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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兵赶人是常事,所以也没多少人围着看热闹,两个带着棍子的士卒走后,仅有的几个停下脚步的人也都各忙各的了,让我疑惑的是,这个在我看来十分惹眼的摊位,除了自己,似乎无人问津。
那位公子见官兵走远后,顺势走到了我面前,他与我差不多高,身上若有若无般散发着,奇异的茶香。
“你想必就是谢公子罢,”他灿然笑道,向我作了个揖,“若不嫌弃,到这简陋的摊子这儿品上一盏茶如何?”
我对他知道我的身份感到惊讶,在这儿知晓我的人本就不多,今日出门我还特地换上了朴素的衣服,想来我的记忆中也没有出现过这个人,好奇心作祟,加上我也确实爱茶,便点点头。
人潮如水,在这喧闹集市的一块地方,我与他对坐,他将方才烹好的一盏茶递给了我。
八分满的白瓷盏内,茶水摇曳着我从未见过的丹红色,那是不同于黔南地区的黑茶般暗红的颜色,茶色似乎更加的鲜亮,如同有生命一般,露出了朝阳般火红的炎色。
我接过茶,扑鼻而来的是一阵馥郁的糯香,这阵气息从鼻息中涌入了腹中,似乎有种让人食下了茶饭的错觉。
我搓杯,比起平时喝的茶,这杯茶的水温并不高,我小心地啜了一口,浓醇的茶水随着温度恰好的水温流进咽喉,回甘丰富,仿若有一泓清泉在有些干涩的荒山中涌出,进而迸发成一条河流,其所浇灌之处仿佛溅出了千万抹如牡丹般的血色,接着那一朵朵有着无限生命力的花瓣融入了那片干涸的土地,我缓缓将眸合上,望见那片干涸而贫瘠的荒地竟被这血色润活,浓厚的甘醇化出了千万种滋味——仿佛一口茶,就尝尽了世间众人各色纷呈的悲喜哀愁浓成的味道,就在这样的复杂却又协同的味道中,眼前的那片黄土在弥漫着这千般滋味的血色长河里演出了兵戎相见,演出了雍容华贵,演出了锦绣万里,演出了这盛世如茶,历朝历代的更迭在刹那间如同泼墨般绘在眼前,茶香不是瞬间流尽的,而是跟着这变幻的图景被残阳般的烈火燃烧殆尽,慢慢地模糊,消弭。
而后,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眼中又剩下了一片黑色。
我沉默了,留恋地将眼再睁开,眼前已经是一片模糊,我感到一滴清泪正落下,润过我的脸颊,滴入了手中那盏白色茶杯,迸溅出的血泪泛起了波澜,我垂眸看去,只觉得手中捧着的那盏茶变得比刚才更加的沉重,因为我明白,这茶中装着的,是这尘世的千秋万代。
“敢问这位少爷你是何人?为何知晓我的姓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急切地颤抖着,仿佛害怕对方下一秒便会如那幅画卷般消失,“这茶,到底是何处所产?”
“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俗世如茶,人皆似叶,落叶随风,无问其踪。”那位公子轻笑着,垂下眼眸,睫毛微颤,“你我不过是这天地间的蜉蝣,浮生漂泊如茶,这名字,不过都是代号罢了。”
我听出了他吟的藏头诗,但内心却极其确定他定不是什么俗人,他轻饮一口茶,满溢笑意的眉眼间风流不减,但多了几分淡然。
“接着,我就直接回答你第三个问题了,”他将目光抬起,与我对视,他的嘴角勾勒出我读不懂的笑意,“我只能说,这茶,你的余生中不会再有机会尝到了,但它存在于这尘世间的每一处。”
我隐隐约约地懂了这茶绝非世间俗物,于是也便明白了第二个问题的答案。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胸中似乎传来的无尽的压迫感,手上的茶依旧是血色如阳,我明白我为什么读不懂他的笑意了,因为他本就不是俗世之人,我这样真正的俗人又怎能读懂他不同于我们这个尘世的笑呢?
“为何,邀我饮茶?”我将手中的那盏茶水小心地放下了,那融入了俗世眼泪的彤色天物中,我窥探到的是无尽的渺小与空洞。
“这是你的命数,”落无也将手中的白色瓷盏放下了,“如果要寻个理由的话,大概是因为,这也是我的命数罢。”
我沉默着,点头。
“那么,今后有缘再见了。” 落无,“那越窑盏,便给你了。”
“谢清昼在此...”我看见那盏中的红色渐渐地蒸发了,踌躇了一下,起身,向落无做了个揖,“多谢落无公子...”
