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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回家放个书包。”
“我和你一起去。”顾行止自然而然地搭上周云起的肩膀。
木园堂占据了大部分的空地,剩下一小条细长的走道还存放着乱接的电线、水管。两个人踮着脚走过这片雷区,迎面走过来一个脸黑得发亮的男人,手里拿着老虎钳之类的工具,后头跟着一个油头粉面的女人。
“童童你认识我们家周云起啊?”男人笑得眼角堆起皱纹。
顾行止笑嘻嘻地点点头,只有他爷爷奶奶才会叫他童童,连爸妈都不叫这个小名。而眼前这个男人在四个小时前见了第一面,却入乡随俗一般叫起他童童。顾行止对这种造作的亲昵感到难受,却也不好意思当面驳斥什么,挂起虚伪的笑容潦草答应。还有什么叫“我们家周云起”?
“周云起你好好和童童玩,两个人不要吵架。”男人故意板起一张脸,渲染出慈父的威严。
“我和他现在去顾老师家里相帮,晚上我们都到顾老师家里吃晚饭。你们乖点啊。”周彩霞夫唱妇随,脸上有着与葬礼格格不入的得意神色。
在一旁的周云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匀速与那个男人擦肩而过。准确地说是周云起的肩擦着男人的手肘而过,男人亲昵地想要抚摸周云起的头顶,手指甲里有经年劳做积累的灰垢,周云起嫌恶地躲开。
田丰收和周彩霞回来了,臂弯里还抱着一个满脸褶皱的小女婴。去年十月份的时候就回来了,生米煮成熟饭,户口本上有了房主和女儿。这个男人有手段,凶狠起来放出一张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几十年的臭脸,用不着刀疤也足以吓退那些找事的亲戚。
这新上任的房主对藏污纳垢的小平房进行了彻底的整改。本来和周彩霞住在一间屋周老疯子搬到周云起的房间,田丰收和周彩霞住主卧,收拾出隔壁的一间小房间留给尚在襁褓里的女儿。
本来屋子前面空旷的水泥地上现在堆满了他从各地收回来的宝贝,废旧的太阳能热水器、抽水马桶、衣柜橱子,这些东西霸道地支撑起他在家里地位。这些旧货也占据了晒衣服的地方,周彩霞苦恼地像田丰收抱怨。田丰收根本不把这些屁大的事情放在心上,呵斥道你不会借隔壁家的地方晒一下吗。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田丰收大概是站在这条食物链顶端的。隔壁人家不开心来找麻烦,正在劈柴的田丰收斧子一提,愣是和人讲道理,把占地方晒衣服说成邻里友爱帮助。隔壁人家连一个横的都没有,敢怒不敢言,装个缩头乌龟吧。
圈地运动为资本主义的发展提供了自由的劳动力,推动了社会的工业化进程。田丰收没有读过几年书,但是深谙其精髓。他逐渐扩大了周家的地盘,先是隔壁的一小块空地,后是那块正在休养的菜地,再到废置的水稻田,全部归于他的麾下。依靠这种违反基本道德精神的做法,周家一家人越发过得有模有样。
“你叔叔怎么…”
“好像是死在戒毒所,具体什么情况现在也不清楚。”顾行止显然对这个便宜的叔叔没有多少感情,与其为之哀怜还不如在周云起家里玩找不同这个游戏有趣。
这个家的表面似乎并没有多大变化,桌子依旧是那张桌子,墙上周云起的奖状也还是那么多,灰扑扑的布满蜘蛛网。怎么最近两年周云起都没有得过奖状吗?是因为他妈妈的出走的缘故吗,现在周阿姨又回来了,那么刚刚看见的那个男人应该是……
顾行止的余光在周云起身上晃了一圈,还是那副小大人的样子。突如其来的会面并没有给对方带来多少欢乐,虽然这个情况也并不适合欢乐的情绪,但是周云起的不快乐像是从骨髓深处溢出来的,像只无形的手要把人拉向地狱。那么他真的有快乐过吗?
顾行止的重点轻易被自己拉偏,回忆起这几年与周云起相处的点点滴滴,试图从中找出一点快乐的证据。
“你现在不去那边没事吗?你爸爸和奶奶会不会找你?”
