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得救后，当即便跪下起誓，要做牛做马、生死追随、今生报不完的恩情，来生继续。

    恩情报完没有，就不可知了，但这缘分可没尽。前生是主仆情义，转世就是舅甥情份了。而且转世后，没再碰上个赌徒哥哥，而是遇到了个好爹。小郭子——便是郭麒麟。

    “这几日你去打听了没有，新疆战况怎么样？”张廷霖将长袖子折起，露出白皙细腕，从小郭子手里接过的茶碗来。

    自打杨宝琚随军去了新疆，张廷霖是十天寄一封信，半月托一封书，几乎日日催着小郭子去驿馆打听消息。但随军出征者千千万，打听一个有头有脸的人，都未必能问到，更不要提杨宝琚是托人买通了关系才当了个小校尉的。

    “从京城到新疆老远了，说不定杨哥的军队还没走到呢？”小郭子想宽慰张廷霖。

    “早知道，早知道——早知道他走那天，我就去送他了。”张廷霖长长叹了口气。

    小郭子劝到：“杨哥跟着赫舍里将军去打仗也是好事，不然白白浪费了这一身的好武艺只能一直在漕帮。”杨宝琚年轻的时候，失手打死过人，所以一辈子不能考武举。

    “那也不能不跟我说一声就买了要打仗的官啊！”张廷霖一提起这事，眉头就往一起蹙。

    小郭子不敢让他继续说下去，怕他又急得再犯咳嗽的旧疾，赶紧说：“二爷，厨房里的饭菜快好了，您过来吃点儿吧？”

    所有的信都石沉大海，张廷霖哪有胃口吃。打发小郭子先去，自己仍对着庭院里的茂林修竹，唱着曲儿，嗓音仍旧是可以停云散雾，只是唱腔悲凄异常：

    “再也不叫我把领头香心字烧，再不叫我把剔花红灯泪缴

    再不叫咱拈花侧眼调歌鸟，再不叫咱转镜移肩和你点绛桃。想着你夜深深放剪刀，念着你晓清清临画稿……”

    【惊梦】

    当初，张廷霖刚到天津时，在漕帮码头撂地，那时还没遇见小郭子，自己一个孤苦伶仃。

    唱戏也根本没人捧场，日日唱，日日不进分文。再加上他是南方人，根本受不了北方的冷。冬至过后，都买不起一件厚棉衣。一来二去便受了风，总是咳嗽，夜里更是厉害。

    可又没有别的手艺，张廷霖只好忍着寒风，继续站在码头边上唱曲儿。

    那日，张廷霖唱到“拾画”一出，面前站住了一个挺拔的少年。乌青的袍子，紫黑的官靴。腰背如苍松，眉眼似墨画。痞气十足的神情，却有着一双好似含着泉水的温柔双眼。

    张廷霖与那人四目相对，只一眼，登时就忘了词。“脉脉梨花春院香，一年愁事费思量———思——思量——不知柳丝能多少？”

    少年见张廷霖忘了词，还脸红，脸上的笑意更浓，温柔的眸子里好像能溢出泉水来。

    “打叠腰肢斗沉郎。小生病卧，喜得陈友知医。”张廷霖不敢看少年，脸更烫了，却不只是因为忘词。

    “呀，好一座山哩！这里是一个小匣儿，檀匣中竟是一副观世音相，善哉！小生捧到书馆中，顶礼供养，好过此处。”

    唱到此句，一出结束。

    少年拍手喝彩道：“善哉善哉！捧到书馆中，好过在此处！”一边说着，一边从荷包里拿出一锭银子。

    “谢过官人，这么多银两，小的哪里受得起？”张廷霖不敢接。

    少年却暗笑这个唱曲儿的竟然称呼自己“官人”。在天津，都是媳妇称呼自己丈夫才叫“官人”。并不知道在张廷霖老家，男子之间也互称“官人”。但是，张廷霖这一声，叫得他非但不觉得奇怪，反而舒服。

