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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好,”你似乎是放心地吁了一口气,便也执起了碗筷,粲然笑道,“饭后我们一起上山采茶吧。”

    “要不先去小翠家见见小翠和阿福?”

    “方才回来时在溪边看到阿福正给小福洗着脸,他跟我聊了几句,说是今早就要动身带小翠去选建新房的木材,估计是去不了了。”你的语气似乎有些感慨,“不知不觉他们都已经为人父母了。”

    “确实...”我垂眸,饮下一口粥油。

    大约是对时光飞逝多少有些感叹,你我不约而同地陷入了一阵沉默,就这样吃完了粥,背上筐子,出门了。

    你我就这样并肩走着,踏过青石,跨过细溪。

    “你...”缓慢地行在山间,我迟疑着打破了久久的沉默,“这几年云游去了哪儿?”

    “我...”你也有些踟躇,抬首望着层层交叉相掩遮蔽暖阳的树荫,“我遇见了一件奇事...”

    我的脑中蓦然想到了那车水马龙的街旁绝世烹茶,急切地抬首脱口问道:“你是否也遇见了那位落无公子?”

    你的眸中是深深的疑惑,我霎时断定了你定是没遇见他,也没尝过那一生只可尝一次的滋味,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但随即而来的是对你那件奇事的好奇。

    大约是看我有些失魂,你倒是关切地先追问那落无是何人,我将自己那段奇事讲给你听,更是强调了你们相赠的几乎一样的越窑盏,更加惊异,你说,那越窑盏是一位医者送的。

    我也有些惊愕——医者?

    你缓缓地开口,道出了几年来的故事。

    你与父亲到鄂州后,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你爹决定让你到竟陵的龙盖寺休息一阵,这一休息就是半年。

    半年里,你与一个小沙弥交上了朋友,你说,他让你想起了小时候的你自己,那小沙弥在寺中也没有多少人愿意照顾他,于是不自觉地将他当成了过去的自己,陪他玩耍、教他种茶品茶,小沙弥也将你视为自己的兄长般,还将一串佛珠赠予你。

    半年后,你与你爹离寺到西南方向的镇子中采茶贩茶,你与你爹惊奇地察觉那里的人将“荼”写为“茶”,而这种写法竟然使得茶在那边成了许多人都能接受的饮品。

    归途时,你们在一次突至的雪天中迷了路,夜里便遇到了那位医师。

    医师一身素色,当时在雪中仿若与那片空旷静谧的天地融为了一体,他收留了你与你爹,还为你看病,但是把脉诊疗后却摇摇头,说了句这病如今是治不了的,估计只剩下不到一年的寿命。

    虽然绝望,但你与你爹不得不接受这结果,你爹说你娘当时也是如此,病得突然,也是不久后便离世了。

    医师为你们指明了道路,临走,医师叫住了你,并将一个小小的包裹给了你,要你转交给陆羽。

    正讶异着他为何知晓陆羽这名字时,他又将一个盏递给你,说着这杯越窑盏就算是对这次委托的报答了。

    你没来得及问出自己的疑惑,那位医者就被几个人叫走了,原来是附近村子里有个人突然昏厥了,医者连忙跟着几个村民离开,而你爹也在远处催促着自己。

    直至真正离开,你与你爹才恍然想起忘了问那位医生的姓名。

    你仔细看了看那只盏,青釉细腻,色泽温润,虽然不精美,可那份朴实无华的反倒让它显得更加纯粹。盏底,一个“清”字端正地刻在了上面。

    你骤然明白这只杯盏应归何人托付。

    后来,你与你爹回到龙盖寺检验三个月前烘烤出的茶饼,他们成功了,放置了三个月的茶叶不但没有霉臭,泡出来竟还多出了几分香味。

    离开时,你将那个包袱给了那个小沙弥,而后与你爹离开了竟陵。

    你与你爹又回到了鄂州,在思索了一番后,你跟你爹提出分道扬镳的想法,你不愿意拖累你爹,并跟你爹说你想在生命最后的时间里摆脱“茶”对你的束缚,四海云游。

    你爹只是深沉地点头。

    你爹往西,你往北,就此永别。

    与你爹分别后,你给我写了信,并附上那越窑盏与佛珠,寄给了我。

    之后,你北上去了襄州、唐州,一路上你终究还是没将茶放下,走走停停,偶尔会遇上几位爱茶的人,几人一同品茶,倒也自由。

    后来,你折去了徐州,到那儿是正值新春,华灯结彩,荣盛非凡,也就在元宵佳节过后,你蹒跚着到了一片僻静的山林中,靠着临近一渠清溪旁的一棵参天的老茶树艰难地坐下,在漫天星辰绽开的璀璨之下,渐渐失去了知觉。

    你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自己脱离了尘世般,失去了任何重量,眼前是一片空白,那是比乌黑更让人恐惧的色彩,你猜想这大约就是前往往生的路吧。然而...

