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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城市的空气质量很差,年轻人们有点呼吸道疾病正常。受于秋凉所影响,黑衣女也低声咳嗽起来,于秋凉注意到,在她咳嗽的时候,她的声音改变了不少。
她不会变脸,就改换声音,尽管听不出这是谁的声音,但于秋凉已经能够确定她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她很大可能是于秋凉认识的某人,所以才要把头脸用黑布包裹起来,她害怕她的脸被于秋凉看见。
首先,这个黑衣女人不可能是杜小园。杜小园个子高,都快赶上余夏生了,要想让她变得和黑衣女一样娇小,除非锯断她的两条腿。同理,黑衣女人也不会是顾嘉,虽说顾嘉是鬼,没有实体,但她一样不能把自己的腿脚凭空变没。
会是谢江月吗?
谢江月和她同时出现过,所以,这个猜想应该不太现实。
但于秋凉的确不清楚谢江月是不是会用影分身。
倘若谢江月能搞出一个化身,那黑衣女大概和她是同一个人。
——呸!
于秋凉暗地里啐了一口,他感觉自己的想象越来越天马行空,不着边际。谢江月怎么看怎么像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她身上仅存的那些疑点实际上不算疑点,其中于秋凉脑补的成分居多。
黑衣女咳了两下,似乎感觉不太对,立即停止了咳嗽,恢复了原先的安静。她一静下来,于秋凉就感觉自己像是湘西的赶尸人,身边常年伴随着一句不会说话的僵尸。
他有意无意地四处张望,时而回头,时而抬眼往高处看。他的所有动作,黑衣女都看在眼里,不知为何,她从来不出言制止。
近处的楼顶上,忽然出现了一名穿着长羽绒服的姑娘。她的左手撑在栏杆上,另一只手里举着一部手机,正和什么人打电话。于秋凉的视线扫过来,在她身上稍微停留,很快又挪开了,但这四目相对的一刻,足够他们交流许多。
“他旁边还有一个人,你看到了吗?”姑娘蹲下去,借着栏杆的掩护,对电话那头的人说。
“你这不是废话吗?我一直跟着他,你说我看没看到?”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很差,不晓得出于什么原因。
姑娘哼了一声,又说:“知道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女朋友不?你就永远不会猜女人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啊,你平时……”
“行了行了。”与她通电话的人仿佛很惧怕这种长篇大论,她刚开了个头,就被那人匆匆打断,“我没女朋友是因为我怕女人,我不想懂女人,我懂小孩子就够了。”
是吗?懂个小孩子就够了?
姑娘隔空往他脸上“呸”地吐了口唾沫:“行吧,不听就不听,回头搞不懂别人话里有啥意思,你别来找我。”
“嚯,瞧把你厉害得,尾巴翘上天了。我挂了啊,接着跟人去,不能再说了。”那人急忙讲完这几句,立马挂了电话,倒好像和他通话的不是一名正值青春年少的姑娘,而是一头会吃人的野兽。
手拿赎金要去同罪犯交换人质的家属,虽然不会明面上带着保镖,但肯定偷偷报了警。
迟渝看过的电视剧太少,不清楚现代人的套路。如今犯罪的成本高了,不事先做好筹划,犯罪行动有很大可能失败。迟渝会不会失败,于秋凉尚不确定,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这回要好好教犯罪分子做人。
第99章 战争论
