惑的挑起眉。
卫涟垂下眼,收敛了情绪,清澈悦耳的嗓音在寝殿中冉冉散开:“……踞长蹇之岭,抵临潼之关,占乾扈之交。匪首烈四,狡黠凶残,聚匪三千,为患一方。拥兵自重,几成肘腋之患……以虎贲五千,一力清剿。匪首脱逃,犹自海捕……”他缓缓背起邸报上的文字。
啊,皇帝终于想起来了:“此人?”
卫涟抿了抿嘴唇,垂下眼来:“昨日被裕王世子拿下,现已押解刑部大牢。”
皇帝微微皱起眉,视线在他身上来回逡巡:“昨日?阿欣不是该在公主府与你祝寿么?”
卫涟叹了口气:“烈四夜探公主府,失手被擒。”
皇帝的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夜探公主府?你怎会与此人有瓜葛?”
“无意间识得。”
“认识多久?”
卫涟偏过头,认真的想了想:“约莫……半个月吧。”
昭宁帝沉下脸:“胡闹!”
卫涟抬起头,仿佛有些稚气的对他抿嘴一笑:“嗯,阿涟下回不敢了。”不过,他的表情可一点都没有“不敢”的意思。
昭宁帝气结。过了半晌,瞪他一眼:“说吧,你已经干了什么。”这孩子不比阿泠,看似娇怯怯,其实一肚子鬼灵精,主意大得很。
卫涟微微嘟起嘴,仿佛备受宠爱的小孩子偶尔做了坏事被大人抓包一样,小心翼翼觑他一眼,软软道:“其实也没什么,左右不过几个衙门打点一番,再找个替死鬼罢了。”竟是理直气壮的全盘托出,一副“做都做了,你看着办吧”的样子。
昭宁帝只觉额头青筋开始一跳一跳,忽然很想把这死小孩抓过来揍一顿。
好容易压下怒气,皇帝冷笑一声:“平安侯手眼通天,既然都办干净了,还来求朕做什么!”
卫涟仿佛受了委屈似的,慢慢红了眼眶:“雷霆雨露,只在陛下一念之间。再说,阿涟做什么,总不会瞒着您的——表哥,求你了,把这人给我吧,好不好?”
又来!昭宁帝看着那张与卫泠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切切凝望,软声哀求着自己,竟是怎么都舍不得丢下重话来了。
僵持片刻,皇帝终于叹了口气:“你今日没来过明心殿,朕也未曾见过你。去吧。”
卫涟呆了一瞬,嘴角慢慢弯起,嫣然一笑,曼声道:“不聋不哑,不做阿翁。陛下真是天底下最最清明睿智的人了,真叫阿涟仰慕。”
昭宁帝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冲他一挥袖子:“走走走!”
第7章
很多年前,非常非常年轻、羽翼未成的时候,烈战潼曾经因为莫须有的原因冤屈的进过一次县衙大狱,几乎没被剥掉一层皮,侥幸才活着出来。这件事情深深刺激了当时还是少年的烈四,某种程度上,也为他后来落草为寇种下了根源。
许多年后,曾经盘踞一方、如今亡命天涯的悍匪因为某个上不得台面的缘故,阴差阳错被缉拿归案。这一回进的却是大周朝百官闻之色变的刑部大牢,级别不可同日而语。
更惨的是,他是被当胸扎了一刀,搭了半条命进去的。
烈战潼本已做好心理准备,至多把剩下的半条命也交代在里面罢了。天网恢恢,不过早与迟。他这颗脑袋,早就被觊觎很久了。
唯一的一点不甘心,只是那个人。
平安侯,卫涟。
没有想到,阴森寒冷、血迹斑斑的刑部大牢的日子,竟然出乎意料的好过。
除了头一天走过场似的提审,装模作样的抽了几鞭子,核对完身份和罪行,签字画押后,他就被狱卒带了下去,关进一间单人牢房。
没错,单人牢房。地上还铺着干草,干草上甚至还有一个粗布褥子,和破旧却还算干净的薄被。
悍匪有些神智模糊的躺在“床”上,努力抓紧涣散的思维,挣扎思考着这一切诡异之处。
烈战潼的惊讶在狱卒悄悄领来伤科大夫的时候达到了顶点。
天气渐热,伤口又深,一两天功夫便开始有些溃烂。亏得他底子强壮,只是有些发烧,到底不至坏了性命。喝着狱卒端来的煎药,悍匪拧紧眉头,脑中忽然闪过一句咬牙切齿的、低声的呵斥:“想死?没那么容易!你的命,九爷要了!”
