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8

字数:7078   加入书签

A+A-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舍岈意犹未尽地看向蓝惬:“阿蓝精通音律,想必也懂得舞蹈?”

    蓝舒恩:“……”

    ☆、谁料此生,心在天山,身老沧州

    10 谁料此生,心在天山,身老沧州

    遭遇鬼主点名的蓝舒恩不得不起身回应:“鬼主恕罪,某未曾学过舞蹈。”

    “啊……”舍岈似乎有些遗憾:“可惜、可惜,看阿蓝腰肢修长,四肢柔韧,跳起舞来一定十分好看,我百夷男女皆能歌善舞,阿蓝怎么能不会呢?不过倒也罢了,毕竟人无完人,不如阿蓝献曲一首?”

    蓝舒恩这次并未推拒,非常痛快地答应了下来:“既然如此,某嫌丑了。此曲名为《太平乐》,愿卡托诺女神为两国带来和平。”

    他从琴囊中取出一把半旧的焦尾琴,指尖轻挑,清泠如泉水叮咚的琴声从他指下流淌而出,乐声中正,使人闻而生端正之心。

    崔酒侧耳静静停了半晌,他酒饮得多了些,忍不住击节相和:“岁丰仍节俭,时泰更销兵。圣念长如此,何忧不太平。”

    蓝舒恩对崔酒微微一笑,同样以歌相和:湛露浮尧酒,薰风起舜歌。愿同尧舜意,所乐在人和。”

    一人声音温雅,一人声音清朗,颇有些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意味。

    一曲奏毕,又是一番推杯换盏。舍岈兴致颇高地赞叹道:“到底是中原雅乐,与百夷曲调有所不同,二位皆是擅长音律之人,难得难得啊。”崔酒勉强从醺意中找回了些意识,客气地与舍岈虚与委蛇了一会儿。

    舍岈表面待他们态度亲厚,客气礼遇,要么是大摆宴饮,要么是山林狩猎,和谈一事,崔酒明里暗里提出了几次,若是暗示,舍岈干脆当做听不出来;若是明示,舍岈就说容后再议,一连拖了十几日,和谈事宜仍然毫无进展。

    开始时,崔酒只以为是下马威要磨磨使团的耐心,拖来拖去,总归是要坐下来和谈的,毕竟此时开战对两国都没有好处。他也只不过忍不住腹诽:论起拐弯抹角,这位百夷王的功夫可丝毫不比他差。

    可时间一久,崔酒就发觉了不对,这恐怕是舍岈的缓兵之计,若是缓兵之计,就不可能没有后招,但后招是什么?崔酒全无头绪。直到他发觉自己放出去的信鸽都被截杀,使团已彻底与摆流城断绝了联系之后,崔昭灵终于发觉自己中计了,恐怕摆流城将要生变!

    崔酒当即叫上蓝舒恩前往百夷王宫,蓝舒恩听了崔酒的话脸色也沉了下来:“摆流城会如何生变?事态可严重?还能挽回吗?”

    崔酒脸色愈发阴沉,事态当然严重,能否挽回?不知道,崔酒心中并无底气,若是自己再警醒一些,若是自己早些发现信鸽被截杀,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可是如今十日已过,若舍岈动作够快,摆流城此刻必然已经生乱!

    见崔酒神色阴沉,蓝舒恩明白过来,此时恐怕不仅是事态严重,而且可能已经无计可施了。走在路边,崔酒看见路边有个小孩在叫卖水果,便走上前去,给了他不少钱,叫他给驿站的齐朝使团送十斤桃子,并告诉他们是他亲自嘱咐要他们将桃子各自分了。

    眼见着小孩手脚麻利地挑拣了桃子往驿站的方向去了,蓝惬犹疑道:“真到了如此地步了吗?那你怎么办?”

    崔酒停了脚步:“舒恩,你即刻出城,不要耽误。你是百夷人,隐藏起来要比其他人方便许多,暂时不要去边境,待风头过去,你要留着百夷,还是回玉京都随你。”

    “不!”蓝惬坚决道:“我和你一起去,若出了事情便闻风逃窜,那我算是什么朋友?”

    “舒恩!此事非同小可,摆流城生变,和谈一事毁于一旦,使团必然要遭池鱼之殃,你何必留下送死?”

    “那你呢?你这一去,便是首当其冲,可还回得来吗?”蓝惬坚决道:“若我说要你逃走,你肯吗?”

    “我是主使,因我一时轻慢才有了如此被动的局面,我怎么能走?”