    谈话间,我们已经到了茶园。

    “然而,那片空白突然有了声音,”你说着,看向了漫山的油绿盎然,“是茶的声音。”

    初夏的风很微弱,但在这季节的温暖中那徐徐微风却也显得凉爽,我也听见了,仿佛也看见了,你的梦交织于眼前的现实中,梦中的茶语与当下听闻的细语融在一起,一切却真实得不切实际。

    “后来,随着那声音,我仿佛感觉一阵冰凉渗人的寒意逼来,但是我却无比欣喜,在空白中,出现了黑色,仿若是盛满了冰凉的深渊正凝望着我,离我越来越近,可我却愈发地期待那片黑暗,大概我内心明白,有温度的那黑色内,既不是无尽的漆黑,更不是可怖的空白。”余光中,你微微侧头,将目光偏向了我,“我原是想伸手试着触及它的,但后来,我仿佛被什么拖拽住,又或者是那片黑暗被谁拖拽住,我们又越来越远。”

    我内心涌起了些许波动,与此同时又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昨夜的梦。

    “接着我醒了,”你转头眺望远处,停顿了一下后行近了远方的茶树,我只是跟着,“醒来时,我躺在一张木床上,身上的衣服也被换掉了,正想着我在哪,那位医者突然出现了。”

    那医师依旧是身着一身素白的袄袍,清秀俊朗,没有雪夜的衬托,却依旧有一种凛然的清高与望尘莫及的遥远感,他带着丝丝的笑意关切地望着你,然而眉间却似乎萦绕着永远消弭不去的愁绪。

    “您是...山中的那位医者?”

    “是的,你的病已经治好了,”对方微微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你原来那身衣服在送你过来的途中被树枝荆棘剐蹭出了许多破洞,看着已经不成样子了,便自作主张索性给你新找了一件换上,怀中那本《诗经》跟你身上的包袱放在一起,一切若有冒犯请多有得罪。”

    “我的病治好了?”你不敢置信,你深知自己的病情曾经有多么严重,但被这医师一说,自己的身体现在似乎完全没了当初的煎熬感觉。

    “没错。”医者再次点头,“我找到了治疗方法。”

    医师再次确定后,你赶忙起身,想要叩谢这位救命恩人,他却赶忙将你的动作制止下来。

    “救人是医者的本分,你不必多礼。”对方清冷的声音如初冬的飘雪,有些缥缈却轻柔,“倒不如说,我其实需要你帮助我做到一件事情。”

    “在所不辞。”你向医者作了一个长揖。

    “往后余生,我希望你能不再接触到陆羽。”医者再次提出了让你惊愕而百思莫解的要求,“这是我唯一的要求,当然,你是否要选择帮助我,就是你自己的抉择了。”

    你不解,但明白对方是救了你一命的恩人,虽然内心有些遗憾,但还是选择了答应。

    “我答应您,”你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但...敢问医师您这样做是为何?”

    那位衣如白雪的杏林医者只是笑笑,目光中潋滟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忧愁神色,他索性慢慢转身,似乎酝酿着什么话。

    “理由你不需要知道,”他的声音中似乎没有任何杂质般再次响起,在不大的房间中响起了些许余韵,“但你以后或许会明白。”

    你沉默地望着医师缥缈似云般的背影,如他所说的话般琢磨不透,便也没再多问,豁然,你想起了上次未曾问出口的问题,但想来他估计也会做出这样朦胧的答复,于是便问了上次被忽视的问题。

    “赵皎既然病好,也不便在府上打扰了,感谢您的救命之恩,敢问您的姓名?”

    医师转身,深思熟虑般凝视着你。

    “医者没有救你的命,只不过是把你应有的命数从别人手中抢回来罢了。”他稍稍低下头,又收敛了几分本来就已是浅淡的笑意,“你我今后都不会再见了,你也不必知道我的姓名。”

    他引你出了房间,将你当时带着的包裹还给了你,并带你出了一间简朴却布置精美的宅子,宅子外,只有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路径直铺展到宅门前,路的两边,是将人的视野全部充盈满的杏树林,如今明明是初春,此处的杏树却绽开了无数的洁白花朵,偶有几朵稍稍带着似有似无的红晕,数以亿计的花朵将杏树的枝干压低,偶有一阵风微动,千万花瓣随风环绕着盘旋向上,纵情飞舞,如雪般在空中漂泊着,浮浮沉沉,将这春色青山染上了没有凛人寒意且涌动着生命狂舞的冬色。

    医师走在前方,仿若如那个雪夜般,融入了这霜白的图景中,你错觉般地听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低吟。

    “雪蕊盈山了夏初,风伴黛槿,缠霜栩栩生;

    丹叶满泉渡春末,虚寻绀夜,辞暮缓缓归...”