他略舒展了眉,目光闪烁,干裂的嘴角竟泛起微微笑意。
狱卒看着他奇怪的表情,心怀诧异,却识趣的一声不吭、一句不问。这人似乎大有来头。照说这样上了榜的土匪,海捕之下死活不论,侥幸能活着进刑部牢房的,管你带不带伤,上来先一顿杀威棒,行刑的差役都经过专门训练,一棒下去就能断人筋骨。多少枭雄就死在这上面。
这一位,竟是轻飘飘的就过了堂,一路特殊照顾不说,还有大夫被送进来诊治。
据说,那一头连着的,是手眼通天的人物,是以连刑部堂官都睁只眼闭只眼,不去过问。思及此,狱卒愈发低眉顺眼的收拾起药碗,小心的退了出去。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烈战潼强迫自己吃完东西,正靠着墙调息养神。他的伤势还要些日子才能康复,但是剽悍的匪首不允许自己沦落入虚弱状态,因此各种努力尝试恢复。
通道尽头传来隐约的脚步声,不久,只见狱卒低头哈腰的提着灯笼,引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来到牢房前。这人身形清瘦,连头带脑全身都罩在一件黑色大氅中,面目不清。狱卒有些抖抖索索的摸出一大串钥匙,小心的从中挑出一枚,咔嗒一声扭开了锁,然后,将腰往下压的更低些,小声说:“您……请担待些,莫停留太久了。”
黑衣人没有搭话,垂在袖中的手微微一抬,抛了一粒金色的东西过来。那只手雪白纤细,形态优美无比,惊鸿一瞥之下,狱卒呆了片刻后终于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手中躺着一枚小金锞子,海棠式样,十分精巧,不由咋舌——引个路而已,这人好大手笔。
黑衣人缓步迈入牢房,姿态逸然,仿佛脚下踩的不是天牢带血的青砖,而是清贵卓然的金马玉堂。
他静静望着靠墙盘腿而坐的烈四,默然半晌,轻轻摘下了风帽。
烈战潼目不转睛的看着面前的美人,不知为何,心中毫无意外。嘴角浮起一丝桀骜的笑纹,竟还颇有些流气的吹了声口哨:“小侯爷,别来无恙啊!”
卫涟瞪大眼,忽然有种荒谬的感觉:我救他干嘛?
是啊,这样大费周章的、殚精竭虑的救他,到底为了什么?
潜意识里,他似乎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此刻重新拿来质问自己,竟是愣住了,呆立在那里,面色变幻,渐渐涨得通红,眼中浮起一层一层的羞恼与愤怒。这愤怒更多的却还是针对自己。终于,小侯爷绷着脸一跺脚,咬住下唇转身就走。
烈战潼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调笑过了头惹他生气了,情急之下整个人扑了上去企图抓住他的手,却不想扯到了伤口,啊的一声跌回墙角,额头立刻沁出密密虚汗。
这出乎意料的变故成功让小美人止步转身,眼睁睁望着他胸前重新渗出血迹的绷带,咬牙切齿道:“活该!疼死你!”
土匪一边吸气一边笑,话也说的断断续续:“你、你心疼老子啊?”
卫涟被气的笑了,反倒平静下来,缓步上前,在他面前蹲下来,将他如货物般认真的上下检视一番,然后慢条斯理道:“是呀,九爷为了保住你这条烂命,可是花了大价钱,你若死了,我可亏的慌。”
悍匪咧嘴一笑,一面高兴,一面又因为疼痛和虚弱而面部扭曲,于是笑容显得有些狰狞。他用一种近乎肆无忌惮的眼神饥渴的盯着眼前的美人,仿佛要把他连皮带骨一口吞了一样,口中却仍然不怕死的继续撩拨:“救命之恩……无以、无以为报,我把自个儿抵给你怎样?”
卫涟冷笑:“你以为,自己还有别的出路?”
烈战潼眯起眼,渐渐敛起表情,用衡量和玩味的目光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卫涟被这样一双眼睛盯得竟有些局促心慌,颇有些恼怒的瞪他一眼,压低声音冷冷道:“过些日子,会有人带你出去,此地自有别人替你蹲着。爷给你两条路,听仔细了,想怎么走,自己决定。”
烈战潼目光沉沉的注视着他,眉目如画的少年,淡粉色的形状精致的双唇不停开合,他至今仍记得那不可思议的甜美。然而从这样美好的唇中吐出的,却是叫悍匪都微微心惊的言语。
“第一条路,看在你身手不错的份上,给爷当个暗卫,从此不见天日,世上再无烈四此人。”小侯爷语声悠悠,口角含笑,轻松的仿佛在讨论天气一般,说的却是别人一生走向、乃至死生契阔。
烈战潼扯了扯嘴角,哑声低笑道:“只当暗卫多没意思,老子还能身兼暖床,要不要?”
卫涟噎了一下,气得又想拂袖而去。烈战潼看着他因为生气而愈发明亮的眼睛,和面颊上不知因为羞的还是恼的而浮起的两片淡淡红晕,心中一软,收了流氓相,柔声问他:“第二条路呢?”
小侯爷哼了一声,最终还是没有敌过那双深深凝视的眼睛,悻悻然开了口:“第二条路,九爷给你洗个军户的身份,送你去军中滚上几年,那时前尘旧事一刀两段,自不会有人再记得悍匪烈四。爷送佛送到西,你可以选择去前线死生不论,还是去屯兵处安稳蹲着。”
烈战潼目不转瞬的望着他,眼中是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深沉情愫。过了许久,他正了脸色,伸手按住胸口伤处,缓缓道:“男儿在世,保家卫国,快意恩仇。宁可马革裹尸,胜过暗处苟活。小侯爷,谢谢你,我愿意从军,死生不论。”
昔日的悍匪眼中飘过一丝怅然。不是被逼到无路可退,谁会愿意落草为寇?都是大好儿郎,也曾有一腔热血,只是被世事打压、激出骨子里的狠倔,不认命、不服输,一身骨架铮铮,宁折不弯。
况且……他静静的望着眼前人,嘴角泛起隐约的笑意,想起以前不知哪里听来的歌谣:将军自起舞长剑,壮士呼声动九垓。功成献凯见明主,丹青画像麒麟台。
总是要出人头地的……他幽幽的想着。不为声名富贵,不为麟阁画像,只为了将来有朝一日,能握有足够的力量,堂堂正正的将这人,拥抱入怀。
第8章
大长公主府的产业十分丰厚,除了西山的别院,在京郊还有数个庄园,每年产出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