“谢兄多礼了,”落无轻笑着,“也多谢你能唤我这个名字。”
我将那盏杯拿起,我叫上了在一旁正发着呆的阿顺,从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离去了,终究是克制不住自己的心情,最后忍不住回头,只见方才的翩翩公子早已不见了人影。
怀中的杯盏透过衣衫流出了些许凉意,我定睛,发觉白色的瓷盏已被染成了如雨后山茶般的青黛色,瓷盏的釉色清秀,虽然不精致,却是毫无杂质的样子,盏底刻着“羽”字。
☆、『贰 何处再寻』十
十
我恍然地回到了家中,从此愈发地将自己沉溺于各类的书中,但愈是了解得越深,愈是感觉自己渺小而空洞,就这样,我本就离开了科举考试的心更加的飘离了,王朝更迭的景象历历在目,灼烧着我的思想,就这样过了半载,一日,我竟收到了你的来信与一个包裹。
信中,你说你爹在竟陵去世了,你想着要继承你爹的遗志,过上云游四海的生活,往后或许不会再与我书信往来了,包裹里附上了一串佛珠,一块茶饼与一只杯子,那杯子与落无赠予的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是盏底的字,你赠的那盏,娟秀地刻着“清”。
我不由好奇那落无是否也邀请了你喝了那盏蕴入了千古风味的茶,但字里行间,你却似乎并不惶恐。那串佛珠雕得十分精细,大大小小的莲花连连绽放在一起,戴在手上时,手腕那片片荷瓣传来的凉意竟让人心生些许平静淡然。那块茶饼想必是你与你爹研究出来的新方法,送来这时的茶从饼上刻下后冲泡,味道甚至更加地醇厚了。
我不由得想起了落无的那番话语,的确,人生如茶,浮浮沉沉,方能涌出醇香,轻叹,我将你的信件收好,戴上了佛珠,藏起了杯盏,窗外,皎月当空。
我再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余生仿佛无尽的空洞。
就这样不真切地过了大半年光阴,守孝期满,我辞别了谢府,后来也再没回去了,我让孙婆等人的孩子帮忙管着田地,父亲留给了我不少银子——足够缴我去三品官员家中当侍从的钱——我苦笑我永远不会按着他的盘算去当官了,我将那些银两也托给了孙婆他们保管,只是带上几绽,就离开了。
阿顺赶着车,将我几年前带来谢府的行李又装在了车上,只是多了个精致的箱子,箱中静静地躺着几封信,两盏杯,一斤茶,和我心中无尽的空。
该回家了。
☆、『贰 何处再寻』十一
十一
四年未见,我已是二十二岁,加冠回来这乡间,正逢小寒,天降小雪,站定在被白色轻掩的土地上,我好像找到了些许安定,仿佛又变回了当初傲然而幼稚的少年。
我回去时,小翠与阿福的孩子已满周岁了,大家都叫他小福,小翠的肚子里还怀着一个,一家人其乐融融,他们将家扩建了,几个从邻村雇来的工人正忙着搬石头,阿福一家暂居于小翠的娘家,我不愿再去添麻烦,思索了一阵,心中想着你既是去云游四海了,那本公子便好心陪着你留下的空落落的房子吧。
积攒了三年的灰尘让我花了不少时间去擦拭,阿福与阿顺一起过来帮了忙,曾经采茶制茶的篮筐我带着湿布,跨过低矮的门槛回到了书房内,角落那堆卷轴与留下的几折经书原封不动地待着,文房八宝也被盖上了一层朦胧,几盏油灯中的油凝成黄脂,未点的几根红烛也安详地靠着案脚,我放置在案上的那本《诗经》大约已经被你带走了,我笑笑,将湿布抹上了案。
打扫干净后,天色已近黄昏,阿顺便回去了,小翠撑着伞,挎着一篮饭菜,抱着小福过来了,二喜自觉而乖巧地跟着。就这样,四人围着低桌,我只看见阿福吃着小翠夹去的菜,腼腆依旧,小翠擦拭小福唇角的粥粒,深爱依旧,二喜倒腾着放在一旁的篮筐,顽劣依旧,小翠吼了二喜一声,二喜便又乖乖呜咽着到小翠旁边啃着肉骨头,小福被逗笑了,嘴角又流出粥水,一家人,日子过得安安静静、平平凡凡,但正是这样的一种俗世的无知无忧,渐渐地将我心中的空凿出了几个真实的洞,涓涓流走着积压封存于它里面多年的愁绪。
门外的积雪渐渐深了,阿福抱着小福撑着伞,小翠抱着二喜挎着篮子,渐渐地消失在了墨色的冬夜里,小雪将他们的履印渐渐填满,我将门轻轻关上,点亮了书房的油灯,我不愿睡在你或者你爹的榻上——毕竟我确实不是这个家的主人——于是在书房里铺了一张席子,被褥是府上捎来的,我记得是父亲生前在我来这里之前去挑的,倒是暖和。
紧闭着却依旧留有些许缝隙的窗渗入了寒意,我蜷缩在这书房一角,将油灯吹灭后,于一片黑暗中睡去。
后来的半载光阴我倒是过得很舒适,每日与阿福他们去打理茶园,偶尔还去集市那儿品上一品茶饭——小翠在集市开了一家食店,生意红火,集市越来越多远道而来卖茶的客人了,但你却从未出现,闹市的角落也再也没有公子摆茶了。
我没忘掉那抹脱俗的浮世茶香,但我渐渐懂得,真正触手可及的俗世,也有属于它的馨香,不复杂,也不惊艳,但细水长流,花期终至。
☆、『贰 何处再寻』十二
十二
夏夜难得的清凉,我坐在门槛上,挑着早晨摘下的茶叶,初夏的茶叶不如春天的,但还是新鲜的,余留着勃勃生机。
每每看到茶,我便会想象着你如今到底是云游到了何处,或许在“昼夜蔽日月,冬夏共霜雪”的庐山,或许在“澹潋结寒姿,团栾润霜质”的永嘉,再或者过了三峡,又或者远赴长安,亦或者行至边塞,你所见到的是如何纷呈的世界呢?