    出了山林,你们就此分别,后来你问了问过路的人,得知自己竟又回到了竟陵附近的一个村庄,正月上元节也早已是一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你遵守约定,便再也没回龙盖寺,内心深受触动,重获新生带来的不只有喜悦,还有迷茫与无措——你本鼓足勇气做好撒手人寰的准备,如今在死门前虚晃了一圈,再次活了下来,却对未来再次不确定的命数倍感敬畏的怯意。

    ☆、『贰 何处再寻』十四

    十四

    往事悠悠,栖鸟轻啼,苍茫山间,葱茏茶色中,你我将两个篮筐被置于不远处的地面上,并肩依着茶丛采撷着茶叶,不紧不慢。

    “后来,我离开了竟陵,我不清楚那位医师帮我夺回了多少的命数,但我明白,此后的人生,我想将自己过去遗留的缺憾弥补,”你说着,轻轻折下了几片青绿色的茶叶,看着手中翠色的生命,你的声音慢了下来,“虽说我知道,过去的缺憾定是不会再圆满的,可是,自己还是放不下。倘若有哪天自己的生命真真正正地走向了终止,临终时的自己或许就不会为留下更多的缺憾而感到悔恨遗憾了罢。”

    我挑出了一片如塔般参差生长着的茶叶,这片茶叶很小,正中还有个小小的叶蕊,大约长出来不久,新夏的茶颜色一般较春天更深些,而这片却嫩绿如春。

    “所以...”我正想着将那片茶小心掐下,猜测着,“你打算回到这个村子里?”

    “我离开竟陵时,决定去的地方是湖州城,”你稍稍侧身将眼光放在我身上,“当初我心中数好七载后才永别,可你第五年就离开了,所以,第一个缺憾,是当初没能跟你亲口道别。”

    我霎时间有些愣住,搭在茶叶嫩茎上的手指突然僵住,内心涌出的莫名焦躁沿着血脉流到了指尖,灼热而带着刺痛。

    “我找到你家在城中的府邸后,遇见了孙婆,她说你在守孝后便回到了几年前居住的村庄,接着,阿顺他好心载我回来这里。”你的手伏在茂盛的茶叶上,漫不经心般转着刚刚摘下的叶子,“第二个缺憾,是我爹让我明白的,我爹与我分别时说,他穷尽一生执着着的不是茶,是对我娘的承诺,我娘临终时,对我爹说,她希望我爹在她离开后再娶,她希望我爹找到一个能够照顾他的人,一个让我爹能够再次许下海誓山盟的人,我爹答应了。后来,我爹将他对我娘的爱都倾注给了茶,他也自己明白他只是在找一份寄托,但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陷进去。”

    你将那枝茶举到鼻前,似乎在嗅着它的馨香,我闻不到,但或许是漫着晨露与生命的清新味道罢,我依旧是沉默着。

    “接着我明白了,我爹执着的茶源于我娘,可是我为何执着于茶呢,我为何从小便爱茶呢,是因为我爹亦或者我娘吗?我弄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这是我心中的第二个缺憾。”

    我方才紧绷住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一些,于是终于反应过来不能再愣着,又将刚才的新叶撷下来,嫩绿的轻柔凉意从指尖蔓延了过来。

    “不过,我万没有想到的是,回来后,这两个缺憾就被圆满了,只可惜,我还有缺憾。”你的语气多了一份喜悦,但也留着一丝无奈,我下意识地稍稍抬首看向你,无料又对上了你弯如新月般的眸子,你眼中那潭深渊渐渐褪去了,换上的是清澈而温柔的清泉,我迅速地偏头瞥向了你手中的茶,紧张中只见晨露斜斜地沿着叶面流向末梢。

    “我爹说,以物易物,别人家曾用蔬果以易我家的茶叶,你曾帮我家摘荼、制荼以易借用文房八宝,也曾用饭菜以易经书,而我以一声‘夫子’以易你教我识字。第三个缺憾,我想向你换个东西,所以只有你愿意答应我,才有可能圆满。”你稍稍直起身子,这次是完全将身子转过来并面向我,甚至还向我小小地挪了一步,我不由以为接下来说的话题会很郑重而严肃,于是也将心中无意涟起的波动压了压,稍稍侧身对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