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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我确实不喜欢男生而已。

    第2章 002

    在西南财经大学毕业以后,沈榆林和我去了汶川羌禹投资有限公司,我的想法很简单:汶川不太繁华,羌禹也并不是大公司,我需要在这样的公司积累经验,然后按照我有条不紊的人生计划跳槽,最后再飘到上海抑或是北京去创业。

    至于沈榆林,他总会勤勤恳恳地追随我的脚步。

    于是我们三点一线的生活在狭小而拥挤的人潮里展开了,我和他合租了一套出租屋,像读大学的时候一样,我们两个人挤在一居室里,睡一张床。第一天搬进去的时候,沈榆林很兴奋,像大一过去以后搬进外租的房子的那一天,高兴得跳到我的身上,然后亲我的脸颊,我有些无奈,两只手抱着他的腰,向后倒。

    我并不理解沈榆林的兴奋,沈榆林说,这是直男和gay之间天生的思维差异。他向我解释他高兴的原因是:我们身边的环境一直都在变换,可是他一直都还在我的身边,我是他喜欢的人,他很高兴。

    于是我突然能够理解:这并不是直男和gay之间的差异,我认为这其实是人之常情,至于为什么我无动于衷,我想这可能真的和我是直男不无关系。

    沈榆林当天还做了满汉全席,说是“搬家宴”,他还开了好几罐啤酒,一杯一杯笑眯眯地对着我喝,喝完了就来亲我。

    之后随着时间的推移,沈榆林开始慢慢地装饰搬回来的时候就像茅草屋一样的家,每次一发工资以后,他都要拉着我去德惠超市,我们是在公司周围租的房子,公司在盛世天苑,出来就是桑坪路,走过西街,再穿过大桥街就是德惠超市,在闽江路上段。

    不过,其实在西街就有一个鑫兴超市,我和沈榆林都知道,我并不明白沈榆林为什么要舍近求远,我问的时候,他接着就神秘莫测地笑,然后说:“绕远路是为了跟你散步啊。”

    我有些无奈,我并不喜欢这样的散步,他每次都会买海绵宝宝,一次是抱枕,一次是拖鞋,一次是床单,诸如此类。我怀疑:如果不是没条件的话,他会不会建一栋外形是海绵宝宝的房子?

    我有些无语,但是我还是接受了因为他牵着我的手,并且我手上抱着一个海绵宝宝引来的路人打量的目光。

    这就是我们长大以后的生活,我和沈榆林在小学的时候在作文里幻想的奥特曼与怪兽,科学家与研究生统统都被埋葬在时间的洪流里,我们只能日复一日地忙碌与疲倦,在严谨困乏的办公室里,穿过飞舞着的a4纸,描绘我们梦想的蓝图,去探寻生活的意义。

    沈榆林说,这样的生活很无趣。他是一个很浪漫的人。我深信:如果他不喜欢我的话,他大概会从普罗旺斯飞到夏威夷;他常常拉着我在灯火阑珊的午夜去电影院看电影,我一脸正色地看着电影屏幕,《错爱》、《长江七号》、《傲慢与偏见之简奥斯汀》,他抱着爆米花和可乐,坐下来过不了几分钟,就靠在我的肩膀上,我转过头去看他,他抬着眼睛,在昏暗暧昧的空间里勾着笑看我,眨眨眼睛,然后亲我的脸颊。

    我们在2007年6月26日离校,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将近一年以后,沈榆林死了,沈榆林死的确切时间是5月12日,下午四点,这些事情,是我劫后余生之后,在病房里,医生告诉我的。

    沈榆林和我在四川内江长大,小学在十四小,后来更名成了实验小学,初中和高中都是内江六中。

    内江的学校从来没有一个官方的排名,但是口口相传,我爸妈和沈榆林的父母常常能听到别人说:哎呀,你看你家儿子,小学上十四小,初中高中都上六中,还这么乖巧,将来一定上清华北大的啦。

    我爸妈常常说他们为我而骄傲,我从小到大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而沈榆林的父母比较担心,沈榆林比较随性,成绩忽上忽下,初中有一次他是年级第一,我是年级第二,他超了我将近三十多分;他也常常交白卷,或者在作文八百个的空白格上写满我的名字,从此我和沈榆林在学校里一战成名。

    沈榆林曾经在我们还在学校里的时候说过:他这一辈子最委屈的事情就是喜欢上了我,我会井井有条地规划我人生里所有的目标与展望,他为了喜欢我只能一路奔跑,穿过茫茫的台湾海峡,最后才知道原来我最终的目的地是珠穆朗玛峰。