“没事没事,我在那边才是添乱。”
“那你先坐会儿,我去洗把脸。”
顾行止挥挥手,示意他自便,现在的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眼前的大活人一点儿也没有记忆里的少年重要。
周云起就让顾行止一个人在客厅呆着,他也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的感觉,这里也算不上他的家,最大的意义在于晚上睡觉的时候有一个床铺。那个终年不见天日的城堡在田丰收进入这个大门的那一刻开始一片片塌陷,剥落的墙砖迎进直射的阳光,肮脏灰暗无所遁形,诚惶诚恐惴惴不安。这个地方被重新占领改造,再也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几年前顾行止到访时,扭捏羞怯的情绪还历历在目,只不过更像是雾里看花,现在的周云起看那时的自己,感觉就像看到一个小气的上不了台面的深闺小姐,恨不得嗤笑一声以完全否定。曾经认为是最安全的地方,其实也不过是一片任人宰割的封地。周云起现在学会把一切收回心里,只要没人能剖开他的心室瞧一瞧,那就永无忧患。
卫生间在小平房的最后头,终年不见天日,比其他地方稍微凉快些。周云起直接把头伸到水龙头下面,水流带走头上的汗水也冲走刚刚的狼狈。
挂上水龙头的一刹那,周云起隐约听到里间有拍打水花的声音。卫生间被隔成两半,外面放着洗衣机、马桶和洗手台,里间是浴缸。他拉开移门,只见他那个长得像小老头似的妹妹独自一人脱光坐在浴缸里,水堪堪漫过小孩子的肚子。小姑娘拿着一只漏气的橡皮鸭,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她没有意识道她的妈妈已经将她遗忘在这里。
周云起厌恶地看了一眼,就想转身走人。在他一脚刚刚踏出里间的时候,一个想法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很多时候,人脑会产生一些神奇的想法,根本无从追溯其起源,是逻辑上空前绝后的。就像此刻的周云起。
他想,我应该弄死她。
周奶奶现在应该去菜地上除草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田丰收肯定以为他的女儿洗好了澡,乖巧的睡在床上。殊不知周彩霞这个傻子,脑子里容不下两件事情。本来是在给女儿洗澡的,给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打断了就彻底忘了这茬,现在谄媚地跟着丈夫给顾老师家相帮去了。
其实也用不着周云起做什么,他只要把浴缸里的水龙头打开,关上门,再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拉上顾行止出去溜溜,等回来的时候就可以看见一具泡开的尸体。到时候,他的妹妹肯定会比现在好看得多,水会把她那一脸的小褶子都泡开,变得和其他婴儿一样胖胖的水灵灵的。
第24章 第 24 章
一颗幼苗若是终日泡在名为无力感的营养液里会长出怎样的果实呢?
他眼睁睁看着陌生人的肆意入侵、占领,烧杀抢掠那些他以为的珍宝。可惜他的细胳膊细腿并不足以抵挡敌人的大刀阔斧,冲锋陷阵与自寻死路没有差别。除了将指甲狠狠地掐进肉里,他还可以干点什么呢?
能做的无非就是以同样的方式去欺辱掠夺那些更加弱小的无能者,以对方的痛苦填补自己内心缺失,从而获得畸形的快感,长出罪恶的果实。
以移门为分界线,后一半的周云起沉醉在这个疯狂想法的泥沼中,前一半的周云起冷眼旁观,并没有拉一把的打算。
周云起慢慢退回里间,两只脚一起踏进这个泥潭。水龙头因为常年水汽的侵蚀,早已失去了光可鉴人的表面,泛出青绿色的本来面目,手感略微粗糙。周云起小心翼翼抬起了水龙头的把手,水流立刻沿着水管汩汩流出,无声地融进一池死水中。
妹妹抬头对他笑了笑,可能是因为有些冰凉的洗澡水中涌进一股热流,她兴奋地挤了挤那只橡皮鸭,可是不知道是从哪个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玩具,早就不会叫了。
周云起也看着她笑,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半个小时后漂浮在水面上的大胖娃娃。其实小孩子丑归丑,还是有些可爱之处的,头顶上刚长出的柔软细毛还飘散着奶香味,让他情不自禁想起第一眼看到的顾行止。
坐在客厅里的顾行止脑内没有大纲,思维信马由缰,终于他思考出了一套自洽的理论体系。周云起的痛苦是必然的,是由于环境造成的不可逆的生命底色。然而成长的意义不就在于自我重塑和改造吗?底色是黑的,不代表今后的人生就是在越描越黑。环境与个体始终是处于相互影响和制约之中,最初的环境埋下的劣根,不是堕落的借口。勇敢的人会拿起铁锹挖出劣根,走出阴翳,壮士断腕方显英雄本色。作为身边的朋友,他有义务和责任给予帮助。所以上帝送了我这个天使到周云起身边啊。
每周一都要在国旗下讲话的顾行止小朋友思想觉悟十分之高,悟出这个道理之后他急不可耐地想要挥洒爱心。
“周云起,你好了没有啊。”
顾行止一声大吼,像一股子亢龙真气直直冲过混沌的空气和两扇破旧的门,撞在周云起的耳膜上,“轰”的一声炸裂。霎那间火光四溅,脑海中有金石落地之声,震醒了这沉溺的凡人。手忙脚乱中,周云起扑过去关上了水龙头。
他这是在干什么?