战争分为正义的战争与非正义的战争两种类型,这取决于发动战争的人的思想与利益;而报复同样分为正义与非正义两种类型,它是微型的战争。于秋凉看着那本封面熟悉的书,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他认为迟渝命令那只鬼偷偷翻了他的书架,拿走了他架子上的书本。
迟渝连人都敢抓,区区一本书,于秋凉不相信他会不敢偷。书这种东西,看过一次就要搁在书架上长久地落灰,于秋凉和别人也差不多,一本书看过一次之后鲜少再翻阅;然而,他仍然能凭借书的封面,准确无误地辨认出哪本书是他读过的,哪本书读了多少遍,他甚至能通过封皮的细节部分,来判断这本究竟是不是他家的书。
这本书寄过来的时候,由于快递公司的失误,封面的右下角被磕折了一小块,乍一看十分扎眼。于秋凉是个不太严格的完美主义者,起初他看这块折角,觉得没有什么,结果后来越看越不顺眼,只好裁了一块胶带,把它严实平整地包裹起来。此刻,在迟渝的手里,封皮右下角的胶带孤独地闪烁着光芒,刺痛了于秋凉的双眼。
“听说过纳粹高徒吗?”迟渝抚摩着书籍光滑的封面,他把书翻过来倒过去摆弄了老半天,直到于秋凉被书皮的反光晃得头晕眼花,方才停止。于秋凉从来没觉得书有这么讨厌过,但人在虎穴,不得不给大老虎顺顺毛,所以他强忍着眩晕与恶心,回答了迟渝的问题:“知道。”
得到他的回答,迟渝一点儿也不意外,好像早就知道他会如此回答似的。迟渝的眼神令于秋凉浑身不舒服,他大概猜到了迟渝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窥探人性下限是很危险的行为,而这种事,于秋凉做过。
室内的暖风烘得于秋凉额头上渗出细汗,可他身上是热的,心里却是凉的。他感到自己当真对得起名字里的三个字,惨淡的人生啊无时无刻不悲凉。他在秋天凉,在冬天凉,到了春天也还是凉。
要用微笑面对人生,勇于迎接挑战,战胜困难与挫折。于秋凉将这三句话在心中默念几遍,心态逐渐变得平和。他还没到看破红尘吃斋念佛的年龄段,那颗心就先老了,不过老了也好,只要习惯了就会觉得,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老年人的生活会更舒服一些。
虽然生气,但仍要保持微笑,因为微笑是治愈一切病痛、消除一切烦恼的法宝。于秋凉疯狂地给自己灌鸡汤,灌了满满一肚子,还感觉不够饱。他深深吸了口气,站起身从迟渝手中抢回了那本书,问道:“你妈妈没有教过你,不要去偷别人的东西吗?”
“偷?”迟渝笑了起来,“你是在指责我拿走了你的书?”
他这个“拿”字用得十分精妙,顷刻间将于秋凉气到发笑。不请自拿即为偷,这个道理,迟渝不可能不懂,他是偏要用“拿”的说法来膈应于秋凉。归属于迟渝的东西,他当然是能直接拿走的,他把于秋凉也划分进了自己所有物的范畴。
在迟渝手中呆了那么久,书皮都沾上了一点热度,但于秋凉倾向于认为书皮上的温度是来源于室内的暖风,而非迟渝的双手。从见到迟渝的第一眼,于秋凉就看穿了他的本质,他正是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好事精。
于秋凉记仇,并且爱憎分明,讨厌就是讨厌,喜欢就是喜欢,在他脑子里,没有模棱两可的东西。他懒得区分太多,常常是把染了一点点黑色的东西直接打入全黑的阵营,此类做法能让他生活得比较轻松。
初次见面时迟渝送了他什么礼物,他到现在还记得——本身那件事过去也没多久。于秋凉把书重又放回桌上,缓缓敲击着书的表面,仿佛陷入了沉思。黑衣女子沉默着走进来,捧上一个小巧可爱的盒子,迟渝咔哒一声开启盒盖,从盒中取出一只打火机,将它推到了于秋凉面前。
几乎是一瞬间,于秋凉就懂了迟渝的意思。初次见面时,这个家伙逼迫他杀死缠绕在他家人身上的鬼,这一次他又要被逼迫去杀死另外一只鬼。他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一时不知应该如何是好。
