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野闭上眼，不是不想看这个男人，而是他太累。饕餮溟就这样撑在上方静静地看着面前像是要睡着的人，冰凉的眸光化为春日的暖泉，所及之处均呈花开。

    “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且信你一次。现在我可以出去了么？”乔野淡淡道，眼睛依旧未睁。

    “范围只限于这间公寓。”饕餮溟说完，乔野就睁开了眼，直勾勾的目光没有丝毫的畏惧。

    “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吗？”乔野轻轻说道，对方轻笑，顺应着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乔野垂眸，抬手抚上男人光滑的脸，对方柔顺的长发垂落在他耳侧，形成了一道遮光的帘幕。

    “如果过去不存在，宋辞的爸爸宋方远又是怎么死的？”乔野目光带上了冷意，看着饕餮溟再次逼问道：“十年前，你被那赤炎金猊派来的部下追杀，在西南方的一座雪山上打斗引发雪崩，那场事故让一个原本幸福的家庭支离破碎。你说过去不存在，死去的人可以不存在，但那痛彻心扉的感情，历经十年依旧存在，并且一碰会痛，那它还不存在吗？”

    第八十八章 宋辞bug

    默默地听完乔野的控诉，饕餮溟手掌摸摸对方的后脑勺，轻声道：“所以，他才会和你一样是有威胁的存在啊。”

    一样……和他一样？乔野脸色变了变，一把抓住对方的袖子，颤声问：“宋辞他……也是从另一个世界？”难道宋辞和他一样也是误入了平行世界？刚才被堵塞的思绪一下子被撬开了，如果是这样，那么一切错误的方向都可以说通。

    “平行宇宙的概要就是指从某个宇宙中分离出来，与原宇宙平行存在着的既相似又不同的其他宇宙。如果以我原来的世界为主体，那现在的这个就是分离的复体，一切都和原来的世界相反。”乔野一个人自话自语的分析。

    饕餮溟点头，示意他继续。

    乔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起雾一般的景色，道：“那个世界的我一直很卑微懦弱，陆风落带着伪善的面具用最决绝的方式杀死一条鲜活的生命。就在我性格转变的时候却来到了这个世界，刚好和那个世界的我性格相反。这里的陆风落也和之前的不一样，这里看似和以前的一模一样，但内部的细节却悄然发生着巨大的变化。

    “宋辞按照相反的理论应该和我关系浅薄，但他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依旧那样待我好，就连白老师也和记忆中一样。这只能说明他们也是那个世界的bug。bug不及时修复就会酿成大祸，所以我们要被灭口，修补这些漏洞。”

    乔野说完，身形一晃，手掌险险抓住窗沿，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出现了故障。饕餮溟眼皮一跳，起身将窗边虚弱的人拉近，低头嘘声道：“他们不是和你一样从那个世界来的。他们是这个世界的bug。”

    “什么！？”乔野一惊，抬头瞪大眼看着饕餮溟。对方点头，继续道：“按照你说的，你的世界是主体，主体世界出现bug，复体世界也会出现bug，两个世界出现从本质上一模一样的人，势必要消去一个以达到平衡状态。”

    “那我要是救下宋辞呢？”乔野压制那些纷乱的思绪，小声问。

    饕餮溟无声地看着乔野，隔了一会才说：“在这里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将影响了一个世界的每一个决定。”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救下这个宋辞，另一个世界的宋辞会被完全颠覆？”不用对方回答，乔野说完就已经知道结果了，可是他贪心的想要两个世界的宋辞都和记忆里想的那样美好。

    饕餮溟点头，搂过失魂落魄的乔野，下巴搁在那消瘦的肩膀上，道：“可以救他，前提是你不回到以前的世界。”

    “为什么？”乔野蓦地想到什么，追问道：“我可以选择回去？”他可以选择回到原来那个冰冷的世界！虽然那里充满了难堪的记忆，可他总是熬到头了，有了好的开始不是吗？他已经二十三了，再奋斗几十年就能衣着光鲜，跻身上流了，不用担心下一顿会不会饿着，也不用事事委屈。

    “你想回去？”饕餮溟语气带上了不满，搂着乔野腰身的手紧了紧。

    乔野下意识说：“总比在这个充满魔幻色彩的世界要好吧，这里总是有出其不意的危险，我已经受够了，它让我发疯。”

    “是吗。”饕餮溟低语，垂下的眼眸带上危险的意味。

    叩叩-----

    两人同时看向房门，门外的沈黎明再次敲了三下才开口：“乔野？”

    叹口气，乔野睁开男人的束缚，准备开门时转头，就见对方很自觉的回到原型。将门打开，站在面前的沈黎明睡眼惺忪，乔野越过他，“饿了吗，想吃什么？”步子走到厨房停下，打开冰箱，里面的蔬果不知不觉又换了一轮。

