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鸢缓了口气，满脸喜色，都顾不上执明了，“萧将军醒啦！”

    慕容离眼神一亮，提步就往外走，执明听闻此事也松了口气，看着那人匆忙而去的背影，笑着跟了上去。

    “疼不疼？”方夜一边替萧然换药，一边轻声问，萧然斜倚在床头，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瞧着他，一直笑。

    方夜脸一红，嗔道，“问你疼不疼！”

    萧然这才回过神，温柔道，“不疼。”

    太医令正端药来，就听到这段毫无意义的对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将药递给方夜，好心提醒道，“这药要足量按时服用才有效。”

    方夜刚接过药，以唇试了药温，就听太医令又嘀咕道，“大人小心，别又摔了，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噗……咳咳……方夜被呛了一下，庚辰在一旁极力忍耐，终是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太医令放心，有你在这儿，这药碗碎不了。”

    方夜脸更红，将药碗往萧然手中一塞，“你自己喝。”

    萧然瞪了眼庚辰，有些为难地看着方夜，方夜看着他全身被绷带缠得跟穿了件紧身中衣似的，顿时又不忍心了，把药碗拿了回来，自动屏蔽掉庚辰那似有若无的笑声。

    门外一声宣驾，慕容离刚跨进房门就见萧然挣扎着要起身，忙止住他，“伤还未愈，别乱动。”

    萧然被方夜扶着又躺了回去，哽咽道，“臣无用。”

    “不是你无用，而是瑶光本就没有一处适宜防守的城池，就算当年阿煦的父亲在也不能……”就因帝王一念生疑，瑶光百年如履薄冰，慕容离有些气闷，“此番若不是你参透了阵图，仲堃仪早就直取王城了。”

    “臣忏愧，”萧然摇了摇头，“臣不敢言参透阵图，不过强习尔尔。”

    种种迹象表明，仲堃仪对此阵的领悟的确比萧然更进一层，慕容离亦不再多言，只嘱咐萧然好好休息。

    萧然却不肯躺下，撑着身子道，“现在外面情形如何了？”

    “鬼面将死了，仲堃仪把这笔账算到我们头上，正领军叫战呢！”玉鸢道。

    “这可如何是好？”萧然一听，就急了，只恨自己行动不便，“瑶光天权虽然不缺将领，但能与仲堃仪对阵者，非精通阵法不可。”

    “你忘了，那阵图是我复原的。”慕容离从容一笑，云淡风轻，让执明怔了一瞬，他几乎有种错觉，这九天谪仙般的人儿会随风而去。

    从萧然的房间出来，慕容离径直拉了玉鸢去书房，“这是萧然练兵的手记，你也看看，我只能稳住仲堃仪一时，他迟早是要攻城的，我们恐怕等不到乾元和孙衍的援军了。”

    言罢，慕容离望了眼幽远的天空，初夏晴好，等度过此劫，就同执明一道好好游览大好河山吧……

    他回过头，就见执明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从适才在萧然房里开始，他就一直沉默。

    “我以为你会拦着我。”慕容离道。

    执明看着他，叹了口气，“拦得住吗？”

    玉鸢瞅着两人，沉默也不是，开口也不是，只能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啃书，期望能发现点什么。

    执明走到慕容离身边，“我陪你去，这是我最大的让步了，阿离，你知道我不可能让你独自上战场的。”

    慕容离伸手抚上执明的脸，刚欲开口，就听玉鸢迟疑道，“慕容哥哥，萧将军可是为阵图专门训练了一批士兵？”

    “正是，便是当年的萧然带走的十万之军。”知晓玉鸢聪慧，乍听他出声，执明激动道。

    “鬼面将死了，仲堃仪就亲自挂帅了，那是不是代表玉衡演习过阵法的兵也是固定之数。”

    慕容离猛然一怔，忽有拨云见日之感。

    执明观他神色，朝玉鸢喜道，“可是在手记的中有发现？”

    玉鸢努了努嘴，“那倒不是，我不过看了这些手册发现练一支军相当不易。”

    执明微微一惑，突然茅塞顿开，“既然萧然不容易，仲堃仪又岂会轻松？”

    慕容离亦颔首，“仲堃仪操纵玉衡，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兵力，而是为了阵图，他攻打天玑也不是为了兵力，而是为了粮草补给，说到底两军对垒，虽然双方兵将众多，但一决生死的其实始终只是十万之军。”

    萧然当年带走的十万和仲堃仪当年带走的十万。

    “只是如今双方兵力有损，却不知现今对阵是多少。”玉鸢道。

    “这不难，问曲将军便可。两军交战，都会有伤亡记数的。”执明回头就见慕容离还在沉思，“阿离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即便知晓这点，也非决胜关键，”慕容离起身，拿过桌上的阵图，细细端详，“此阵图……为何从未再被人用过呢？”

    “阿离不是说无人可解么？”执明道。

    “可是，我、萧然、仲堃仪不是都已解得一二？”慕容离反问。

    执明无言以对，诚然，难道钧天几百年历史，都不曾出过一个英才，全到他们这一辈才集中爆发了？他挥去自己脑中不着边际的想法，难得认真地看起了阵图，时间紧迫，他只希望能帮到慕容离。