    只听少年说：“你这一副好嗓子，咳坏要可惜了，拿着钱去瞧病吧。”

    “敢问官人尊姓大名？”

    “贱名而已，别处不好使，津门漕帮，你只报我杨宝琚的名字就好。”

    他就是那个是津门漕帮里的混混头子——那个腰缠万贯，却没有一文钱干净的杨宝琚！

    “多谢恩人。”廷霖拿着银子就要拜。被杨宝琚一把扶住。

    杨宝琚何等的聪明，见他为了一锭银子就要下跪，便知道他定是穷困潦倒，寒冬腊月里怕是连生炉子取暖的钱都没有。想到这里，杨宝琚更是狠不下心来不管他。他心想：“平日里也算是杀人如麻，今日竟然想照顾照顾他，我活阎罗怎么要变活菩萨了？”

    “你这个戏词唱得好！紫檀木的匣子，玉观音，藏在太湖石底下，风吹日晒雨淋怎么受得了？寒舍虽破，也好过风餐露宿。跟我回府上，专给我唱，你看如何？”杨宝琚不想强求。

    张廷霖虽然刚到天津，但也早就听说过漕帮的恶名——漕帮里的人无恶不作，个顶个都是十恶不赦的人，而杨宝琚就是恶人的头子——

    传闻他天生神力，十四岁就杀了人，如今刚十八，就打遍了津门没有敌手。时常穿一身黑青，人称黑龙杨爷。

    可眼前这个人，除了真的身穿一身乌青以外，旁的一点一不像传闻中说的那样。他可以相信这个人吗？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他却天生神力——

    会是飞蛾扑火吗？

    十八岁的杨宝琚，遇上了十七岁的张廷霖。一个是铁拳神力的津门一霸，一个是停云散雾的妙音戏子整个津门就没有人不知道他们的。

    不知是不是张廷霖“旺夫”，自打他到了杨府，杨宝琚就一路顺风顺水，势力越来越大，甚至黑白通吃，不到五六年的光景，就成了津门老爷。而张廷霖，也就被人称做“二爷”。

    张廷霖以为只是简单的借住一晚，哪里知道，这一住，便是两生两世的情缘。杨宝琚救张廷霖于饥寒交迫之中，杨九郎陪张云雷涅槃重生。

    作者有话要说：　　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他却天生神力——屏幕里仿佛映出了我的姨母笑。

    ☆、情何极

    【闺塾】

    正是好花难栽，好事多磨。

    张廷霖从街头卖艺被杨宝琚“捡回”家中后，两人也不是从一开始就“举案齐眉”的。

    那日，是张廷霖第一次来到杨宝琚的院门口，他已经做好了自己即将看到酒坛、烟袋、声色犬马的准备。却不成想，侍者开园门后，映入眼帘的，竟是这一番景象——

    幽深的大院子，满是茂林修竹，林间若隐若现几条石子路。青玉的阑干曲折回环，围绕在碧水周围。湖心有一座小岛，是太湖石做的。池中水是活水，从后山上来，从园子的角落流出。

    石上流水潺潺，湖心鸟鸣更幽——普通的鲤鱼乡123都没有这样的品味，必定是读书世家才有的。张廷霖本以为，杨宝琚这个恶名满贯的人，必定粗野至极，见到这般景色，他站在门口，愣了神。

    杨宝琚知道他在疑惑什么，也不急着解释，只是摆手让旁人退出去，只留他们两个在院子里。

    张廷霖的的确确是有一肚子的疑惑想问。还没等张口，就已经被杨宝琚看穿：“一个混混爱听昆曲你都没觉得奇怪，看到个雅致一点儿的园子，反而惊得说不出话来？”

    闻言，张廷霖面颊微红，微微摇头。但吃惊的神情却还挂在脸上，薄唇微张，下巴也不合上。

    杨宝琚见状暗笑，他心中觉得，眼前这个玉面小生，一动一静都活脱可爱。他说道：“你想知道的，我慢慢都会告诉你，就看你愿不愿意给我时间，讲给你听了。”