    “你做什么我都吃，看你家祖宗想吃什么。”沈黎明笑，下巴朝跟在后面的黑猫指了指。

    “喵喵～”罐子有模有样的叫了一声。乔野无奈撇嘴，拿出一条鱼开始做红烧鱼。

    饕餮溟双眼盯着案板上跳动的鱼，一双大猫眼里带上怨恨，幸好此时的他在外形上看只是一只特别一些的猫而已，这眼神倒可以说是可爱了。

    沈黎明半靠在冰箱门上，眼中带着温和，面前的一幕让他眷恋，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样的生活了，即使是变相囚禁在这间屋子里。

    “我们还要在这里呆多久？”将鱼除去鳞片，乔野没抬头，只是想起来就下意识脱口而出。

    “这样的生活不好吗？你可以不必担心上课会不会迟到，不必担心毕业论文，甚至不用愁吃穿，这样的生活，是所有人都想过的吧。”沈黎明耸肩，歪头看着洗手作羹汤的乔野。

    乔野抿唇，沉默了一下，等把鱼放进锅里烧，撒上酱料后才说：“小时候渴望上学，因为想尝试结交朋友的乐趣。长大后追求自我，是觉得自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工作后想拼出一番事业，是意识到自己活着需要物质做基础。中年后想安逸，是觉得活着很艰难，想闲适余生。”

    “什么都不必担心的生活，是我赚够了过完下半生的钱并且没有任何负担的情况下才过得起的，现在的闲散度日，看似悠闲，实则充满隐患。”乔野盖上锅盖，抬头直视沈黎明道：“我不想过别人给的生活。”

    闻言，沈黎明没做声，等锅里的鱼烧好了，乔野盛出来了他才出声：“我也不知道。”

    不想让你走。

    沈黎明没有将心里的话说出来，在乔野来之前他对现在的生活的定义是煎熬，在乔野来了之后每一日都不愿再多睡。

    “这里有座机吗？”乔野顺便摘了把青菜，洗净后开始掐菜。沈黎明点头，指向客厅沙发里面那个小桌上的复古座机。

    “打个电话给刘警官吧。”乔野将青菜扔进锅里，道。

    “嗯？“沈黎明愣了一下，才明白了乔野话中的意思。

    “他也该过来一趟了。”

    第八十九章 饕餮溟的怒气

    那一日过后，乔野没再提起那一日提出想离开的话，沈黎明也装作那天没有过那个话题，两人和平相处了几日，这天大门突然被敲响。

    叮咚叮咚----

    沈黎明放下手中的书，坐起身看向大门，乔野将电脑锁屏，起身去开门。从猫眼看去，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直直站在那，这个角度只看到对方的喉结，但乔野还是一眼认出来客是谁。

    “你终于来了。”门打开，乔野看着陆风落由衷道。看到来者，心底悬着的一口气终于落下，连日绷着的神经也慢慢松下。奇怪的是，明明以前对这张脸厌恶到极致，连看到都会泛起恶心。经历了这么多后，反倒时时刻刻看到了才能安心。这一定是清楚此陆风落不是彼陆风落才会有的感觉吧？

    陆风落原本疲倦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扯了扯灰色条纹领带，他走进来，和以往一样揉了揉乔野发顶，道：“做了这么多，终于让你有改变了，我很喜欢你给我开门时的样子。”扫视四周，视线落在乔野脸上，“那样很可爱。”

    乔野淡笑不语，外面一阵寒风从楼道窜进来，走过去将门关上，陆风落和沈黎明都坐在沙发上了，另一边单人沙发上还躺着一只黑猫。

    “坐这来。”沈黎明拍拍右手边的位置，乔野看了一眼，转眸就撞见陆风落暗示的眼神。心下明白，越过沈黎明，直接坐在陆风落左手边的空位上，刚落座，斜前方的饕餮溟用他那双圆猫眼睨着他。朝还是猫样的饕餮溟勾唇，乔野移开视线聆听陆风落接下来要说的话。

    “对不起。”陆风落开口第一句对着沈黎明说出这三个字，在场的沈黎明包括乔野先是一愣，然后才渐渐明白。陆风落拿出一个档案袋，从里面拿出一叠资料递给沈黎明，说：“为了以防万一，我用家族关系帮你把调查部的所有后续事物都安排妥当了，接替你的人下周会上任。”

    沈黎明沉默了一会，接过资料，开始一张张地翻看，最后一张看完时已经过了大概十分钟，沈黎明抬起头，所有人心里都带着些许紧张，他开口：“就对外宣称我出行任务死了吧，麻烦陆少爷了。”

