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廷霖接过糕点来，就一整块塞在了口中，嘟着嘴说：“郭子是小孩，我也是小孩儿，今日我过了寿辰也一样还是小孩儿！”

    杨宝琚见他脸都鼓了起来，脸被撑得圆圆的，样子十分可爱，哄道：“行行行，你还小。今天是给你办的满月宴。那小寿星赏我一杯满月酒喝吧？”

    说完，两人走到台上，给到场的来宾致谢。临离场时，杨宝琚问张廷霖：“今日是你弱冠之礼，这酒宴你可还满意？”

    “甚是喜欢”

    “希望我给你送的寿礼你也能喜欢。”

    只见台上的杨宝琚两手空空，却说他送的这一份礼张廷霖一定喜欢，众人都不明所以。

    而且杨宝琚都已经办了这么大的一场宴席，应该不会再额外送寿礼给张廷霖了。但是，他非但送了，而且还送得让在座的人都瞠目结舌，佩服的佩服，艳羡的艳羡——

    “我将这座戏园子买下来了送给你，津门最好的戏园子，如今改名字了。”

    说罢，他一挥手，仆从将盖在牌匾上的红布子掀开。大戏园的匾额早已经换了，现在上面题着三个大字“宝霖楼”。

    掷千金为他一笑，却没成想，让他登时湿了眼眶——

    这俩人下台后，又腻歪了许久，小郭子见他俩终于消停了，才把贺礼的单子拿给他们俩看。

    也不知道这小郭子是做错了什么——他是如今已经是大管家了，每天鞍前马后忙得脚打后脑勺，却还绕忍受被强行塞的一波一波狗粮。不过没关系，这辈子给他们忙里忙外，下辈子老舅给你洗十一条裤衩——

    “什么彩缎、蜀锦、金银玉器的倒是都稀松平常，单有这么一件，您得亲自瞧瞧。”小郭子把一个雕工精致的小木匣子呈到了杨宝琚面前。

    打开盒子，匣中之物让杨宝琚也吃了一惊：“这是红缟缠丝玛瑙？”

    小郭子应道：“这竟是真的缠丝玛瑙？刚刚我和账房的几个都不敢相信呢。——这估计能买下来半个天津城啊。”

    张廷霖并不关心什么名贵的贺礼，而是大口地吃着他心爱的百果蜜糕。还抓了一块给小郭子：“忙了这么久，你也吃一点儿吧！这是你杨哥差人到苏州买回来的，味道特别吃正宗。”

    小郭子从张廷霖手里接过一块蜜糕，又看见张廷霖吃的着急，怕他噎着，便挽起袖子来给他添水——真是谁遇到了张廷霖都是又当爹又当妈。

    “是谁送的？”杨宝琚的神情有些严肃。

    “那人没说，礼单上也只有一个锦字。”小郭子说完，顿了顿，猛然间想到了什么。又不敢大声说，俯身在杨宝琚耳边说道“该不会是勒尔锦总督？”

    还是杨宝琚见过世面，镇定自若，回身道：“张满月，你别吃了！跟我出来。”

    两个人这就离了席，杨宝琚走在前面，给来宾们致谢，并说会失陪一会儿，马上就回来。小郭子则在后面，给还蒙在鼓里、一脸呆萌张廷霖小声解释着现在的情况：“总督勒尔锦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听说皇上就要让他去查陕甘贪污案了。”

    “陕西离咱们这么远，怕什么？”

    小郭子等到他们走到没人的地方，才敢说：“陕西这回估计是个大案，爷已经收了十几个官的银子了。本打算月末就去孝敬勒尔锦的，却没成想这位到自己来了。关键是还二爷您带了这么打的一份礼，只听过给官儿行贿的，没见过行贿还能反过来。不知道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等到三人进了勒尔锦的包厢，才明白这事情要简单也简单，要复杂可也是真难办。

    原来，勒尔锦前几日在街上看见过张廷霖一面，一见就忘不了。打听后得知今天是他寿辰，想送一份厚礼给他，让他考虑考虑跟自己走。

    “玛瑙虽小，缠丝为贵，一面之缘，也是真诚相约。”勒尔锦一边说着一边转自己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能得贵人厚爱，小生感激不尽，只是忠臣不事二主，一女不嫁二夫，您定然不愿意逼我做个奸臣。” 张廷霖缓缓对答，温润的声音里透着坚决的笃定。

