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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云起没有赶上见证正义的斗争,倒赶上了邪恶的报复。听着黑胖在他耳边这么八卦的一讲,周云起一笑而过,带着点讥讽的意味。倒不是笑话“娘伟”怎么真的这么娘,还和女生吵架,而是在笑这群人的无知和闲情逸致。包括徐婷,包括那群打架的人,包括黑胖。对着李祎,他倒还有些欣赏。
爱恨情仇和无知看客装满了这样时间的罅隙,总能营造出一种充实满当的感觉来。
黑胖狗哥周云起三人组结束了这样的窃窃私语,各回各的座位上,临别狗哥还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来一眼李祎的空座位。
李祎没有去做课间操,他被张老头叫到办公室点评他准备拿去参加区里比赛的作文,并且要为参加市里的“小荷”作文大赛做准备。
周云起和李祎的关系本质上没有因为前一天的帮助有所改变,毕竟他们生活的交集集中于在一起听课的那四十分钟里。但是周云起觉得李祎看的书还是挺有趣的,也会时常借一些李祎的书带回家看,并且两人还能交流上两三句读后感。
顾奶奶是对此最高兴的一个人,她一直觉得周云起有点偏科,他的语文成绩一直是在班级平均的水平,而且以周云起的状况来说,那些本该由父母亲人传授的教导可能也要他自己在书里找到。
如果孩子偏科,数学不好语文好,父母可能会急得掉头发。可是如果孩子是数学好语文不好,那么父母在那浮于表层的焦急之下可能还有一点自鸣得意——我家的孩子是多么聪明。这样的聪明可能会带来一时的夸赞和羡慕,但是长远看来并不利。顾奶奶当班主任的时候见过很多这样孩子,初三甚至高三的时候,优异的数学成绩可以保证总体处于中高段的水准,但是到底能走多远最后确实由语文成绩决定的。
生活这个函数涉及的变量实在太多,任意改变其中之一可能都会引起结果巨大的变化。可是有时候结果的改变,却也很难找出到底是因哪个参数调整而引起的。这个插曲过后,周云起又过上了波澜不惊的生活。或许要等到若干年后,这些书变成周云起灵魂中厚重的那一部分,拴住他那颗摇摇欲坠的心的时候,他才会惊觉这场小小闹剧的力量。
这样的平静持续到家里有另外一个男人的出现。周云起依旧在顾奶奶家吃晚饭和写作业,到八点准时回家。
那间原来一直昏暗如血盆大口的屋子竟然灯火通明,走廊的灯开着,门厅里和房间里的灯都开着。家门前还停了一辆电动三轮车,显然是不属于周家财产的东西。他们家有一辆摇摇晃晃的三轮车,骑上去会让人情不自禁地得帕金森,偶尔周奶奶会骑它上街买东西。他妈妈有一辆蓝色的凤凰牌自行车,和周云起的年纪一样大,外观邋遢但是依然□□。再者可能出现的交通工具就是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那是他表舅的车子,只有在过年来给压岁钱或者家里发生重大事故的时候才会出现,比如他爸爸过世的时候。
周云起缓缓走过那一辆军绿色的电动三轮车,样子很新,在灯光下还泛着白光。他就像在自己的领地里看到一个陌生的玩意儿,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粗粝的男人的笑声,像是被人掐着脖子笑出来的一样。
周云起走进屋里,恍然生出一种那是一家人的感觉,当然不包括他在内。那个男人长着一张粗糙黝黑的脸,喝了些酒,脸上又泛起了高原红,暖黄色的灯光打在脸上,活像烟熏过的猪头肉。一双精明的小眼睛浸润着酒水泛出□□的欲望,他大大方方地坐在八仙桌朝南的主位上。周彩霞为坐在一旁为他倒上酒,小卖部里几块钱一瓶的粮食白酒,倒进不干不净的杯子里,浊酒一杯配上咸鱼腊肉,吃得男人满头大汗。周奶奶今天竟然也放弃了那个小小黑白电视上的连续剧,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嗑瓜子。
周彩霞看见儿子回来了,有点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弟弟啊,过来叫叔叔。那个今天我自行车轮胎坏掉了,还是这个叔叔送我回来的。”
周云起看了看那个坐在主位上的男人,那个男人也用冒着精光的小眼睛注视着他,仿佛是一个等着家仆请安的男主人。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吃好。”周云起嫌恶地皱起眉头,错开与男人的对视,用家乡的吴语责问道。显然,周云起没打算接纳他。
“喝了点酒嘛总是会慢点的。他是隔壁厂里的老板,还是他用三轮车帮我把自行车拖回来的。”周彩霞很是沉迷这段“英雄救美”的故事,接着又转过身对那男人用拙劣的普通话说道,“这个是我儿子,他在前面老师家里写作业。”
这个男人的样子显然是个风里来雨里去大太阳底下暴晒的外来民工样子,周云起不知道他在周彩霞眼里是怎么变成一个老板的。
那个男人笑起来是满脸皱纹,故意撅起嘴用哄小孩轻柔语气问周云起:“今年上几年级啦?”
