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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肾
邱明拿出医药箱替梁圆包扎好伤口,临走的时候头发还湿漉漉的滴着水。
梁圆躺在沙发上,看着邱明湿透的背后印出的健硕的肌肉轮廓:“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也可以。”
玄关的灯光特别暗,他的背影如同沉入深海的鱼类,模糊而遥远。
“说句实话,我不可以。”
邱明侧过头,鼻梁挺直。剑眉眉峰凌厉,眸光却盛着柔情似水的哀伤。
“我还是叫你梁老板吧。叫别的,我怕我会忍不住越界。”
房间里漂浮着淡淡的血味,还有少年身上来不及洗去的汗液的味道。梁圆眼前浮起交错的光影,有些失血的疲倦和晕眩。
“我是真的不愿意失去你。无论是作为下属,还是作为朋友。”梁圆说:“我以鸨头的身份活到现在,跟着我的人从来都没有你这样不谄媚,不随风倒,更不像圈里人的人。”
邱明慢慢的转过身,看着沙发上半边身子都是血渍的梁圆,瞳孔缩了一圈,隐隐的疼痛从眼底蔓延攀爬到胸口。
“对不起,是我的错。”
梁圆笑了,露出的牙齿整齐而洁白:“喜欢怎么会有错呢?我不怪你。但是你要想好,喜欢男人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
少年看着他欲言又止,身子向他微微倾斜,最终却并没有走过去。
他穿好鞋子打开门,没有回头的离开了。
“我不是喜欢男人,我只喜欢你。”
邱明说:“你是男人我就喜欢男人,你是女人我就喜欢女人,你是动物我就喜欢动物。只要你活着,我就不会停止喜欢你。
这是一句很啰嗦,冗长,枯燥,累赘的表白。可是邱明走后很久,梁圆都没有回过神来,直到泪水打在地上的声音惊动了他。
我多希望我能有一段奋不顾身,不计回报,孤注一掷的爱情。我为他飞蛾扑火不说后悔,他愿赴汤蹈火也不言伤痛。清清白白的爱,痛痛快快的哭。
可惜,没有过。也不会再有。
一觉睡到了天亮,梁圆鲜有的没有做梦。睁开眼睛就看到阳光温柔的抚爱世人。
“醒了,饿吗?”
有人坐在他脚下那一端的沙发上,嘴里叼着根烟:“吃饭吗?有包子和豆浆。”
梁圆动一下胳膊都觉得疼,又不想让韩妄担心,也没想起来问他是怎么进到自己家里来的,索性就躺着挺尸:“饿啊,从昨天晚上就没吃饭,你看我腰都细了。”韩妄伸手解开面前茶几上放着的塑料袋,口吻有些责怪:“你衣服都是血怎么不换一下,昨天晚上没叫人照顾你吗?”直到肉香四溢的包子拿出来,梁圆实在忍不住饿,直接撑着上半身坐了起来。韩妄眉一蹙,张口:“躺下别动,我喂你。”梁圆一想到韩妄喂自己吃东西的画面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直接伸手隔着一层餐巾纸拿了过来:“算了吧你,两个大男人恶心不?”
韩妄捏着包子不动:“你再说一遍。”
好汉不吃眼前亏,好汉饿了也得吃饭。梁圆眯起狐狸眼睛笑着:“刚才谁说什么了?没人说话啊。”
这副无赖模样才是真实的梁圆。韩妄清楚这世上谁都有伪装,他只想看看他本来的模样。
梁圆鼓着腮帮子嚼包子好像一只藏食的仓鼠,咬两口看两眼就韩妄,最后忍不住开口含糊不清的说:“看我干嘛?觉得我吃包子的样子特别性感?”韩妄勾起半边嘴角笑:“不是,无论你做什么都很性感。”梁圆也笑:“那可能是你没见过我上大号吧。”韩妄顿了一下,然后上去就弹了一下他的腮帮子:“你自己吃饭还说这个,你恶不恶心?”
