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王道之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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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悦静立船头,唇上血色尽失。迟玉站在她身侧,缓缓道:“此番回去,我会劝说父皇认可你的身份,你将会重得无上的荣耀。”
不得不说,身份真的是个好东西,燕桓曾经对她说过,他很期待与北齐公主一见,他将尊她为座上宾。可是在他未识得她身份之前,她与他的一番痴缠爱恋何其辛苦。若是她从一开始,便与他是公主皇子的缱绻相遇,又怎会有后来的诸多坎坷。
秦悦摇摇头,“我无比怀念赢都的生活,却并非贪恋曾经的荣耀,我所珍惜的,不过是与父母在一起的点滴。”
迟玉道:“你我生于皇家,理应知晓自己身上背负的责任。”
秦悦却是忍不住笑,她的父母亡于斯,她却还要履行皇室子女的责任?
“琰之哥哥也说过,男女身份悬殊,父皇当日不过起了立我为储君的心思,便落得个惨死的下场。我之于你这太子,又哪里来的责任?”秦悦望着他笑,“你不仅绑架了我的人,还要绑架我的人生。”
鸡肋一般的荣耀,她不稀罕。
“究竟是长大了。”迟玉笑了笑,“可你还是没有学会妥协。”
“我以我的户籍,换你国泰民安,如何?”秦悦问道。
迟玉收敛了笑容,“这话什么意思?”
“若你能从赢都迁出我的户籍,我便再也不过问北齐之事。”秦悦侧目看他,“你也不必如今日这般,想法设法劫掠了我,却要小心翼翼藏着掖着,思索着如何利用我。”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迟玉抬手摸了摸下巴,“可我还是觉得小悦比较重要。”
秦悦面无表情,“琰之哥哥从前重情重义,何时也变成了唯利是图之人?”
迟玉没有说话,秦悦却知道他的答案:因为皇权。这东西如同致命的诱惑,教人前赴后继、不择手段为其奉献一生。她有时候在想,究竟是这些人想要操控皇权,还是终被皇权所操控?
曾经温文尔雅的琰之哥哥,而今满眼的欲望与算计,皇权既能将人变成死人,也能将人变成鬼魅。玄清说过,有的人只看一眼,目光之中、面容之上,便是萦绕难散的心魔。须臾之间的执念,心魔如同火焰般难以隐藏,总会遮天蔽日。
她理解那种权力在握的感觉,那是至高无上、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一朝失势,便会零落于尘埃,任凭人践踏、欺辱。因而一旦得了皇权,没有人会放手。
“哥哥接下来要做什么?”秦悦又问。
迟玉却是淡淡道:“我可不敢告诉你,免得被你想到了应对之策。”
秦悦被他看穿,倒也不气恼,只是默默垂下眼睑。
而今发生了这样的事,她要如何同燕桓解释?他可以因她不再乱杀无辜,他允许北齐流民安居于连江城,他甚至可以给予他们新的身份户籍、新的生活。
而她带给他的只有无止境的烦恼,不论是在明城,还是在连江城。
不远处的海面之上,她已看到了列队迎战的北齐战船,于风中摇曳着猎猎的帅旗。
迟玉望着身旁的少女,他是她的妹妹,她出生之时,他还抱过她。可是生在皇家,便连这样的年少情谊也会变质,不是他不爱护她,而是她不自爱。
“你要了身份户籍,便是要与江对面那杀人不眨眼的庆元王双宿双飞?”迟玉讥讽。
秦悦摇头,“我要的是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报出名姓,不为父母蒙羞。”
迟玉却是笑得前仰后合,“北齐贵女最看重贞操,你小小年纪便卖身求荣,不知廉耻,还说不为父母蒙羞?”
秦悦涨红了一张脸,却听他又道:“你若回来,还是北齐最尊贵的小公主,便是行为放浪些,也可以再嫁。不似平民女子,须以处子之身坐地起价。”
这一次轮到秦悦面露讥讽之色,“若女子以贞洁为嫁人的资本,与那些勾栏、妓馆的女子何异?里外不过一桩买卖。”
迟玉不由蹙了眉,双唇抿成一线,“女子的价值便是在此,否则要来何用?”
“琰之哥哥。”秦悦却是无奈地笑了,“不知林姐姐当年,看上你哪一点?”
迟玉不再说话,只是颇有些烦闷地望向对面的北齐战舰,命左右乘了小舟先行向前。
及至午时,北齐战船已经被逼迫得无路可退,往白水城而来。与此同时,白水城内架起了火炮,若是楚人再敢前进,变会数弹齐发,教楚军尸横江面。
公何宇知晓,齐之畔与颜佑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若是庆元王强攻白水城,岂能教他占了便宜。只是他分明已经放回文锦,燕桓为何还要一战?
文锦的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殿下原本是是要鸣金收兵,为何突然发动袭击?一番火箭往来,双方各有盈亏,可是若就此袭城,胜算太低。
“殿下。”赵连道:“马上进入齐军火炮的射程,是否要继续追击?”
燕桓紧紧抿着唇,看了周闯一眼,周闯连忙递上千里镜。
燕桓远观四周,果见齐军徐徐后退,行列整齐,后退有序,根本不是撤退,而是诱敌深入。纵使如此,他也要继续前行。
他也许陷入了一个阴谋,一个引得南北征战不休的阴谋。既然有人刻意挑起两国争端,他便要好好看一看,究竟是何人大胆,敢一步一步牵着他的鼻子走。
千里镜下的事物一览无余,果然在白水河往东临海域之上,有一只小船奋力往白水城而去,其后还有一只大船不紧不慢地缓缓前行。
燕桓道:“文锦听令,左右包抄,截下东北方向那只船。”
文锦得令,心上却更加忐忑,那方向果真是双子岛!
“赵连,击沉那只小船。”燕桓不由笑了,“不自量力。”
待公何宇退守河岸,却发现北齐楼船始终游弋在火炮的射程之外,虎视眈眈地来回巡视,半个时辰过去,也不见前行。
公何宇正在纳闷燕桓的举动,边听士卒高盛道:“将军,刚刚在海边捞起一个士卒,自称是太子殿下派来的!”
公何宇眉头紧锁,心上渐渐明朗,若是太子有难,必是因为从连江城劫掠了小悦!
白水城的舟师尽数往东南方向而来,誓死要在楚人之前找到太子殿下的船舰。
迟玉盯着渐渐靠近的楼船,面色晦暗如土,这样快便发现了他的行踪,真是棘手。
燕桓立于船头,居高临下,目光落在大红吉服的少女身上,虽然她离开他不足十二个时辰,可是他要发疯了。
“劳烦太子殿下,将本王的女人送回来。”
迟玉笑道:“若我不肯呢?”
燕桓轻轻接过弓箭,“最好不要如此。”
“方才说笑了。”迟玉道:“我这便将妹妹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