良好的演艺素养突然发挥了其应有的效用,于秋凉脸上倏地换了一副神情。他嘻嘻地笑了,从兜里掏出另一只打火机,在迟渝面前直接点燃了那本书。
“我有,不用给我。”于秋凉说,“到哪里烧?你告诉我。”
他的反应与之前的表现大相径庭,因此黑衣女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可能是她首次流露出自己的情绪,倘若她再不像个人一样做事,于秋凉会怀疑她是一架机器。
迟渝大约也是个老妖精,活了许多许多年,见过许多许多人。他看到于秋凉的样子,也见怪不怪,于秋凉说什么,他只管听。小孩子么,总是反复无常的,他活过那么久,见过多少小孩子了,他们的脾气,他难道还摸不清吗?迟渝闲闲地点了支烟,轻呼出一口烟雾,随手向右一指,一道门应声而开。
老妖怪的洞府里藏了高科技,是一座现代化的洞府,于秋凉暗自咋舌,脸上却毫无波动。迟渝未施展出的本事应当还有不少,他的神秘勾起了于秋凉的兴趣,于秋凉甚至不想这么快就和这大祸害分开,而是想留下来再观察观察,看迟渝还能作什么妖。
可是祸害终是祸害,迟渝的神秘是一种危险的神秘,于秋凉并非没脑子的蠢货,他明白同祸害接近将会引火烧身。对付迟渝最好的办法,就是离他远远的,既然迟渝也认为人性经不起考验,底线经不起窥探,那么于秋凉就听从他的教诲,做一回听话的乖孩子。
于秋凉听话的本质还是不听话,因为他总是在别人希望他不乖的时刻变得乖巧可爱。对于讨厌的人,于秋凉自有一套办法应付,他有一百种方式让对方过得不快乐。
他的快乐,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
黑衣女牵引着于秋凉,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里没有灯光,唯一的光源是女人手中的火把。都什么年代了,竟还有人用火把这种玩意儿,看来迟渝是个老妖怪没错。于秋凉抽了抽鼻子,想感受一下火把燃烧的味道,然而迟渝家里的火把似乎经过了特殊工序的处理,燃烧时非但没有烟,还没有任何气味。
他家里的东西,和他一样是奇葩。
走廊顶端掠过一个黑影,速度极快地向前冲去,黑衣女似有所觉,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却是什么都没发现。在她抬头的当儿,于秋凉反而低头朝地上看,黑衣女斗篷的下摆露出一点点白色,她竟在斗篷里头穿了条漂亮的长裙子。
大多数普通女孩子都是爱美的,哪有人不想让自己变得好看?但普通人的美丽是靠金钱堆积起来的,她们不会有天生丽质的幸运,更不会有后天自然而然的变化,她们若想改变外表,只能依靠金钱。
为了得到钱财,有些人是什么事都可以做的,于秋凉明白她们的想法,但绝不认同。了解和认同完全是两码事,虽然有些人的想法太固执,和他们讲道理完全讲不通。
黑衣女未曾察觉到于秋凉的视线,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没把注意力放在于秋凉身上。她好像一直戒备着其他的东西,于秋凉站在她身边,能感受到她浑身的紧绷。是什么让她如此紧张?是她害怕的事物,还是她所熟悉的?
“你在紧张什么吗?”于秋凉忽然出声,吓得黑衣女浑身一震。她旋即反应过来自己的动静太大,尴尬地伸出手,摸了摸鼻尖。
她这下意识的举动将是她后悔的根源,在她抬手的那一瞬,于秋凉精准地捕捉到了她手腕上的一块亮光,那是她戴在手上的表,表盘反射着她手中的火把,熊熊的火焰在镜中缩小成了一点,又投进了于秋凉的眼睛。于秋凉蓦地笑了,而黑衣女直到这时还不肯正眼看他。
在不该执着的地方执着,不是个好习惯,往往会让自己翻车。要想变装,最好还是专业一些,把不该戴在身上的东西全都摘了。于秋凉坏心眼地看着黑衣女手中的火把,全然不顾对方并未回答自己的上一个问题,继续问道:“你怕火吗?”