他相以这种方式表现自己的和蔼可亲,殊不知在常人看来这副样貌与黑山老妖无异。
周云起摆出一副小流氓的样子,斜嘴笑着回答说:“关你屁事。”说着一脚踹掉了脚边的破菜篮子,还补了一句:“吃完就快滚。”
那种一家人的感觉让他惶惑不安,那个男人颐指气使的神态也让他厌恶,此刻他才知道自己手中的力量是多么薄弱,这里是他家他却根本无以反抗,只能用凶狠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姜还是老的辣,那个泥潭里摸爬滚打许久的男人早已看出周云起的色厉内荏,小口嘬着杯里酒,笑得愈发老奸巨猾。
周云起转身回自己房间,手下一时没控制住力道,将门“砰”地一声甩上。他听见身后母亲的声音跟了上来,上四年级了,他成绩很好的。你看那张墙上都是他的奖状。
随即男人的笑声又穿透墙壁,大声说着,多熟现在也妹用,窝就妹多过几年熟,窝专的钱也不烧。
从前这个家是安静的、私密的,虽然没有传统意义上家的功能但它就像一个上锁的破盒子,装着些阴暗的小东西,可也因为破旧没有人觊觎,让周云起安心地将见不得人的小心思和坏脾气留在这里,从另一个角度上提供了安全感。
现在,那个男人的嬉笑怒骂如魔音般涌入他的耳朵,搅浑了他的五脏六腑。有人买椟还珠,也自然有个老乞丐看上了这个破盒子。
黑暗中的周云起呼吸急促起来,双手紧紧握着拳,短短的指甲嵌进肉里,梗着脖子似乎是要将后槽牙咬碎。敌人已经在磨刀霍霍磨牙吮血,向他挥起大砍刀,他却才发现自己赤手空拳,连擂台都上不了。
第16章 第 16 章
那个男人叫田丰收,十七岁从邻省的一座大山里出来,讨一份体面的生活。家乡也不是不好,那里有成片的树林,满山翠涛,春天挖笋,秋天捡栗子,家家户户还散养些鸡鸭。天气好的时候,就带上晒干的笋丝、剥好的栗子和囤积的蛋到镇上的集市去卖几个钱。当然这些都是在地里忙不动的老年人的活计,踏踏实实的庄稼人则成天成天地面朝黄土背朝天。
其实像田丰收这样的出去的年轻人不在少数,有的就在镇上谋个工作,有的则天南地北远走高飞。十七八岁的年纪,总觉得自己被天地束缚,不管自己几斤几两那也总是生不逢时、怀才不遇,偏要出去闯一闯才知天高地厚。
田丰收不想一辈子就呆在这座山里。那时候,他们家养黑猪,他每天的必修课之一就是割猪草,把猪喂肥了长大了,他就跟着他爹一起拉着猪去配种。猪又生小猪,一样的小黑猪,继续吃草配种,等时候到了就一把抹脖子宰了吃。田丰收想,自己要是一直呆在这座山里,那和猪还有什么区别。
他决定要走,要是去镇上干活,那到头来还不是回这大山里娶个媳妇儿继续种田养猪。但是要是往北上广走,他又没有那个胆,再说父母还在这里,他也不可能彻底舍弃这座大山。所以他就来到了长江三角洲的平原地区,这里因为上海的经济辐射,制造业服务业都蒸蒸日上,总是能找到个工作的吧。他去在镇上买了车票,背着十个馒头做干粮,揣着五块钱积蓄离开了家乡。
那个时候这座城市也没有这么发达,市中心也就那么几座高楼。但是他第一次看到那么高的楼,在家乡除了看天以外他还从来没将脖子仰得这么高。已经不是能够张目对日的年纪了,他还是恋恋不舍地看了那高楼很久,直到目光里都出现了黑斑。这样的大楼就给了他莫名的自信,他想,在这个城市里找份糊口的工作应该不难的吧。
第一天的时候,他在较市中心偏一点的地方走了一圈,那一片有好几个工厂,像钢材厂、木料场,他不识字但有的是力气,卖力气的活总是能干的。他一个个进去打听,甚至还在一个机械厂里碰到一个女老乡,一张口就知道。但是没一个厂子愿意要他的,要么是嫌他不识字要么是说不要外地人,总是有千奇百怪的理由。后来在这座城市混久了他才知道,出来打工也不是谁都能出来的。最好是在城市里有个亲戚,有点本事的能帮忙找个工作,没本事的给口饭给张床睡都也是好的。就像那个女老乡,她就是来投奔自己姐夫的。
