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手足之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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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城离连江城本就不远,小船顺水而下,于夜色中穿梭如鱼儿般。
赵辛立在船室之外,见到窗户里面越来越亮,知晓里面的人丝毫没有就寝的心思。
“你从前不怕黑。”赵辛道。
“我从前还不怕胖呢!”里面的人不满道。
赵辛哪里料到她会如此回答,笑着坐在窗下,“我会守在外面,你害怕的时候,便唤我一声。”
“好。”里面的人应了一声,然后问道:“你早知道我是谁?”
“知道。”他答。
“什么时候?”她问。
“从伏龙岛回来不久。”赵辛道。遥想那时,庆元王便开始怀疑她的身份,还与玉屏郡主有了联系,为的便是获取她在赢都之时的消息。
“那么早?”秦悦不由感叹,枉她自以为聪明,一直以来不肯对燕桓言明实情,原来只是她一个人的自以为是,“在你们眼里,我是不是很蠢?”
赵辛不由笑了,“你只是有一点痴傻。”
还不是蠢!秦悦琢磨了半晌,“我名唤迟悦,可是自从逃出赢都,便是连姓氏都不敢有了,便改名叫秦悦。”
“秦悦?”他轻声唤她。
“他们都叫我小悦。”她笑道。
“他们是谁?”赵辛问。
“父母,哥哥,林姐姐。”秦悦答。
赵辛反是诧异,“你为何没有将这些都告诉殿下?”
秦悦苦笑,“还未来得及说,就变成了你看到的样子。”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做?”赵辛问。
“等他回来,我会同他解释清楚,我才不是他想象中那般不堪。”一说起燕桓,秦悦的语气便有几分疲惫,“而后……我也不知该何去何从,我想我该去明城。”
“你喜欢明城繁华?”他问她。
“也不全是。”秦悦道:“我更喜欢那里的包容与平等。”
她絮絮叨叨地说,赵辛便慢慢地回她,直到里面再没有半点声音,想必是她睡熟了。
赵辛默默坐在窗下吹风,连江城近在眼前,可他一点都不想下船,他只想安安静静在这里坐上一会。
天色渐亮之时,燕桓抬步入了船室。屋内是昨夜的一片狼藉,以及她的凌乱衣衫。眼前种种,皆是他一腔怒火之下,不可挽回的破败。
早风骤起,吹乱了地上的纸张,燕桓顺手捡起一张,竟是白水城的军事布防图,寄信人是鲁媛。
燕桓突然觉得头疼,她看了鲁媛的信,会如何想他,会不会以为他与鲁媛暗通款曲?不,是以女子为间使,窃取北齐军政机要!
鲁媛因为郑国公之死,几次三番求他保全鲁家,可她亦是是知晓兰氏一族当年被她的父亲算计,污蔑为叛军。燕桓哪能不知父皇要严惩鲁氏,姨母数年心血,只在一夕,因而对于鲁媛的请求,他迟迟没有应允。
燕桓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翻看,甚至不止鲁媛,还有颜佑的信。想到阿吾昨夜,原本是要质疑他的模样,哪知撞上他的滔天怒火。
燕桓忽然起身,大步而出,却被迎面而来的赵连挡住,“殿下,今日还要北上议和。”
燕桓冷声道:“我知道。”他静默了一会,“赵辛到哪里了?”
“已入连江城。”赵连说着,却奉上了一沓书信,“此乃淑妃娘娘转交的书信。”
书信,又是书信!燕桓现在一看到书信便头疼,特别是信封上“庆元王亲启”几个大字,分明是他日理万机,高高在上的父皇亲笔书。
他一封一封拆开来看,大抵都是说,母妃的忌日要到了,父皇对母亲甚是思念。燕桓不由笑了,母妃的忌日是八月十五,如今才是七月,从前姨母在宫中之时,也未见过他这般一次又一次,假意思念母妃……难道父皇想见姨母?
听闻父皇从前思念母妃之时,便会去姨母殿中,可是她们姐妹非一母所出,长相也不尽相同,姨母依然因此盛宠不衰。
信笺之上分明写着“庆元王亲启”,书信却又偏偏送信给姨母,难道父皇以为这样一来,姨母便会洞察他的心思?到底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若是他肯直白些写信给姨母,又怎会数日以来杳无音讯?
燕桓也曾以为,后宫中的每个女人都如同母妃那般炽烈地爱着父皇,可是他从很小就发现,姨母并不是这样。她会在父皇转身之际松一口气,在父皇就寝于其他妃嫔处而会心一笑。
燕桓原本想待姨母在外快意数月,再送她回京,不想父皇催促得那样紧。他当即命赵连通知燕榕回一趟连江城,顺便再这些书信带回去,与姨母相见。
燕榕着了便服,悄悄地潜入连江城。此时乃是两军交战,他理应在前线督战,若是被言官谏臣知晓将帅脱离了军队,少不得一番弹劾禀奏,幸得林馥代他在三军之前列阵指挥。
待燕榕来到庆元王府的时候,淑妃正在园里修剪花枝。她身形单薄,果真比从前更瘦了。一想到他气得母妃晕厥,而后还卷了铺盖回了碧海城,实在是大不孝。
燕榕不由想抽自己两巴掌,却听身后有女声道:“庆安王殿下。”
来人正是那颜柳,正在恭敬地向他行礼。燕榕躲闪不及,还是被母妃一眼看到,他有几分心虚,又有几分后悔,只听母妃道:“既然来了,便陪我说会儿话吧。”
燕榕静默地跟在淑妃身后,及至她坐下,他连忙斟了热茶给她,“母妃喝水。”
“你皇兄叫你来的?”她笑问。
燕榕点点头,却又立即摇摇头,“是我自己要来看母妃。”
淑妃不由弯起了眉眼,笑道:“从小到大,你哪里会撒谎?”
自从燕榕出生,她便将他保护得很好,在他的眼里,父母恩爱,后宫安宁,明阳宫中美好如镜花水月一般。故而他比之燕桓,少了些阴沉心思与鸿鹄之志,可是他从小到大却生活富足,并未有半分烦忧。
燕榕缓缓在母亲身侧跪下,“儿臣不孝,当日气得母妃晕厥,如今又没能及时来看您,宫里出了那样大的事,我竟不知情。”
淑妃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起来吧,我不怪你。”
燕榕不起身,只是伏在母亲膝上道:“母妃打我吧,我受得住。”
“从小到大也没有打过你,我又怎能下的了手?”淑妃轻轻俯身,抱了抱儿子的宽阔肩膀。他已经长大,再也不需要她的遮风挡雨。
“我从前以为,母妃喜爱的是皇兄,毕竟他比我聪明,又比我出息。”燕榕闷声道:“过了这么多年,我才知道母妃的良苦用心。”
“你明白就好。”淑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如同他小时候一般。彼时天子也会陪几个儿子玩耍,她看得明白,他最喜欢的,依然是姐姐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