    他会怎么回答，杨宝琚是知道的。

    而勒尔锦却实在没有想到，张廷霖竟然不愿意跟他这个一品大员，而是情愿守着一个天津的地痞混混，他着实吃了一惊，但转念想想，张廷霖迟早会乖乖跟他的，不在乎这早几天晚几天。现在逼他跟自己走，也失了身份体面。

    送走了勒尔锦以后，杨宝琚始终眉头紧锁，他知道，这个以不择手段著称的王爷，绝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回到席间不久，就开始上主菜了。

    张满月见到全是苏州家乡菜，迫不及待地动筷。也不管小郭子还有一堆事情要料理，硬是把他拉着坐在自己旁边：“今晚我是寿星，我说了算，你坐下来多吃一点，零七碎八的事自有别人管。”

    杨宝琚将那块烫手的玛瑙又放回了小匣子，他知道，勒尔锦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易放了他们，必定会找机会新账旧账一起算的。而且陕西是税银案牵涉众多，若是成了，今后必定高升，若是不成——恐怕性命难保。

    但他对面坐着的那个活宝，没过多久就已经喝醉了，又笑又闹，还在院子里东看西看，拉着小郭子不停地说：“我打小做梦也想着能有一个自己的戏园子！”

    宝琚看着他嬉笑玩闹，心中想：“哪怕一生只剩下一日安宁，我也要与你携手过这一日；哪怕余生再无宁日，我也会舍了自己，保你周全。”

    当晚，他们二人都醉了酒。

    这一生啊，也像极了场宿醉——梦长梦短俱是梦，年来年去是何年？

    作者有话要说：　　喜提“张满月”称号

    ☆、青丝竭

    【恸离】

    朔风凛冽，席卷着无边的萧索，从门缝里吹进小小的庭院。今夜的暴风雪，不知要下到何时才能将歇。张廷霖立于寒风呼啸之中，却只穿了一身单衣。刀子一样的冷风刮过，好似能吹进骨头缝，生生的疼。

    他将池水上面结的冰用手掰开，寒冰如刃，掌心登时便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淌出血来。此时张廷霖已全然不顾，将瓢从冰破处，伸进了水之中。杳了满满的一瓢水，还混着冰碴，举过了头顶。

    “二爷！”

    小郭子疯一样地冲过来想要拉住他，也仍是没有拦住，一大瓢冰水从头顶冲刷而下，寒意就从皮肤钻进了骨头里。

    “二爷，您本来身子就弱，哪里禁得住这样折腾？”

    “郭子，我张廷霖就是死也不会委身于勒尔锦的。旧疾复发，是我现今唯一的办法。只有让勒尔锦见我咳血似痨，他才会断了妄想。”

    郭子心里明白，除了这样，没有别的选择，勒尔锦的人就在门外候着，说话间就会将张廷霖掳走——又看他眼里满是笃定和决绝，只得慢慢地放开了手，眼睁睁地看着张廷霖取了一瓢又一瓢水，从头上浇下——

    他不忍心看二爷受苦，痛恨自己无能，没法像杨宝琚那样护他周全，他恨不得自己能替他挨这刺骨的冷水——小郭子的下唇，先是被自己咬得发白，然后渗出了血。

    湿透了的长衫贴在身上，衣角早已结了冰，十余瓢冰水，冷得张廷霖早已失去了知觉。

    忽然来了一阵狂风，裹挟着大雪，终于让张廷霖支撑不住，向后倒去。迷离间，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在幻觉中，他又见到了那个朝思暮念的人——“宝琚，自打你出征以后，勒尔锦的人就一直上门骚扰。七日前，战场上又传来了你被盟军出卖、落入了埋伏的消息。他们都说你战死沙场了——可我不信。你答应过我的事情，你从没有食言过，你说你要与我共度此生的！”