    “我是副使,若说责任,我同样难辞其咎!”蓝惬认认真真道:“我自知劝不动你,同样地,你也劝不动我。”

    崔酒看着他明亮的眼睛,忍不住叹息:“舒恩啊舒恩,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蓝惬难得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昭灵大可以不必如此悲观,兴许此行性命无虞呢。”

    崔酒并不信他的话,他到底不如他叔父那般明察秋毫,将和谈一事搞砸了,他不怕死,这是他自作自受,但他怕连累了舒恩、连累整个使团给他陪葬,怕他叔父白发人送黑发人。

    两人一路毫无阻碍地进了百夷王宫的正殿,这让崔酒越发不安起来。进了殿中,百夷文武百官皆是正襟危坐,舍岈坐在殿中央,神色冷漠:“崔正使,你来得正好,不若解释一下这个!”

    崔酒冷着脸捡起被丢在地上的竹简,一眼扫过,心神剧震,耳边霎时一声轰鸣,他只觉得四下的景物在眼前晃动旋转,扰得他头晕目眩。崔酒强捺下喉口翻滚的恶心感,努力挺直了脊背:“此事,某并不知晓。”

    蓝舒恩发觉崔昭灵的异常,伸手扶了他一下,一眼扫过那竹简上的文字同样震惊不已——两国和谈之际,左含章领兵趁夜偷袭荷郓城!这是谁教他出得昏招?出了昏招还被发现,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并不知晓?”舍岈冷笑:“你乃是齐朝正使,总揽百夷事务,全权代表齐朝前来和谈。如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你说你不知晓?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当本王是傻的吗?”

    “不敢!”崔酒轻轻拂开蓝舒恩扶着他的手,他头晕得厉害,懒得再与舍岈消磨口舌,干脆冷笑一声:“崔某棋差一招,技不如人,愿赌服输,没什么好分辨的。鬼主运筹帷幄,大可不必做这些姿态,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舍岈笑了起来:“崔正使与摆流城通信断绝多日,想来与此事无关。本王乃是惜才之人,若崔正使肯留在百夷为我效力,本王必定以上卿之礼待之。”

    崔酒略一拱手:“恐怕酒要有负鬼主厚爱了。”

    “既然如此,你是不肯归降于我了?”舍岈看了看蓝舒恩:“那你呢?你可是百夷人。”

    蓝舒恩抿了抿唇:“昭灵是某平生知交,舒恩与他一道。”

    “可惜可惜啊。”舍岈神色倦怠地摆摆手:“既然要做英雄,本王成全你们。来人,拖出去砍了,曝尸三日,人头砍下来送到左将军那里去。”

    眼见卫兵围了上来,蓝舒恩上前一步护住崔昭灵,他高举牙星,断喝一声:“我看谁敢?”

    那颗牙星并不算特别大,应是狼牙所制,四周镶银,工艺十分精巧,最重要的是上面足足镶嵌了十二种颜色的玉石,可见血统尊贵。要知道如今在位的百夷王舍岈的牙星只不过镶嵌了十种颜色的玉石。

    众侍卫见了面面相觑片刻,不敢上前,百夷贵族地位崇高,即便他们领受王命也不敢近身。就连崔昭灵也没料到这一出,直愣愣地看着蓝舒恩手中的牙星。

    舍岈见了那颗牙星,死死地盯住了蓝舒恩,目光里似乎能淬出血来,他语气阴冷,仿佛毒蛇吐丝:“你究竟是何人?冒充贵族可是要受百蛇噬身之刑。”

    蓝舒恩一言不发地背对众人扯开了自己的衣服,他骨肉匀亭的脊背上刺着一只白鹰和一尾黑蛇,那图案极其精细繁复,看起来栩栩如生,可知刺青之时有多受折磨。

    “我乃舍亓部舍傩与白拓部皙罗之子舍迦。”

    他转向舍岈的方向,举起了自己的小臂,那手臂上刺着的正是舍岈的名字,看起来手艺不怎么好,有几分匠气。舍岈伸手抚上了自己的小臂,那刺青他是认得的,那是他亲手给他刺上去的,自己的小臂也纹着对方的名字。

    “莺啼林一别十年,别来无恙,哥哥。”

    舍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拉住他的小臂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半晌,伸手帮他拢好了衣服:“你还知道回来?”这便是认下蓝舒恩的身份了。

    “哥哥……”蓝舒恩,或者说是舍迦朝他行了个合十礼:“昭灵是我的朋友,我拿性命担保他与此事无关,求哥哥放了他吧。”

    舍岈皱眉:“阿迦,这是国事……”

    “哥哥!昭灵之所以不降,乃是因为他尚有众多亲眷留在中原,若是他降了,他的家人难免不会受池鱼之殃。求哥哥体谅。”

    半晌,舍岈摆摆手发了话:“先押下去看管起来,不可慢待,究竟如何处置,之后再议。”

    舍迦高兴起来:“谢谢哥哥。”

    说着,就要跟着卫兵一起走,结果被舍岈一把拉住:“只有他去,难道我会关你不成?”