梁圆把满满一口咽了下去,满嘴都是油光锃亮的就过去吧唧亲了一下韩妄的耳朵。那一瞬间他看到韩妄后颈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看着自己的目光燃着火苗,然而刚一扫到梁圆半边身子的血就浇灭了。
韩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梁圆马不停蹄的吃下四个包子,等他拿袖口擦了嘴之后站起身来,打横轻松的抱起梁圆:“走,换衣服洗澡去。”
血痂粘在身上着实不痛快,被公主抱起来了更是不痛快。梁圆在他肘弯里直踢腿:“我是肩膀受伤又不是腿瘸了,你把我抱起来是几个意思啊?”韩妄居高临下的瞅着梁圆,常年冰冻一般的眼睛竟然流进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意:“抱你怎么,有能耐你下来。”
梁圆抬眼看到浴室门口几滩干涸的水渍,忽的莫名觉得有些对不起韩妄,于是也就没再挣扎。韩妄倒是起劲了:“不挣扎不是梁老板个性啊,今儿怎么安静了?”
梁圆梗着脖子:“我今天换画风不行吗。还有我是伤员,你可别动手动脚的。” 但韩妄也偏偏是个爱和人对着干的主儿,当即就要把他扔进浴缸脱裤子。这时放在茶几上梁圆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只有几秒钟,许是短信。其实韩妄没有查别人手机的习惯,然而这一次他忽然有些不明原因的心慌,好像不去看那条短信就会出什么事情一样。
一切皆是注定。
大片浓重的黑云在心里碾压而过,韩妄抱着梁圆走回沙发前把他放下来坐好,自己半蹲在沙发下。然后在梁圆平静如水的目光注视中拿起手机,右滑解锁,点开了那条没有发件人备注的短信。
[合适的肾已经找到,配型成功,过几天就可以做手术。您别担心,这边已经处理妥当。]
两个人同时看到了这条信息。
韩妄看着开头[肾]那个字,心里忽的沉入一块被火烤热的巨石。
他抬头看着梁圆,已经分不清是震惊还是愤怒。
“什么□□?谁的手术?”
沙发上坐着的梁圆面无表情,只呆愣愣的看着已经黑下去的手机屏幕。那副精致的面容如同芭比娃娃,彻底没有人的血色,也没有人的感情。
“……我要的肾。”
良久,他长长的叹息。
“是我要的肾。”
☆、拷问
九月末的北方城市有着秋的凄冷和冬的肃杀,这是很难熬的一段日子。
这个秋天最后一片叶子被西风卷下,他的窗前从此一片荒芜。
韩妄抬起头看着他对面的梁圆。他生得眉压眼,目光一向深邃又摄人,此刻好像一柄贯穿他心胸的利刃:“你要几个肾我都可以安排给你,但是你背着我?”
韩妄把手机放回茶几,鼻翼微不可见的收缩了几下:“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嗯?”
在韩妄看到那条短信的同时,一份音频文件恰好以邮件形式发到他的邮箱。一声提示音响起,在停滞无声的空气中震耳欲聋。梁圆闭着眼睛仰面靠在沙发背上,仿佛早就知道那会是什么。他静静的等待着他的宿命,他知道是死是活,全在韩妄一念之间。他看见韩妄的视线在手机与梁圆的脸之间来回游移,最终定格在屏幕亮起又暗下的手机上。他打开邮件,里面是一条音频文件。
其实两个人都直觉这份文件会敲定一个人的生死。
韩妄打开文档,里面有人挣扎喘息的凌乱声音。那正是昨夜邱明与梁圆的搏斗,他们的台词如同被锐化处理而显得异常清晰,显得暧昧又可怕。梁圆在阳光触碰不到的阴影里安静的坐着,听着音频里自己说道你叫我以后如何面对你。突然有人大力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暴怒得如同下一刻就将把他撕碎:“明知道有监听你还这样说,你到底是有多在乎他?”
梁圆就像一只被屠夫拎上案板的家禽般毫无反抗之力,伤口反复撕裂又开始渗血,他疼得已经麻木到说不出疼。韩妄咬着牙,好像全部的新仇旧恨都涌进了眼底:“你就这么怕伤害到他?嗯?”
