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手足之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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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你从来放任不管,对你皇兄却事无巨细。”淑妃道:“你可曾怨过我?”
哪能没有怨言,母妃从来不过问他的功课,从来看不到他的好,只是一个劲地念着皇兄,要将他培养成南楚皇子中的翘楚。时至今日,皇兄确实是其中最优秀的那一人。
“小时候,我以为自己不是母妃亲生的。”燕榕抬起头,望着母妃平静而温和的一张脸。他与母妃长得那样像,怎么可能不是亲生,“因而我时常叛逆捣乱,为的便是您能多看我一眼。”
淑妃望着他笑,笑着笑着却落了泪,“彼时在宫中,我与你父皇越是不看着你,你便越是能平平安安长大。”
燕榕点头称是,皇兄的童年那样坎坷,及至封了王,依然在满地荆棘中前行。可他从小游手好闲,这般闲散皇子,倒是能远在碧海城逍遥。
“你皇兄的性子像极了他的母妃,虽是冷漠疏离的模样,却是至情至性之人。”淑妃道:“只要他在,你便可半生无忧。”
燕榕不由红了眼眶,“我知道。”
皇兄那样的人,是在父皇面前也敢忤逆的性子,唯独在母妃面前,柔软乖巧地像一只兔子。母妃全力助他,他亦会倾尽所有相报。
“我始终不想你如我一般辛苦。”淑妃柔声道:“说到底,我还是自私,将所有的苦难付诸于你皇兄一人。”
燕榕点头,“母妃的苦心,我都知道。”
“你的外祖母是外公的婢女,有孕之后便被当家主母扫地出门。她一个人带着我东奔西走,吃百家饭,穿百家衣,好容易将体弱多病的我养至总角,便撒手人寰。”淑妃回忆起往事,不由笑了,“我学过裁缝,学过制琴,学过造纸,还学过入殓。”
燕榕一语不发,默默握住了母亲的手。
“我回到本家已是十岁,兄弟姐妹大都看不起我,不肯承认我的身份。每日欺辱于我,动辄打骂乃是家常便饭。久而久之,便连下人们也捧高踩低,暗地里寻我的不痛快。”
有一年除夕之夜,孩子们围坐在桌子前,唯独她被冷落一旁,便是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同下人们站在一处。
她的父亲虞国公端坐于主位,一番冠冕堂皇的慷慨陈词,祝来年风调雨顺,以酒祭天地。而后又命人将若干红包分发于下人。彼时她生得瘦小,便是连分发红包都没有份。
众人哄闹过后,长房嫡出的兰音小姐伸出纤纤玉指,指着她道:“父亲,她是何人?”
虞国公一时语塞,他子女众多,曾经和侍婢一晌贪欢生下的孩子,自己也不太熟识。
近侍匆忙俯身,“大约是主公流落在外的女儿,名唤蕊蕊。”
虞国公恍然大悟,“蕊蕊。”
兰音又道:“既然在外流落多年,为何不安排她到席上坐?是谁这样大的胆,竟是将国主的女儿当作下人般对待?”
管事的老奴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却听兰音说:“我西南虞境,国主常怀仁爱之心,便是连街头流浪的艺人、乞讨者,也会得父亲几分尊重。可堂堂的本家小姐,反倒是要遭冷落欺辱!”
兰音望了虞国公一眼,“父亲,您就不怕外面说您假仁假义?”
虞国公当即大怒,却是强忍着怒火道:“泠泠说得对,还不快叫那什么……”
近侍提醒道:“蕊蕊。”
“对,蕊蕊,来父亲身旁入席。”虞国公面不改色道。
及至家宴结束,她满怀感激地向兰音致谢,她却高傲道:“我不过看不得这些不公之事,又不是想帮你,莫要自作多情缠上了我!”
她当即被惊得目瞪口呆,便见兰音懒懒挑眉,“这般灰头土脸,连个像样的名字也没有,明日便随我同去女学读书。”
她知道兰音是面冷心热之人,她的儿子亦如是。兰氏是大族,单是虞国公的子女便有几十人,可惜除了姐姐与她,都命丧于当日的谋反旧案中。
贵妃离世之时,燕榕不过五、六岁。在他印象之中,她虽然不苟言笑,却非常美,以至于他而今再见到美人,也不觉惊艳。贵妃对谁都冷清,不论是父皇、母妃、还是皇兄。因而他小时候,总以为皇兄也不是贵妃的亲生儿子。
燕榕只觉母亲的手很柔,轻轻拂过他的鬓发,“既是你来了,恐怕我该回明城了。”
他有几分难以置信,“母妃如何知晓?”
淑妃却是笑而不语,庆元王明察秋毫,早已知晓了她的身体状况,此时遣了燕榕前来,也不过是教他们母子多相处些时日罢了。
“我听闻,你皇兄将那孩子送回连江城了?”淑妃问道。
燕榕方知母亲所说的是小皇嫂,联想到她曾将皇兄身旁的女子尽数除去,他不由心上一凛,“母妃千万不要动她,我从未见过皇兄那样维护一个女子,他很喜爱她,我也觉着她很好。”
淑妃笑道:“他命赵辛送那孩子回来,便是防了我一手。”
任凭她同姐姐如何亲密无间,终有一人横亘于她们中间。任凭庆元王如何听她的话,那孩子亦是他们二人不可妥协的鸿沟。
“既然白水城已经陷落,下一步是否要继续挥师北上?”淑妃倒是关心起了时政。
“不是。”燕榕回忆道:“皇兄的意思,是要在金川城议和。”
“议和?”淑妃蹙眉,“若是拿下金川城,也算功绩卓越,到那时才有议和的胜算。此时议和,又是为何?”
燕榕摇头,却见母妃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可是为了那女子?”
燕榕闻言沉默,小皇嫂是北齐的公主,皇兄如不议和,再这样打下去,终究会失去她。他不敢断言皇兄一心议和的目的,他只知道,再这般下去,小皇嫂恐怕和母妃是一样的命运。
“我猜,皇兄不想让她成为第二个贵妃。”燕榕小声道。
淑妃闻言微微抬眼,“是啊。”
她的姐姐是怎样的女子,正直、聪颖、刚烈。正因如此,她才会在得知兰氏灭族的真相之后,疯癫一般地折磨自己。
姐姐曾无数次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如泣如诉,“我曾经有多仰慕他,如今便有多恨他!”
“便是连同孩儿,也越来越像我恨着的那个人。”
“我恨不能与他同归于尽!”
“蕊蕊,我悔不当初,那样多的世家公子,我怎就选择了他!”
“我错了……他不过一时兴起,施展了一番追逐鲜活少女的把戏而已。我以为那是情.爱,可终究只是把戏。”
“若是我有把握教燕驰负罪一生,聪明如你,能否做到以南楚山河祭奠我兰氏全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