    乔野双手揪住膝盖上裤子布料，看着这人说出言语自戕的话却依旧面无表情，心里更加心疼，是什么让原本为创建更美好和谐社会而隐忍坚持的沈黎明在这一刻放弃前面所有的功名利禄和怀揣的雄心壮志顷刻间化为虚无？

    看着这样的沈黎明，心中不禁想起几个月前他打开陆风落的寝室门，第一眼见到的沈黎明，成熟稳重，大度内敛，从骨子散发出来的自信和上位者的强势，让他这个重活一次的人也想退避三舍，因为正气太浓，有沈黎明在的地方，就没有黑暗。

    “沈黎明，别这样。”乔野看着沈黎明摇摇头，“你放心吗，这件事情让别人去做，你愿意让十几年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吗？在我心里，没人比你有资格做这个位置。”没有人比这个男人更有良心。在这个浮夸的时代，每个人都会为自身利益着想，但能把这种自私的欲望降低到最小的人却少之又少，两个世界里，他只见到了一个，就是沈黎明。

    “沈部长。”陆风落蓦地开口，“在我心里，您确实是最合格的人，但我会尊重你的意思，替代的人下个礼拜才上任。”

    沈黎明将资料放进档案袋，动作小心缓慢，将袋子上的绳子仔细一圈圈绕好后，双手递给陆风落，他说：“不必了，我已经看到自己适合什么样的生活了，我没有你们说得那样无私，这一次我也想为自己自私一回，付出的代价是另外一个我，不会伤害到别人。”

    陆风落接过袋子，乔野眼神闪了闪，双唇紧抿，他多想将档案袋抢过来撕碎，然后狠狠地骂醒作出决定的沈黎明，但他忍住了，他们都不是沈黎明本人，怎么会知道对方作出的决定是对是错？

    “好，沈黎明。”乔野松懈下紧绷的身体，晶亮的双眼看着沈黎明，道：“你想过自己的生活，那我可以走了吗？我也想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代价也是牺牲另一个我。”

    沈黎明盯着乔野，历经世间百态的眼睛里装着太多东西，他道：“有你的生活才是我想过的，我愿意用身前功与名换你相伴余生。”

    话中带着情深，还有沉重的认真。在那一瞬间，乔野的心脏是疯狂跳动的，那是突如其来的不知所措。

    陆风落垂眼，再抬眼时已经不见了情绪，他淡笑，说：“很抱歉，他不是任何一个人的。”

    “喵！喵----！”一直沉默的黑猫突然叫起来，那叫声让在场的人心下一惊，乔野下意识往陆风落靠近，后者眼中闪过一丝警觉，但没有下一步动作。

    饕餮溟干脆不加掩饰，直接变成人形，姿态优雅地坐在原处，那双变幻莫测的眼里波涛汹涌，扫了眼对面的三个男人，眼神定在乔野身上，压迫感让乔野感到窒息。陆风落侧过去，替乔野遮挡住对面的视线。沈黎明皱了皱眉，对突如其来的变化并没有太震惊。

    “呵，怎么？”饕餮溟嗤笑一声，语带轻蔑：“乔野你怕了？”

    乔野闻言，单手搭上陆风落的肩，示意对方不要紧张，眼睛看向饕餮溟时已经只剩下平静：“我不用怕什么，倒是你，在气什么？”

    “过来。”饕餮溟语气冷硬。

    乔野没动，他冷笑一声，“饕餮溟，请你摆清楚自己的位置，我们只是签订同生死契约，可没有签订人生自由契约，你要我过去我就要听你的话？”

    饕餮溟没做声，目光阴沉，就这样看着乔野良久，就在陆风落准备开口时，男人已经消失在座位上，消失在这间屋内，压迫感也随之散去，就好像这个男人从来没有出现过，那只黑幼崽猫也只是跑出去玩儿了。

    第九十章 陆风落的霸道

    客厅里静默了一阵，乔野开口打破寂静：“我可以离开吗？”

    沈黎明眼神黯了暗，低声道：“就不能留下来吗，这一切不是我给的，是乔野你自己的，这样可以吗？”

    乔野摇摇头，站起身走到门边，侧过头说：“很抱歉，是不是我自己得来的不是别人空口许诺，而是我自己是否付出了，沈黎明，我真的不敢再奢求别人的给予，所以……对不起。”别人的给的始终是没有保障的施舍，自己想要什么还是自己争取来得脚踏实地，他乔野，实在失去不起。

    打开门走出去，避匿那道受伤灼人的视线。

    下了电梯，身后隐隐传来脚步声，乔野转头，就见陆风落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你？”乔野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