我每日都会泡茶,于是每日都会幻想,也便每日多念你深一份。
远山在静谧中沉稳地睡着了,绀色的绫罗铺满天际,三垣四象二十八宿,我偶尔会数着那绫罗上闪耀的纹饰,新月峨眉悬于西面的空中,今夜无云,清风徐徐。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一如曾经在学堂中自己的幻想,被枝繁叶茂的松树缠绕的葱翠后山,墨绿浓密的茶丛一阶一阶地爬满山坡,阳光透过层层林翳,映在你采下的一折茶叶上,那是如笋状般延伸着的叶子,叶片的两端在锯齿般曲折地相互靠近后,终于汇到了枝叶的末梢,晨间的露珠从叶尖滴入了我的掌心,晕开了剔透波圈,
我缓缓沉入了无尽的江河深渊,凉意袭来,沉积在心中的压迫又深了。
窒息的空间里,我莫名地听见了初春新茶间窸窣细语,一抹光亮从深渊顶部洒下,但又瞬间熄灭了,光亮是暗淡的,但却将那让我透不过气的地方蒸发掉了,风将窗吹出了咿呀的响声,我明白我的意识终于回到了书房的凉席上,蝉鸣阵阵,我沉沉地睡去。
那夜难得熟睡,一觉至第二日的辰时左右,我起身时隔着门听见了灶房内传来些许声响,想来大约是些猖獗的老鼠,便随手抓件缟色薄衫披上起身了。
正踏出书房的门槛,就瞧你端着两碗粥,从灶房中缓缓走了出来。
我诧异地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恍然间回到了十载前的夜晚。
“傻子,”你轻声笑着,将粥放在了低桌上,“你还是老样子啊。”
我原本想原话奉还,但你确实同曾经不太一样了,五年未见,你竟反倒比我高出了些许,你没再着着缝缝补补的青色的麻布衣,取而代之的是件竹青色的长衫袍。虽然你依旧是半束着头发,但那墨色如瀑已经垂至胸肋下,眉间一如既往无尽的笑意中少了过往的无忧,明眸皎亮如月,却是脱去了曾经的幼稚,渐渐盈满的是深不见底的潭渊,然而却是温暖的,我惊愕地躲过那错觉的柔情,想叫你声“包子”,但只觉你的脸庞已经不再童稚,已经有了棱角,便将那句话哽在了喉咙中。
我原是组织了千言万语怀揣在心中,但等到真正见到你的那一刻我才骤然察觉,我并没有组织好你出现时我应该怎么跟你问候的话语。
疏忽了。
“你回来了?”我最终拼凑出了几个字,目光失神地绕着你的脸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最终停在了那微勾的唇角。
“嗯。”你的声音不再如当初那般软稚,而是低沉却温润,“别杵在门框那儿了,洗漱一下来吃饭吧。”
我迟疑着终于踏出了书房的门,仿若踏入了那残阳燃烧着的盛世画卷,一切都是不切实际的真实。
☆、『贰 何处再寻』十三
十三
“我的厨艺没你好,”你浅笑着将粥轻轻推给我,“你可不要嫌弃。”
我稍稍尝了一口,倒还过得去,就是有些咸了,大约是想起了我自己第一次下厨的往事罢,不自觉地笑出声。
“倒也还不错嘛。”我含笑,继续吃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