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9

字数:5736   加入书签

A+A-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沈邈读着信不由得好笑,甚至想亲眼看看小孩封侯时脸上的神情,是得意的,还是忐忑的。

    然而青州事务繁忙,待到沈邈为回禀天家而上京的时候,已经是两年后了。

    事情办完,沈邈坐着车从宫中出来。

    满城的风絮从半开的窗、微掀的帘飘进门户、车辆,搔得人鼻尖发痒,冷不防打个喷嚏,几乎吓破了末尾残存的春光。

    鬼使神差地,沈邈让马车驶向了通往公主府的那条路。

    车还未停稳,便另有辆马车停在了公主府门口。沈邈认得出,那是虞嘉言出门时乘的。

    车与车之间隔得不算太远,沈邈能瞧见虞嘉言从车上下来。小孩似乎长高了许多,记忆里带着稚气的面容也渐作少年眉眼。

    只是少年脸上飞着红云,神情似有抱怨。

    沈邈正犹豫自己该如何作为,却见那车上又下来一个人,柳潮。

    柳潮下车后便要去勾身边人的肩,被不满地推开后,又顺势捏了把虞嘉言的脸。少年人的眉毛皱作了一团,似嗔似怨,狠狠踢了柳潮一脚后,却依旧在路的另一头,同他并肩而行,眼看着要踏进公主府的高墙内。

    那是全然不同的柳潮,更是沈邈从未见过的虞嘉言。

    那些亲昵的、无拘束的举动在沈邈意料之外,更在他从小被教导的礼法之外,是他不曾为,不敢为的。

    况且他稍微与少年亲密一些,后者便要不自在地闪躲开,或者溜走了。

    车帘忽地被拉上,马夫疑惑地询问自家大人,却听得沈邈轻声说:“走吧。”

    沈邈在青州三年,与官场中人周旋久,面对人情百态已能面不改色,却难得在今日失态。

    他分明知晓,虞嘉言与柳潮幼年便相识,言谈举止间不拘亦或是常事,心中却生出莫名的情绪。

    纵然他对少年有非分之想,可那些情绪又并不是嫉妒。

    与其说嫉妒柳潮,倒不如说是羡慕。

    沈邈曾将爱围着自己打转的少年,在心底比作一尾水下的胖鱼,在池石间游动,吐着气泡回赠池边坐着的投喂人。

    可池边人偶然发现,那尾胖鱼并不似自己以为的怯弱乖巧,它还会用自己尚且小的尾去拍打水里的同族,溅起心湖里一朵水花。

    而池边人终究是池边人,他无缘做另一尾鱼,甚至不能破开水面,亲手丈量这尾小鱼。

    因为他不敢打湿自己的衣衫。

    于是在尚不解倘游水间欢趣与否的时候,这一方不大的池塘旁,筑起了难得的钦羡与恨憾。

    3

    接下来的日子,鸿雁往来也当不得晤面。

    某个傍晚,沈邈又一次在书房拆开了虞嘉言寄来的信。

    少年的字变得越来越好,甚至瞧得出一两分其父风骨,或许真如少年自己在信中所言——被阿父逼着练字,写得一双手除了会握笔,连饭碗都不会捧了。

    沈邈却想,虞嘉言在家人面前又是怎样一副模样?是乖巧羞涩的,还是如那日所见般的神态,或许少年不满地握着笔,然后心里打着趁早开溜的小算盘。

    沈邈静静坐了许久,才铺开新纸回信。

    正巧这时,府中的仆人捧着盒子进门来请示:“谢公子差人给您送来了这个。”

    谢公子是青州谢家的嫡子,相传青州谢氏是梁朝名相谢仪卿谢景的后人。谢景晚年辞官远游,旁人难觅其踪迹,这“后人”的说法自然不可考。不过谢家确乃青州有名的诗书世家,其嫡子谢骁也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那日沈邈与谢骁闲谈,偶然间听后者说起此地名产青州砚。沈邈在前人笔记中读过此物,谓上等的青州砚,其质易雕作奇形,研磨更有异香。

    谢骁又道自己书房中恰收藏着两三块,还未做打磨雕琢,哪日送来与沈兄。

    待打开锦盒,里面果然放着一方青州砚石,还未雕刻出形状花纹来,石面上便显出有几枚砚眼,圆润可爱,似那池中鱼游动吐气的小泡泡。

    不如雕作一尾鱼吧,沈邈提着笔想,雕一尾鱼自池中跃起,使得人窥见它,它便也瞧见池外人。

    等回过神来,纸上已经落下颜色。墨汁耐不住时间,从狼毫尖端滑落下来一滴,寥寥可数的三个小字被遮去了大半,剩下的那个“言”还渐渐被墨团吞去了边角。

    沈邈这才惊醒过来,他离开那张废了的纸,离开放着那张纸的桌案,起身站到了窗边。

    窗外,一抹夜色也从苍穹的至高处滴落下来,渐渐吞去夕阳的边角。沈邈发了很久的呆。

    沈邈一直清楚,自己对少年存有别样心思。

    但今日如此心心念念,他想,便不可用它情做解释了。

    或许在不知不觉间,那点由偶窥而生的心绪,被不得相见的时岁垒作高高的一堵墙。

    他本是路过的行人,偶然驻足。现在却忍不住久立墙下,为听那墙内人的笑音。

    灵感来自黄仲则的“银汉红墙入望遥”、“为谁风露立中宵”。

    是我特别特别喜欢的清诗了!!!!

