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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氏夫妇的善举是建立在对池赭有利的基础上,可不愿为他人作嫁衣裳。
于是夫妻俩一合计,第二天便给福利院及交接人士送去封口费,当年医疗体系还没如今这般完备,有许多漏洞可以钻,他俩没耗多少神,就搞到一张亲子鉴定书。
抬头姓名是许停烛,样本头发却是从池赭头上扯的。
毕竟不是具备法律效力的亲子鉴定书,他们联系的鉴定机构,是专门为有感情纠纷的小市民提供服务的,审查算不上严格。
依照他们设想,社会进步后,审查必定越来越严谨,等许停烛成年,再托人造假估计更难了,倒不如现在搞一张,万一日后东窗事发,还能暂且挡一挡。
谁能料想养父母会为养子这般未雨绸缪呢?
池氏夫妇打点好一切,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年堪堪过完,养子还没来得及长大挖掘出真相,很快就被他俩亲手送回福利院。
其实在送之前,池母仅仅精神萎靡不振过几天,没多时便意识到自己当晚太过激。
自从那夜她尖叫过一嗓子,本就怯懦的许停烛眸子里不安愈发严重,整日整日地瞧不着人影,卧室门常常锁着。
池母也拉不下脸面求和,等池父身体渐佳,她天神交战,与池父商讨了好几天,终究铁石心肠地开始执行计划。
为压抑内心的不安与愧疚,他俩除花钱解除领养协议外,还多给院长送了些钱,请求他多照拂许停烛。
他们说,小许性格温软,容易受人欺负,希望院长多担待些。
算到许停烛该读小学了,担心他受不到良好教育,输在起跑线,他俩又汇去一大笔钱,恳请院长将许停烛送进贵族小学念书。
打点完这些,他俩总算安心下来。
雪夜破晓前,夫妻俩肩头载满了薄雪,雪来不及化,许停烛就被强行拽回福利院,关进小房间。
咚。咚。咚。
他哭着闹着砸门,细声细气地叫哥哥,池母在不远处办公室里,不时掏出手绢抹泪,向来无甚表情的池父也红了眼眶。
协商完诸多事宜,要求院长对一切保密后,远处哭声总算偃旗息鼓。
不知是许停烛喊累了还是放弃了。
想到小孩子忘性大,指不定过几年就忘了他们,池母既松懈又怅惘。
临走前,她再三嘱咐过院长,替许停烛寻个好人家,院长低头哈腰,连声叫他们放心。
池氏夫妇疲惫而沉默地归家,开锁前,他们对视,从对方瞳孔中瞧见了一般无二的放松。
原以为事情告一段落,一切都将步入正轨,哪料晚起的池赭听说弟弟再不会归家,坐在被子里懵了大概十分钟。
他没问许停烛是从哪来的,他以为过去并不重要。
池赭只记得父母亲口告诉过他,从此以后,自己就多了个家人。
池赭不懂,既然是家人,又为何会分开?
小烛去了哪儿?过去待的地方吗?
池赭也好奇过,闲聊时似有似无地打听过往事,彼时许停烛小小一团趴在床边,继续有问必答。
他没上过学,说话颠三倒四不甚清楚,池赭当初时睡时醒记不太清,就记住许停烛说,曾经他住的地方很挤,很吵,又很黑。
池赭来不及多了解这位讨人喜欢的弟弟,唯独察觉到他怕黑。
几回池赭自梦中惊醒,偏头瞅见许停烛趴在床边的场景,床头灯斜洒下橙光,照耀了小朋友的恬静侧颜。
有次池赭精神不错,许停烛正微张唇酣睡,他悄悄探身,想关闭床头灯,让许停烛睡得更好些。
结果灯刚一扭暗,许停烛就骤然惊醒。
他抬起的小脸蛋上溢出惶然无措,许停烛瞪着池赭,急促呼吸几声,汗珠从额头滑落至红唇。
池赭吓了一跳,下意识又把灯拧亮了。
许停烛似乎回过神来,他无助唤了声“哥哥”,咬紧下唇哆嗦说:“好黑啊。”
那天灯光过于晃眼,池赭第一回 看清这位弟弟眼角的薄红。
很漂亮,很可怜。
思及这些,池赭拽紧池母的衣摆,五指用力到指骨泛白,整个人声音打颤。
池母不忍看他眼睛,赶紧扭过脑袋,可十多岁小孩不知哪来那么大力,硬是拽住池母,令她无法借故逃走。
“是因为我吗?”池赭咳了两声,眼神空洞喃喃道,“妈,您别怪他,我真没事。当时烟花离我挺远的……”
他一次次道歉,察觉到池母没动摇,他沮丧地低垂眉眼,没多时,他单手慢吞吞披上衣服,掀开被子,欲图趿拉拖鞋前去寻人。
池母绞紧眉头,眼神复杂凝视过分不淡定的儿子,内心忽地自私想道:幸好将许停烛送走了。
她儿子向来待人疏离,如今这般行为实在显得魔怔,不过是聊了一阵子天的小孩,至于这般依依不舍吗?