周云起甩甩脑袋,感觉刚刚像是被下了降头。冤有头债有主,再怎么都不应该找到她身上。
“马上来。”
顾行止吼声的余威仍在,把卫生间里冰坨子似的静谧气息搅和得乱糟糟,一股火气在这里横冲直闯,周云起不知什么时候又出了一身的汗。刚刚冰窖子里拿出来的心又变得热烘烘的,格外踏实。
周云起掬了把水拍在脸上,透过镜子,深深地看进自己眼里。这个人的眼睛充血,满布的红血丝像是妖娆的藤蔓缠住了眼球,他知道那是监狱的大门,锁住他心里的洪水猛兽。就在刚刚,那猛兽几欲破笼而出。
他侧身看了看浴缸里的妹妹,灾难的到来和离去她都毫无知觉,蠢笨得让人伤心。
“顾行止,你会抱孩子吗?”说完周云起就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可惜矫健的顾行止已经走过来打了门,并且适时抓住了重点:“什么,孩子?”
顾行止顺着周云起一言难尽的目光看向里间,浴缸里似乎坐着个熊孩子。他走近一看,是个没把的,赶忙捂住自己的眼睛:“男女授受不亲,男女授受不亲。小姑娘,对不起啊,我先出去了。”
“拉倒吧你。”周云起拿起旁边的一条大浴巾往妹妹身上一裹,将整个人从浴缸里抱了出来。小孩子以为是在逗她玩,兴奋地挥舞着两只胳膊,大黄鸭一下一下富有节奏地拍打在周云起的脸上。果然还是应该把她扔在那里的。
顾行止看着周云起别扭地抱着妹妹的样子,不像是抱着个孩子倒像是拎着件笨重的货物,恨不得就地卸下的那种。
顾行止在心里捋了一下时间线,上次暑假他们分别的时候,周云起的妈妈失踪,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回来了,并且家里还多出一个小女孩,关系不言而喻,那么刚刚那个男人就应该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周云起对于这父女两个的厌恶真是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
可能是每一年暑假收获的都是快乐,顾行止竟然觉得这里的一切不会变。他在城市里生活,每日嬉笑怒骂、五味杂陈,一天天长大变化。可是当他暑假来到这里的时候,仿佛进入一个世外桃源,永远有夕阳里等待他的少年和和蔼可亲的爷爷奶奶,鸡犬相闻,阡陌交通,时间在他到来的时候开始,在他离开的时候凝结在琥珀里。
现在才发觉其实不是的,这里的时间依然遵照地球的自转规律在流逝,你熟悉的人在遥远的空间里独自经历着人生百态,长出彼此陌生的枝桠,而后各有所思、分道扬镳。
原来时间是种这么可怕的东西,生与死、痛苦与快乐、熟悉与陌生不过是站在其两头而已。
“我要写作业去了,你准备干什么?”
顾行止还在发呆,周云起就给妹妹套了件裙子,随她自己玩去。
“我也有作业,我拿来和你一起写吧。”
顾行止飞奔回家里拿了书包,一种坚定的想法灌入脊背里凝结成形,并不宽阔的后背蓦然生出庄严肃穆。
周云起第一次觉得顾行止是这样的聒噪,以前这孩子虽然话多,但是干起事情来也是专心致志,哪里会像现在这样闲聊。写上三个字,扯淡五分钟,唯一拿出来的作业就是字帖,现在一面还没有写完。
“你下半年就上毕业班了吧,准备上哪个初中?”
“家门口那个。” 周云起在做简便运算,不太想说话。
“你家门口哪有初中?”
“就小学后面那个,你上次见过的。”
见过吗?顾行止想了想没有印象。
“为什么上那所学校呢?”
“就只有那所学校。”
“好的初中挺多的呀,外国语中学啊、师大附中啊、精诚初中部啊,你不考虑一下吗?”
“不。”周云起开始做应用题。
“少年出去看看嘛,不要老是窝在一个地方,多无聊。”
周云起懒得理他,人生要真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那高架上不得天天堵死。
顾行止等了一会儿,周云起仍然沉默不语,不是在思考他建议的可行性而是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讲话的样子。见状,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一般将爪子大力拍在周云起作业本上,蛮横地占据了周云起的视线,一股气提到胸口,摆出一副气吞山河的架势。
周云起缓缓抬起头,看看这孩子今天要发什么疯。
“弟弟啊,吃晚饭了。吃好晚饭再来写作业。”
周彩霞突然到来,顾行止一句话没吐出口,吃了一半的山河噎在喉咙口,叫他好生体会了一番创业未半中道崩卒的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