    第32章 谁立中宵(下)【沈邈视角】

    1

    元和二十三年,沈邈回京。天子赐宅第,乃无上殊荣。

    沈邈立于院落中,想起少年时侯的挑灯夜读、父亲临终前于自己的嘱托、放榜日家仆由远及近的惊呼,最后是四年前落入怀间的锦囊。

    锦囊里放着只金子打造的鲤鱼,轻轻一攥,便可没入手心。

    “大人……”家仆在一旁道,“客人们陆续来了。”

    第一位进门只是沈邈在国子监的同修,他与自己关系不错,又在四年前同登进士第,共看过曲江花。

    接着来赴宴的依旧只是同修、祭酒等人。柳潮来的不早不晚,他与沈邈交谈一番,又坐下来打量起周遭的人。

    柳潮与沈邈一般岁数,两人如今已然弱冠,样貌俱是出挑,却又大不相同。

    沈邈瞥过柳潮那双含笑的眼,安顿好宾客后往门口走去。他知道,柳潮在人群中找的是谁。

    虞嘉言的车远远驶来,门口眼尖的家仆便进来通报了。

    沈邈听罢后想起了虞嘉言某一次在信里所言——少年抱怨说,打自己封了侯位,连出门都变得不方便起来。往常乘一辆小车,就能悄悄地拐到书铺子前买话本。如今那轻巧小车换作了代表身份地位的,要么就是公主府特有的马车。不论是哪一种,自己还没到巷口,外边便嚷嚷起来“小侯爷到了”。不清楚内情的,还以为自己是那打家劫舍的强盗呢。

    沈邈忍不住发笑,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门口。正巧虞嘉言也下了车,一进门,便轻轻地惊呼了一声,微微仰起头来看自己。

    虞嘉言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感叹:“沈大哥……你……你好高呀!”

    沈邈其实也在看少年。

    当初回京时的匆匆一瞥,除去那些修砌墙垣般越垒越多的心思,其余的却尽数模糊。这还是第一次,沈邈近看少年长大后的面庞。

    但他不敢用视线描摹,匆匆一扫后便垂眸。

    方才对视的两人,一个拘守礼法,一个囿于前缘。

    他们在门口站了许久,谁都以为千千结只系在自己心中,却不料其间拨动的,是同一种弦音。

    乍起的秋风带雨,将夏日最末的一点暑气吹打去,兀自焦灼的只有人心。

    自乔迁宴后,虞嘉言便没来找过自己,或许是因为没有空闲。

    那方青州砚送了出去,不知道被封存于库房里,还是已经在桌案前被细细研磨,化作书信里的撇捺。沈邈在闲时想,那墨又是为谁而研,鸿雁飞向何方。

    他笑自己二十年习读圣贤书,到头来却作闺中女儿痴态,又在接到公主府帖子的时候,止不住心间欢喜。

    打开一看,帖子是虞嘉言的父亲递来的。

    虞嘉言的父亲虞承嗣不曾出仕,却乃京中名士。早年间就有人谓“与虞郎谈,如沐东风,万千春景竟可遍识也”(1),足见其高才。

    数年前沈邈渴望上京求学,为的便是能与这般鸿儒大贤攀谈,解心头诸般困惑。可他看着虞承嗣的亲笔,眼前浮现的的却是另一行字,要稚嫩许多、熟悉许多。

    只可惜信中人非心上人。

    悄无声息从嘴角溜出去的那声低叹,不觉间添作墙边又一块新瓦。

    2

    沈邈为少年这段时间的匿迹找了许多理由,然后他们在缀锦阁大堂的转角处撞见。

    此时沈邈正巧在与吏部的前辈们谈论政事,除他以外,其余人都岁至不惑,甚至有年过半百者。而虞嘉言同柳潮则是闹了什么矛盾,两人气鼓鼓的,打闹着下楼,但俱是生机勃发的少年郎。

    他们都被笼罩在明灯的光晕里,却由大堂横梁间垂下的丝绦隔开,仿若两个世界。

    即使是后面同坐一屋,沈邈也觉得自己是被分隔开的。少年明显拘谨了许多,局促地往嘴里塞着糕点,一个不慎便呛住了。沈邈没有想太多,下意识地去拍少年的背。却不料和另一只手相撞,柳潮抬头诧异地看着自己。

    后者愕然的眼神似一根尖而长的针,冷不防戳到指尖相触的那一块。沈邈收回手,被刺痛的指尖缩于袖中,流出少而艳的血来。那是埋藏于体肤下,被逼现身的情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