第一天他睡在桥洞,睡前啃了两个大饼。大夏天的,桥洞里挺凉快,还有两个舍友。他分了一个馒头给那两人,打听哪里有招工的。一个笑而不语,一个说叹气摇头。他们要是知道哪里能找份工作,还用睡在这里田丰收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安慰他们说这里没有,那就再去别的地方,总是能找着的。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河面上的薄雾还没有散去,沿着街道一座座厂房去问。
这句话在短短一个星期内,用来安慰了十来个人,包括他自己。入不敷出的日子最是煎熬,更何况他都没有收入。到后来,他发现矿泉水瓶能卖钱,就去翻垃圾桶,运气好的话还能解决吃饭问题。他自己都没想到,后来终其一生都是在垃圾堆里找钱,可谓老本行。
在找工作的过程中,他也渐渐发现一些门道,那些提供吃住薪资稳定的工作他是没有机会的。有了这样的理念做指导,他很快就在工地上找到了第一份工作。当了几天的学徒,他就跟在后面搬砖头、或水泥,一帮人在一起辗转了好几个项目。好几年都在工地上,苦虽苦,但是有吃有喝,比起那些流浪在晨间薄雾里的日子已是安稳许多。那帮人要去另外一个城市,问他走不走。他说不去,这里还有赚钱。他继续找其他的工地上工,有了点钱就开始做点小生意,倒卖轮胎、黄沙什么的。这些东西成本高,赚的少。他就动起小脑筋,专收人家的废料,捯饬捯饬再卖出去。就这样,他走上了一条收破烂的道路,并且因为吃苦耐劳做人机灵,事业道路一帆风顺。
也不是没栽过,黑社会收保护费的、卖假货骗钱的、赖账仙人跳的他都遇上了,自己也慢慢练成了一副人精的模样。被人坑而后坑人,人之大道。立业就要成家,山里的姑娘和他差不多年纪的改嫁的早就嫁了,城市里的姑娘根本瞧不上他这个收破烂的,就连乡下娶个媳妇儿那礼金也是不在少数的。他虽然有了点钱,但那也就是比在山里多了点钱,放在这里没哪家看得上。
这么蹉跎着,他就过第三个本命年了。上天给了他一个绝佳的礼物。周彩霞看着就是个傻子,傻得又不是那么彻底,烧菜做饭还是会的,人话也是听得懂的。这么好的一个傻子就给他送上门来,家里还有个老娘和半大的孩子,不就缺个男主人了吗?到时候户口一上他还是个本地人,交几年养老金后以后的日子就不用愁了。
最近他去周彩霞家这么多次,唯一的阻力也就是那个小男孩。说是阻力,不过是摔了个酒杯、打碎几只碗,闹不出什么大水花。
周云起的确是无计可施,他能怎么样呢?打不过、骂不走的癞皮狗,他能找谁去。到时候真的有事了,他也不一定能找到人帮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又能怎么说?你说你是未雨绸缪,别人一旦掺和进来就是多管闲事。
或许他还能做的就是离家出走、跳楼威胁,但是那样与那些上吊殉情的女人有什么区别。一个人若是沦落到将自己的生命摆上赌桌,来求一个顺心如愿,那也真是穷途末路,也真是懦弱可笑。
周一的早读课下课,同桌的李祎神神秘秘地塞给了他一张折成豆腐块的纸条。周云起打量了李祎一眼,手下有点烦躁地打开纸条,李祎在一旁用诚挚的眼神看着他。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一张纸。显然是慌乱中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边像狗啃得一样歪歪扭扭。纸上什么都没写,就在右下角签了个大名“顾行止”,加上时间,标注着“保质期二十年,过期无效”。顾行止一手字很是潇洒,前赴后继连飘带飞的,也有可能是因为时间比较紧张,写得潦草。
周云起嘴角不由自主上扬了一下,又随即像谢幕一样丢开了这笑容。现在十二月,过不了多久就要到周云起的生日了。有一次周云起去网吧的时候,收到顾行止几天前发给他的消息,说他特意去查了周云起出生那一年的除夕是几号,一副求夸奖的语气。周云起没理他,反正连他自己都不在意知不知道。
“谁给你的?”周云起随手将纸塞进书页里。
“我去参加语文竞赛的时候,坐我前面的人问我认不认识周云起,我说认识,晚了以后他就说让我吧这个带给你。”
“他怎么会问你认不认识我?”