    易经六十四卦乃“大道之源”、帝王之学，执明虽顽劣，却聪明，虽然是被逼学的，可到底知晓了不少。

    “‘乾为天’，辞曰‘元、亨、利、贞’，意刚健中正，示吉祥，训君子遵天道而修德行。”执明看着萧然写下阵图，喃喃自语，“上离下乾，则依顺天时……”

    慕容离鲜少见他一脸认真的样子，不禁目光一柔，笑道，“你还知道这些？”

    执明颇怀念道，“幼时被太傅逼着背过不少。”他低头继续看，心中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犹似当年他对慕容离的感情，虽是喜欢得紧，却未曾明白过来，那种雀跃便压在心底，让他既闷且欢喜，还带着深深的疑惑，等想透之时，便是雨过天晴，如立朗朗乾坤。

    “地泰天，乾坤颠倒，阴阳交互，盛极衰而衰极盛……阿离……”执明忽然道，“六十四卦本就阴阳相成，每一卦又是阴阳相成，阴阳相生又相对，这些阵法会不会本就相生相克？”

    慕容离眸光一凛，心中也有种呼之欲出的悸动，“的确如此！”

    “那如果无论仲堃仪用何种阵法，我们都恰好用相克的阵法，胜负岂非……”

    “这我也想过，可这显然不可能，否则为何不早如此。”玉鸢嘟着嘴叹道，“寻常战阵的鼓点已经颇为繁杂，何况同时记住这么战阵的鼓点，再说身处千军万马，不比坐壁上观，所谓当局者迷，如何能乱刀厮杀中，总观全局，知晓哪一种战阵可以压制敌军呢？”

    “如果是两个人呢？”执明道。

    “两人？”玉鸢愈发觉得不可行，“自古军令当一致，一军不置二帅是常理。”

    慕容离蹙眉看着执明，微微握紧拳，他大约明白眼前这个人想如何，但他如何能将他置于险境？

    “陛下，你怎能亲自上阵？难道我等都是摆设不成？”陈副将急道。

    “陈副将说得对，陛下此举无异于将性命交于旁人之手，如何使得？”宋昀也不赞同。

    “阿离不是旁人！”执明不悦道。

    “陛下莫急，宋将军只是担心陛下安危，并无他意，”罗衡老沉些，说话也和缓，他朝慕容离略一拱手，“那么国主是何意思？”

    罗衡直视着慕容离，他很清楚，以慕容离对执明的感情，他不是不会让执明去冒险的。

    “我认为此计不可行。”

    果然……罗衡笑了笑，慕容离干脆果断的回应让他松了口气。

    执明狠狠瞪了罗衡一眼，转向慕容离急道，“既然六十四卦融于兵法，那么应战况变化之变化，方可以不变应万变，以无形胜有形，而要完成这一切，便需要同时置二帅，一居高处观大局而发号令，一处战场领千军而行号令。敢问此计到底哪里不可行？”

    这话厉声而出，却不是说给慕容离的，执明环顾一周众人，“寡人下不得战场？慕容国主就下得？还是说你们谁能为此阵二帅之一？”

    “臣明白陛下的心意，可陛下也该顾惜天权，陛下亲征已是不妥，而今还要置自己于锋刃之下吗？”罗衡亦厉声道，他是忠君，可他同时也忠于天权，忠于百姓，他可以理解执明的两心相许，可不代表他能容忍执明拿性命儿戏。

    “好……”僵持之下，执明忽然笑了笑，行步至书案边，“阿琼，研墨。”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罗衡拧眉道。

    慕容离眉间一蹙，他极不愿见执明因他与臣子起争执，莫澜看不过去，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你该相信他。”

    慕容离愕然偏头，就见莫澜神色淡然朝他略略颔首。

    “愣着干嘛？研墨啊！”执明冷着脸又唤了声。

    阿琼半刻不敢耽搁，迅速磨好墨，执明提笔就写，行云流水，没有半丁点犹疑迟滞。

    书既成，执明取了帝印加盖于上，然后将诏书递给阿琼，“念。”

    阿琼小心地接过诏书，刚提气，一字未出口，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执明蹙眉道，“让你念你就念。”

    “陛下可饶了小的吧。”阿琼欲哭无泪，“陛下，三思啊！”

    罗衡心里愈发不安，不明白执明到底下了什么诏书能把阿琼吓成那样。

    “阿琼既害怕，便由臣来念吧。”莫澜朝执明一拱手，接过诏书，正了正仪容，恭肃道，“昊天有命，帝皇受之。[1]寡人奉天命以守中垣，承祖训以掌天权。然，今有宵小祸乱，血流成河。为人君者，若不能止战之殇，何以承天下？今，寡人欲亲领军，却敌贼，固山河。胜则与万民同庆，败则以身谢[2]天下。若天命无眷，则着令鲁相、太史令择宗室子以立之。”

    最后一字音落，连慕容离都被震得缓不过神来，执明这下的是遗诏？！

    他风华正茂的年岁，却为着他做了古来为君者最忌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