梁圆痛的浑身打颤,好像回到韩林一枪贯穿他肩膀的那个晚上,身在烈火焚身的炼狱却没有一个人肯保护他。他垂着眼睛不看韩妄,也没有挣扎:“三少爷,他就是平常人家的苦命孩子,他和我们不一样。”
一记耳光响亮的抽在梁圆的脸上,他听到自己骨骼错位的咔嚓声,听到耳里传来巨大不止的蜂鸣声。韩妄的声音飘忽得如同从水底浮到水面来一般,停留在梁圆左脸上的手滚烫而颤抖,带着可以灼伤人一样的高温:“你到底有什么不愿意?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我能给你的他却一样都给不起。别说他邱明给不起,别人一样给不起。”
好像有眼泪从滚烫得如同沸水浇泼的脸上流过,梁圆痛的嘴都张不开,动一动有浓烈的血腥味从齿龈弥漫,痛苦而凄楚的气流声从喉间破碎着挤压出来:“我和邱……邱明,他就像我的弟弟一样。我不向他索求什么,其实我也从来没向你索求什么,全都是你硬塞给我的,不是吗?”
韩妄的怒火顷刻翻江倒海,他觉得自己之前各种所作所为在梁圆眼里好像都非常可笑,就像一个小心翼翼手里攥着糖的孩子到别人面前想给他吃,可那人却把糖都撒到地上一样的卑微和愤怒。他听到自己上牙与下牙相互磕打的清脆的声响,然后对着梁圆柔软的腹部就是毫不留情的一拳,隔着一层衣物和一层肚皮都能感受到那里面排山倒海的痛:“弟弟?弟弟能亲你?弟弟能上你?你他妈当谁是傻子?”
梁圆连惨叫都没有了力气,一声冗长、压抑、痛苦的闷哼声,就像一柄在他心脏上来回切割碾压的利刃。
“你说你对我好……你说,你对我到底哪里好了……”
说出这句话之后的梁圆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使劲咽下一口汹涌逆流的血水,如同等待着最终裁决。
我知道,我知道你爱我。
可是如果我会流泪,我想要的是你擦干我的眼泪。而不是一枪打死那个让我流泪的人。
良久的沉默,凌乱狂躁的呼吸声渐渐平静下来。可是泪水流出来,却怎么都流不回去。
“那你想要什么,你说。”
韩妄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的跳了好久,他咬着后槽牙让自己平静下来,看着梁圆慢慢没有光泽的双眼,大片的悲怆和惶恐漫上心口:“上天入地刀山火海我都不怕,就算你说要我的心,我现在就拿刀剜出来给你。”
那光亮如同摇曳的烛火,梁圆的声音微弱而颤抖,很容易就被艰难的呼吸声淹没。
“我从第一天就说过,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自由。”
“自由是你不会因为暴怒而就把我打得浑身是血。”
“自由是你充分信任我,知道我不会害你。”
“自由是你让我和外界接触,不是把我用狗链子锁在你身边。”
“就算这些你做不到……起码你不要伤害我。”
好像是无意识的说完这些话,半颗打碎的牙从被耳光打破的嘴唇中掉落出来,有血哗哗的喷涌出来浸透韩妄掐着他身子的手臂,然后就再没了生息。这突然的安静好似将这里变作了坟茔,韩妄忽然害怕起来,他觉得这里确实好像坟冢,如今梁圆就把自己埋在了这里。他用力抱着梁圆因失力而瘫软倒去的身子,突然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后悔席卷他的全身,这恐慌和痛苦几乎逼得他流出泪来。可谁都能哭,唯独他韩妄不能。他感觉后槽牙快被自己咬碎了:“梁圆?梁圆?醒醒,我带你去医院。”
可梁圆没有回答,只慢慢闭上了眼睛。仿佛彻底和这个不曾善待过他的世界断了联系。
韩妄抱着梁圆瘫坐在地,浓烈的血腥味充斥着整个客厅。金灿灿的阳光照耀着遍地流淌着的鲜红,他突然有了一种梁圆随时会离开他,随时会死的感觉。
彼时,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害怕和恐惧。
彼时,他才知道,原来梁圆从未觉得被爱。
韩妄站在特殊病房外,双手插兜,昂着头叼着一根烟看着医院煞白的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