“可能是桌子上都贴了学校的名字,他就随便问问。”
周云起接受了这个解释,嗯了一声就没下文,翻着课本目空一切。李祎倒是对这个同学很感兴趣,又追问道:“他是你朋友吗?”他看顾行止的学校是什么外国语小学,一听就和他们这种学校不是一个档次的。
“认识的人。”算得上朋友吗?朋友是多么阳春白雪的一个词,还是不要糟蹋了。
“这样啊。”李祎做恍然大悟状,似乎是一点没有看出周云起的心不在焉,发挥了他一切以自我为中心的作风,继续闲聊,“这次的作文题目是半命题的‘我害怕---’,感觉还挺难的。出了考场,我们这个区的那一批同学写的无非就是害怕虫子啊蛇啊之类的。我也顺便问了顾行止,他说他写的是‘我害怕长大’。一听题目就很有新意,就是不知道具体内容写得怎么样。”
那个年纪的孩子都迫不及待地想长大,或许在他们的小脑瓜里长大了就可以随心所欲,想看电视就看电视想吃油炸食品就吃油炸食品,再也没有人能在一旁管东管西。或者懂事点的穷孩子,总是嫌自己长得慢,要是能快点长大就可以帮家里分担重任。再有极端点的就是周云起这个样子了,他也想长大赚钱,但更多的是他觉得长大了就有控制事件发展的力量,不会再任人或命运鱼肉。只有大人才会羡慕孩子,那些即将踏入社会的高校生才会天天喊着不想长大,顾行止这个小少爷竟然会害怕长大,也是奇怪。
李祎还在一旁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作文立意,分析短长,本来整个教室的嗡嗡声就闹得他心烦意乱,没想到一群苍蝇里还混着一只大乌鸦,真是聒噪。好在上课铃及时打响了,救了周云起这条小命。
最近的周云起在人前愈发乖巧也愈发沉默寡言,但是时常混在一起的黑胖和狗哥都不约而同地觉得周云起周身低气压环绕,像夏天雷雨来前的闷热。
周云起是遇到一点事情,他的妈妈周彩霞失踪了。几周前出去上班就再没回来过。等了两天,他自己去警局报了警,招来了一大群闻风而来的亲戚邻居。他们都在说话,叽叽喳喳地,说肯定是跟着那个男人跑了,说周云起可怜,痛骂那个男人混蛋。从那时起,他就有点病症,周围嘈杂他就头疼。
周云起站在人群里,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那个从开始到现在将一段话重复五遍的女人,她后背的肉多得像座小山,从而有点耸肩驼背的样子,那张形状和颜色都像红豆的脸上,似乎是因为说得很尽兴,带上了诡异的笑。周云起在脑中将那颗红豆从脖子上狠狠地揪下来,砍上几刀再用脚碾碎,还是不解恨,他有在脑中模拟了将那颗红豆一刀一刀切成片,因为颅骨坚硬他切得有些艰难,他还是不屈不挠地用手按住刀背使劲切下去,先是切到眼睛再是鼻子,脑浆混着血水顺着切开的地方流到了手上,有种真实的粘腻感。
他攥得拳头的手上的确黏乎乎的,满是汗水,别人看他是多么艰难隐忍地低着头。周云起也是忍得辛苦,他多想将那些个抚摸他头的手拍下去,说句恶心,他差点就冲着唏嘘感概的伪善面孔大喊道我不可怜。
他真的不可怜,他只是觉得尘埃落定。似乎在他见到那个男人的第一眼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这段时间里他一直胆战心惊地等着这件事,而今它终于发生了,周云起只是感到莫名的心安。
终于嘈杂的人群都回家吃晚饭了,最后留下几个亲戚商量周云起的去处,他们想将周云起带走,说是在这里没人照顾。周云起也不知这话从何说起,周彩霞在的时候他其实也没人照顾。他不愿意,推说奶奶还在这里,他不走。大家一时愣住,带个小的回去还行,再把这老疯子也带走就麻烦了。老,本就是麻烦的根源。
第17章 第 17 章
亲戚们围坐在八仙桌旁,你一句我一句地商讨着,周彩霞还会不会回来,周云起应该怎么安排。周云起说想和奶奶一起留在这里,他们也就当个笑话听。要是真能让他留在这里,他们今天压根就不会来。