    张廷霖病倒了，高烧不退，一连几日，嘴里还说着胡话。

    梦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天，他在津门码头上唱着拾画，一个黑衣少年微笑着向他走来。他又回到了那座灯盏如昼的戏园子里，他吃着百果蜜糕，对面而坐的人注视着他，眸子勾人心魄。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天，他的宝琚将黑衣换了铁锈红的战袍，猿臂蜂腰，身姿挺拔，牵着高头战马，轻声问他：“只等我三年，待我征战凯旋，就与你长相厮守可好？”

    “不好！不好！——你那里也不能去。这生意不做也罢，荣华富贵谁又稀罕？大不了我们离了津门，回我苏州老家去，我唱小曲养活你——”

    可梦中人还是跨上高头战马挥鞭而去只留下张廷霖泪水湿透了枕席。

    昏睡过去的第九天，张廷霖终于醒来。

    守在边上的小郭子见他醒了，忙递水给他：“二爷，您放心吧。自打您病了，勒尔锦带着大夫来瞧过您一回，说是您旧病复发，我将鸡血染红的帕子给他看，他还真以为爷您得的是痨病，已经断了对爷的妄想，带着门后几大箱子聘礼回京去了。”

    张廷霖闻言，又问道：“宝琚有消息了吗？”

    小郭子低头不语。

    “你说他怎么就这样执拗？非要跟着什么赫舍里去打仗—” 张廷霖说着，又湿了眼眶。

    可这世道哪里是张廷霖想的那样简单？

    寿宴那天勒尔锦没有如愿，从那以后，他表面上是放过了他们，实则暗地里一直给杨宝琚使绊子。陕甘税银案中，委托给他代理的官员，有一半都被勒尔锦抓进去了，另外一半也人人自危，以为自己横竖都是一死了竟然有人起兵反叛。于是，只剩下一个办法了——那就是杨宝琚跟着出兵平叛，立了军功以后再联合赫舍里扳倒勒尔锦。

    但这一切，杨宝琚都不能让张廷霖知道。因为他一旦知道了，杨宝琚是为了他才上战场的，他一定会为了杨宝琚而自己委身于勒尔锦。

    所以，只能瞒着他，让他以为自己是为了建功立业、为了高官厚禄——才将他一个人留在津门，自己上战场的。

    杨宝琚为了他，愿意拿自己的命去赌——他多想在临走时把爱宣之于口，告诉他真相。可正因为这爱太深，才必须瞒着。

    这些，小郭子是知道的，但他也只能说：“杨爷天生神力，在百余个拎着斧头的大汉之中杀了个来回。能取杨爷性命的人，恐怕还没有出世呢！”

    【病殇】

    张廷霖醒来之后，就一直身子不适。一日，大清早的他就说自己困乏得厉害，要再休息。小郭子原本没在意，等晚上来送饭时，喊了半天二爷都不应——伸手摸额头，竟然滚烫。原本张廷霖旧疾只是轻微肺病，没有这般严重。是因为迟迟不见杨宝琚回来，日夜担忧才郁结成疾、一病不起。

    前半月，还只是烧，冬至以后，就连汤药也喂不下去了。小郭子变卖家当，遍访名医，但请来的大夫都只是摇头。

    “一个搭上全部身家上了战场，至今生死未卜；一个寒冬腊月里浸冰水，押上自己的性命——就只是为了求得一世长相厮守！真的是深情不寿吗？真是天命难测，善者夭而恶者寿吗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我小郭子求您了。求您开恩，保佑他们两人平安！”

    尽管小郭子日日上香叩拜，供了海灯无数，张廷霖也一点没有起色。

    小郭子帮他擦身时，看见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以为是他要叮嘱的话。

    打开一看，才发现竟是那句杨宝琚最爱的唱词“再也不叫我把领头香心字烧，再不叫我把剔花红灯泪缴。再不叫咱拈花侧眼调歌鸟，再不叫咱转镜移肩和你点绛桃。”

    “二爷！牡丹亭是薄命的曲儿啊！你和杨爷从一开始就不该——就不该唱的！”小郭子的泪就流了下来，滴在发皱的纸上。

    “杨爷，你若还活着，便快回来吧！再晚些，只怕——只怕二爷等不住您了！”

    ☆、浮生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