    就这样，张廷霖将信将疑地住了下来。

    杨宝琚有时候是宴请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张廷霖会唱一曲助兴。但更多时候，杨宝琚要见的都一些地痞流氓，张廷霖觉得乌烟瘴气，不愿意跟着他们去喝酒赌钱，杨宝琚也不强求，便把他留在家里，自己应酬。

    日子一天天过去，但张廷霖对杨宝琚的疑问，并没有随着时间慢慢消失——

    张廷霖见到的杨宝琚从来都是彬彬有礼，但津门其他人听了“杨宝琚”这三个字都害怕，他甚至始终都不知道这个“黑龙杨爷”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

    这一切，都让张廷霖感到疑惑、不安。他在杨宝琚面前，简直是一汪清泉，可以一眼望到底，而杨宝琚对他来说，似乎永远是一个海一样深的人。

    住进园中的第三个月圆夜，疑问就如江中水，终于决了堤。

    那天是中秋节，杨宝琚喝过了花酒，从青楼里回来，闯进张廷霖的房里，他一身脂粉味道，呛得张廷霖直咳嗽。

    张廷霖没有像往日那样，好言好语劝着他喝点茶醒醒酒，而是起身躲远了，冷声问道：“杨宝琚，你到底是什么人？”

    杨宝琚醉着，以为只是玩笑：“你跟我仨月了，才想起问这种话？”

    “什么我就跟你了？你今日不说清楚，我今立刻就走。”张廷霖为了有勇气和他摊牌，也喝了很多酒壮胆。

    杨宝琚觉察到张廷霖今天的异样，但仍旧是痞气没正行地说着：“呦——我看你是真不知道我杨宝琚是谁啊？你从我这儿跑出去，看整个津门，有谁敢收留你？”

    说话间，张廷霖已经被杨宝琚逼到了一边。张廷霖背靠着圆桌，身子还往后躲着，但已经无处可躲。杨宝琚一脚踩在凳子上，一身的匪气。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廷霖，现在已经支支吾吾的了，只是强行装作自己不害怕。杨宝琚想到自己从没有对他这般凶过，怕吓到他，软语到：“你今天是怎么了？”

    “我……我从来都不了解你！”张廷霖小声道

    “我醒着的时候，跟你在一块儿，睡着了也在你隔壁，你还要了解我什么？”杨宝琚痞笑。

    “你——你不要再说这种不三不四的话！我现在问你——你做的到底是什么生意？”

    “我告诉了你，你一样会走的。”杨宝琚只想搪塞过去，却不成想，今日张廷霖是铁了心要问清楚。

    “你杀过人，对吗？”张廷霖望着那双熟悉的眼睛——醉意迷蒙中仍温柔如清泉。

    “你吃的穿的用的，都是靠这不干净的买卖赚来的钱。你以为自己就干净吗？”杨宝琚扼住张廷霖的薄肩，胳膊暴起了青筋，手上却不敢使劲。

    杨宝琚顿了顿，说：“好吧，爷今天让你问三个问题。”

    张廷霖闻言，刚想张口，却听杨宝琚接着说：“你先别急，你若非要问，我给了你答案，你今天就从我杨爷这儿滚蛋——若是不问了，我只当今日是你喝多了，咱们什么都没发生。”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杨宝琚了解张廷霖清高的性子，若是让他知道了自己到底干的是什么买卖，他一定会唾弃自己，然后毅然离开。他只能用这种方法先吓唬住他，别的再从长计议。

    杨宝琚见张廷霖半天不说话，以为自己把他吓住了，软语道：“我喝多了，让我回去睡吧？”张廷霖没有像以往那样扶他出门，只是叮嘱了句：“你以后，少喝一点。”

    待第二日晌午，杨宝琚才酒醒。他预感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忙冲到张廷霖房里去看，果然早已人去屋空。

    【向晚】

    “二爷昨晚就出门了。”侍卫知道坏事了，并不敢解释，通地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去，带人给我找！”把手里的盖碗重重摔在了桌子上，一脚踹开了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