这一次黑衣女给了他回应,于秋凉看到她极缓极慢地摇了摇头,随后她举着火把,继续往前走去。
走廊尽头是一间黑黝黝的屋子,女人在墙上咚咚敲了两下,天花板骤然一亮,白晃晃的光线直射房间正中央。于秋凉从黑衣女身后探出头,看向房间里坐着的那人——不,说他是鬼,更为确切。
“新年快乐——上次见面时忘了说,这次补上。”于秋凉没有取出打火机,而是接过了黑衣女手中的火把,他举着火把,慢慢接近路怀明,火焰在他手中不断摇动,“你们把我当作实验品的时候,有想过这一天吗?”
他咬牙切齿地发出诘问:“她忘了你,她们都忘了你,她们各有各的生活,只有我每年去祭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祭奠对于死者来说毫无用处。”路怀明冷冷地看着他,火苗的影子在地上跳动,“我很遗憾那项计划没有继续进行……余夏生对我们保证过,你不会变成今天这种模样。”
是吗?
他曾经这样对别人保证过吗?
于秋凉低垂着眼帘,碾碎了地上零零散散堆积的焦炭,把从前在笔记本上写过的话复述一遍:“战争会彻底改变一个人的身心,而战争无处不在。”
战争会彻底改变一个人的身心,而战争无处不在。
于我而言,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我的内心都分成两半,激烈地交战。
战争没有绝对的赢家,在这方面大获全胜,在那方面必然一败涂地。
我也不知道我的两部分,究竟哪一半会取得胜利。
第100章 火焚
火焰险些燎到路怀明的衣领,它吞吐着慑人的温度,誓要把一切与它不可兼容的东西烧个灰飞烟灭。火这种东西是这样的,谁不能和它相容,它就要吞噬谁,而事实上,能与它和谐相处的少而又少,所以大部分东西都被它杀死了。
它是温暖的,同时也是冷酷的,世间所有温暖都需要一定的距离来维护,否则会造成毁天灭地般的灾难。火把在于秋凉手里悠悠转动几圈,一会儿照亮一块地方,但它始终未曾照亮于秋凉的眼睛,那一双眼好似古井,没有波澜,亦没有光泽。
“开始了吗?”黑衣女左耳挂着的通讯器中传来声音,盯着监控的迟渝按捺不住,想要催促他们赶快动作。迟渝冥冥当中有一种预感,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进行得如此顺利,应当一波三折才是。
迟渝开口的同时,耳机外面传来了另一人的声音,于秋凉竟然在此时同他们讨价还价,问他们会给什么好处。果然,有点脑子的人都会尽可能地为自己谋求利益,于秋凉也不例外,他的举动,在黑衣女的意料之中。
但迟渝显然没有想到于秋凉会搞这一出,黑衣女听到耳机那边传来了一声瓷器破裂的声响,可能是迟渝一时没压住暴脾气,摔碎了手里的茶杯。早就叫他不要装模作样地喝茶,只有心境平和的人才能品出茶的味道,他这种脾气暴躁的家伙不行。
黑衣女等了很久,迟渝也没有回答,而另一边的于秋凉还等待着她的回应。她咬了咬牙,决定自作主张,先编一句瞎话出来,把这小子糊弄过去。大人们最擅长的就是对小孩子言而无信,她骗人骗得没有半点儿心理压力:“你先办事,事成之后,自会有奖励给你。”
她语气随便,态度随便,好像那所谓的奖励不过是一朵小红花似的。于秋凉嗤笑一声,又问:“迟渝呢?他不过来看看吗?”
女人张口欲言,却遭到了迟渝的制止:“告诉他,我稍后会过来。”
“他稍后会过来。”黑衣女咧了咧嘴,依言照办,把迟渝的话复述给于秋凉听。她没有太多耐心应付这个孩子,她开始后悔听从了迟渝的安排。于秋凉简直是个大麻烦,同他对话要小心翼翼,万分谨慎,否则就会惨遭算计。
算计来算计去,大家都活得很累,黑衣女耸了耸肩,语气不善:“不要再拖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