    因为百夷失踪多年的小王子归国一事,舍岈很快就驱散了殿中的大臣和勇士,把事情延后再议。舍岈走得很快,舍迦静悄悄地跟在他后面,等到了四面透风的水上回廊时,舍岈终于停了脚步,舍迦一时不察差点撞到他身上。

    舍岈伸手扶住了他:“这么大的人了,还是这么冒失。”

    舍迦有些不好意思:“哥哥……”

    “若无今日崔昭灵的事,你是不是就不打算认我了?”

    舍迦低着头没说话,舍岈便知道他是默认了。

    “算起来,鬼主的位置该是你的,你想要吗?”

    ☆、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下)

    11 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下)

    舍迦的母亲皙罗是白拓部鬼主的女儿,也是他唯一的孩子。没有谁规定女儿不能从父亲手中接过鬼主的权柄,但之前也确实没有先例。白拓部人口不多,在百夷诸部落中,白拓部是与中原最亲近的,他们部落中的人不擅长征战,但是他们向来有着最好的医师、最美的舞乐、最高的学问和最精巧的武器。在白拓部鼎盛的时候,诸多部落尚不敢生出觊觎之意,可一旦出现颓势,情况就截然不同了,皙罗就生活在这个时候。

    在最强大的舍亓部悄无声息地向白拓部伸出了爪牙,白拓部的老鬼主让自己成为了最后一任白拓鬼主,他将女儿嫁给了舍亓部的鬼主舍傩,并约定在他死后白拓部会完全合并进舍亓部,他的部众将成为他的部众,他的臣子将成为他的臣子,舍傩必须对他们一视同仁。舍傩同意了这笔只赚不赔的买卖。这是白拓部的老鬼主舍弃勇士的名号,运用懦弱的智慧换取来的白拓部最完整的保留和最完整的覆灭。白拓部的人的确不负最富有学问的名号,他们很快在舍亓部站稳了脚跟,并得到了舍傩相当的倚重。

    虽然没有直接点明,但在舍迦出生之后,几乎整个百夷都默认舍傩与皙罗之子舍迦将来会继承舍亓部的鬼主之位。皙罗是与他在卡托诺女神见证下缔结了婚姻,终身不能离弃的妻子;皙罗之子舍迦是他血统最高贵的儿子;这也是彻底统一舍亓部与白拓部的最佳方式。

    皙罗小舍傩十四岁,两人成婚时,舍傩已有不少儿女,舍迦是出身最好也是最年幼的一个。而舍岈既不是年长的一个,也不是出身最好的一个,加上他母亲去得早,在舍傩的一众儿女中,他并不非常出挑。但舍迦从小到大一直觉得,舍岈是他们中最聪明、最厉害的一个,他也是他众多兄弟姐妹中待他最好、和他最亲近的一个。

    即便如今看来,他不知道这亲近之中有几成算计,但舍迦始终觉得哥哥当到舍岈的份上,真的没得挑剔。舍岈比舍迦大六岁,教他识字的是他,教他凫水的是他,教他射箭的是他,教他辨别药物的是他,教他如何破刀兵阵的还是他。

    一切的改变发生在十年前,舍亓部鬼主舍傩猝然离世,舍迦十一岁,介于懂事与不懂事之间。舍迦遭遇了不知多少次的刺杀,皙罗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带着舍迦远走中原,隐姓埋名,至死不曾再踏足百夷一步。

    舍迦临走之时,只约了舍岈在莺啼林告别。时至今日,舍迦仍然记得舍岈那个既遗憾又释然的神情,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舍迦都不明白舍岈为何会露出那样的神色来。直到他在五年之后,偶然在街上听闻百夷的新王叫做舍岈时才恍然大悟。

    舍岈果然是最聪明的那个,他本来既不是最年长的那个,可若是哥哥们都死了,他自然就是了;他本来也不是身份最高贵的那个,可身份高贵的都没了,他自然就也是了。五年之前的舍迦原本是站在他的对立面的,许是对他多少有些感情,所以他才会在得知舍迦离开之后,露出释然的表情。

    百夷王宫的水上回廊设计精巧,丝毫不比中原的园林差,这里视野开阔、四面通风、景色幽雅,以前是他和舍岈常常一起玩耍的地方。

    舍迦坚决地朝他摇了摇头:“不是的,这位置原本就该是哥哥的,我不该要,也不想要。”

    舍岈神色不明地看着他,舍迦知晓他是在考量这个答案,也是在考量他的价值。从他揭开自己的身份,重回百夷王室之后,就注定他们两个的关系和小时候不同了。

    “你该知道,这个鬼主的位置我坐得没有那么安稳。”舍岈转开目光,看着回廊下潺潺的流水:“你愿意站在我这边帮我吗?”

    舍迦毫不犹豫:“我愿意帮你,但我也有我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