大表舅家比较有钱,但是这钱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吃饭时多个碗多双筷子没问题,几个月没事,若是吃几年十几年呢?难不成以后周云起婚姻大事都要他一齐包办了?这亏本的生意他可不干。
他不干,谁干呐。表姨急了,自己家女儿今年上高三,正是关键时刻,带回他们家是万万不可能的,这可是关系一家前途的事情。
除了这两个年轻一点的,还来了几个念着多年情谊的老人。家里早就不是他们能做主的了,这要是随随便便带回去一个孩子到时候再被轰出来,让着孩子怎么想。渐渐他们也不再插话,只管坐在主位上,看着蜘蛛网密布的灰色天花板吞云吐雾,让他们争去吧。
周奶奶在煤炉上烧了开水,给每人泡了一杯茶。透明的玻璃杯像是蒙上了一层猪油,上面暗红色的牡丹花纹应该是被腻死了。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就着茶吃着一块酥饼,为数不多的牙齿颤颤巍巍地咬着饼,饼皮一阵纷纷掉落。她舍不得,吃两口饼,就得停下来用食指捻起围兜上饼渣塞进嘴里。
表舅和表姨仍然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表舅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说是愿意承担这样的责任,但是前提是必须得大家一起承担,他不做这个冤大头。
表姨说我也没办法,等我家闺女考完了,周云起想在她家呆多久就戴多久。
到那时还来得及?且不说万一到时候她来一个一拍脑袋说忘了,就是他将在他家住了大半年的孩子送到妹妹家去,让周围人怎么看。别人不会记得他那些时候的辛辛苦苦,就会戳着他的脊梁骨说这人不仁义,光会推卸责任。所以表舅不同意,周六周日必须送去妹妹家。不能让人将这个孩子看成全是他的义务。
表舅和表姨开始了第二轮的争吵,周云起的怒气早就被吵到西伯利亚去了。怒火烧尽了大部分的理智,余下的灰烬随着无力感一起弥散在大脑皮层,仅剩的理智因为饥饿感还清醒着,知道不能出言赶走这些的亲戚,这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后一点愿意同气连枝的亲人。
身似浮萍大概就是这样,被不可抗的洪流裹挟,冲向命运不可知的深渊。可为什么他只能是浮萍呢?
周云起望着低矮的天花板,出神地想到,即使最终都要同归于尽,他也要成为那不可抵挡的洪流。
最后还是顾奶奶过来结束了这场混战,差不多月上柳梢的时候,她走了进来,表舅表姨也曾经是她的学生,一下子就噤了声。顾奶奶笑了笑,拉起周云起,向着一大家子说道:“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大家先去我家吃个便饭。真有什么事,边吃边说,也不耽误。”顾奶奶做了几十年的教师,骨子里是有威严的。
她这么一说,几个老的早就饿了,两个小的吵得口干舌燥,大家也就骑驴下坡,半推半就地说谢谢、辛苦之类的话,随着顾奶奶一起回了家。
周云起基本上是跟着顾奶奶长大的,除了还在襁褓里的时候,这还是他第一次依靠在顾奶奶的臂弯里。顾奶奶的臂弯里有种坚实的力量,将他这朵浮萍从洪流里捞了出来。
在顾奶奶家吃饭,就是顾奶奶的主场。顾奶奶先是和几个老人互相聊聊说说小辈的近况,又与两个舅舅阿姨说说孩子的教育,末了感慨一下他们都忙,不如周云起就由她帮忙来照顾,周奶奶一起也有个照应。
这话一出,一时间大家都无话。几个老的缄口无言,表舅和表姨相视,从彼此眼中看到赞同和惊喜,又各自看向周云起,这个孩子一直沉默着低头吃饭,小小的像只瘦皮猴,任大人们将他抛来抛去,两人心里又不约而同泛起一丝心酸内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