她心想,万一让许停烛同他相处更长时间,岂不是更加后患无穷。
压抑住内心不公正的庆幸,池母深吸口气,注视池赭脸蛋上不自然的红,不安细密钻入心脏。
池赭穿得单薄,冷空气猛然钻入衣领,逼得他咳了几声,池母心都紧了。
她用尽毕生力气,一根根掰开池赭手指,强行将他塞进被窝。
池赭踢被子反抗,可体谅到母亲身体,他不敢闹腾得太厉害,嘴上只好不断重复道:“妈,您放开我好不好?您别怪他,小烛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孩,真不是故意的。”
池母没理他,强势地拧暗了床头灯,池赭快哭了,说:“他那么怕黑,怎么能让他回去?”
池母咬了咬牙,捂住池赭眼睛哄他快些睡觉,池赭仍在动之以情,无法,池母只得硬下心肠。
“别闹了,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事?!”池母昧着良心,狠心道,“许停烛找到更好的家,比咱们家更适合,不需要我们了。”
“在别人家里,他就是独子,全家宠爱只给他一个人。在我们这,他还得照顾你,多累啊。”
池母说到后面越来越小声,明显底气不足,尚且年幼的池赭判断不出来。
不知他有没有信,总之没多时,池赭便不闹了。
他安安静静像是睡着,池母伫立原地许久,见池赭无甚动静,才揉揉他的板寸,放心回房。
第二日,池赭开始高烧不退。
前阵子他状态特好,所有人日渐疏忽,直到上午十点整,池母敲了第四次门,还是没能叫醒他,便迟疑地推开门。
彼时池赭躺在床上,裹紧被子不住颤抖,小脸涨得通红,他额角是汗,眼角是生理性泪水,不住小口喘气,虚弱得像只猫。
池母吓着了,跌跌撞撞扑上去贴了贴他额头,手背满是滚烫。
一阵兵荒马乱,池赭被送往医院,紧急输液后总算退烧了,医生安抚家属,说孩子是心病导致高热,并非旧疾复发,请放宽心。
池氏夫妇累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悬吊吊的心落了回去,又开始五味杂陈。
对他们来说,这事虽导致了诸多惊吓,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据说是池赭刻意遗忘悲伤事,高烧退后,他再未提过许停烛三字,完全忘记了家里曾来过一位弟弟。
池氏夫妇连夜收拾完许停烛留下的东西,狠心扔进小区垃圾桶,第二日池赭顺利出院,身体愈发健康,调理半年就得以恢复学业。
自此,池母才真正感谢起许停烛。
毕竟客观来说,池赭的确是在“弟弟”来了以后,身体开始渐入佳境。
夫妻俩一合计,再次播出电话,向院长打听许停烛。
听说他还没被人领养,他俩对视一眼,说:“那今后,我们会给您定期汇款。”
“麻烦您一部分拿来替小许添置物件,一部分替他存着,剩下的……就当我们对福利院做出的微薄贡献吧。”
院长闻言,音量瞬间高扬。
他的开心化作电流,细密钻进池母耳朵,池母自认为担不起“慈善家”的称谓,羞得双颊开始发烫。
思及池赭高烧前留下的话,挂断前,她嘱咐道:“如果方便,麻烦院长安排小许住个单人间吧……”
“小许怕黑,他哥哥说,一定要让他开着床头灯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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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赭安静听完,神情极度平和。
他试图从回忆里搜刮片段,联系上母亲阐述的过往,可惜都失败了。
不过即便如此,池赭仍旧清晰地察觉到,这回母亲并没说谎。
他对上父母闪烁着愧疚的眼神,注视他俩斑白头发,嗓子眼有不上不下的东西卡着,令他堵得慌。
池赭突然觉得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