    他那段时间一直都在多愁善感,我不对他的比喻做任何评价,我只是提醒他:当初在夏夜里,他向我告白的时候,我对他说,“不要喜欢我,不要折磨自己”。这一切都是他一意孤行。他于是又笑起来,说:是啊,我只是想喜欢承扬哥。于是轻飘飘地,他信手拈来的一个譬喻又被他迅速地埋在了心底。

    但是我知道,他并不像他所说的那样洒脱,他对我说的,什么“喜欢承扬哥我就很开心”,“我开心就好了”之类的,统统都是在骗人。他常常望向一个很远的地方发呆,我偶尔顺着他凝滞的视线望过去,远方粘稠的白云涂鸦着他关于我的梦想。

    那是“一辈子”真正的含义。

    沈榆林死在大地震里震塌的水泥与钢筋下,他死的时候,笑着趴在我的身上。

    我记得在那之前我一直都在办公室看报表,沈榆林给我递过一杯咖啡,然后他开始喝他手中的雪碧,我喝了一口,就把咖啡放下了,他问我怎么不喝了,我说太忙了,他说我是工作狂。

    我中午的时候为了看这份报表没有吃饭,沈榆林后来帮我带了饭回来,我说:我快忙完了,马上就吃。沈榆林点点头,十分钟以后,他拿着勺子,在我看报表的时候,一口一口地喂我吃饭,他吹完勺子,喂我第一口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不妥,于是说我自己来,他挑了挑眉,笑着说:不,就我喂你,都老夫老妻了,你害什么羞。我没说话,盯着他的眼睛,他对上我的视线,眯着眼睛,温和地看着我,放在我嘴边的勺子还向我努了努。之后我败下阵来,默默地张开了嘴,他于是笑,酒窝陷下去,把勺子塞进我的嘴里。

    他说完话的时候我没有立刻接话,我感觉到一种很深刻的疲惫,我躺下去,靠在靠椅上,闭上眼睛,伸出手来揉脖子。沈榆林看了,走过来给我按脖子,我于是我把手放了回去。

    “几点了?”我问。

    “2:26。”我感觉他一只手抽出去,大概是去看他左手上海绵宝宝外壳的手表,我记得有一次我和他去见客户的时候,他刚把手表从西装里捞出来,对面的客户就把茶喷了出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他按我的时候,我一阵一阵舒服地叹气,他低低地笑,说:“承扬哥,你再这样叫我就要硬了。”

    我没有说话,我记得2008年5月12日之前,我妈曾经打过一个电话,问我关于女朋友的事情,然后顺便问我沈榆林的近况,以便转告他的父母。

    沈榆林在高中毕业那年向他家里出了柜,说他喜欢男生,只是没说他喜欢的男生的名字叫做许承扬,他父母气得不轻。沈叔叔前几年患了脑血栓,他出柜的时候,沈叔叔扬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说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家门口跪了一晚上,邻居劝不住沈叔叔,也劝不住他。

    这些都是那天晚饭的时候,我妈告诉我的。我妈神色担忧,她说:沈榆林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挺乖巧,就是随性了一点,但是也没想到会随性成这个样子。我问我妈:你觉得同性恋很恶心吗?我妈叹口气,说:我一直以为那是病,90年的时候世界卫生组织把同性恋从精神疾病分类剔除我才略有改观。

    我妈说,她出生□□年代,那个时候同性恋是要被打倒的,恶心得就像鼻涕虫,她小时候见到过两个男人被绑在一起,背后插着一个写着血字的牌子,那两个奇怪的男人相视一笑,然后倒在血泊里,她问大人怎么了,大人们满脸正色地告诉她:那是该死的神经病。

    我静默了一会,说:我能接受同性恋,沈榆林是我一辈子的兄弟。

    我妈于是问我:他喜欢的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你们关系那么好。我没有回答,我不可能回答说:沈榆林喜欢我。所以我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然后盛了一碗饭菜,说:沈榆林大概还没吃饭,我给他去送饭。

    后来我在漫天的星光里看到沈榆林跪在铺满小石子的水泥地上,他还穿着高中的校服,他一直都低着头,手在地上写字,我走过去看,在心里推演,是“许承扬”。

    我走近了以后,他清醒过来,抬起头,笑着看我,说:“承扬哥,你来啦?”

    我只是说“嗯”,然后蹲下来,把碗端在他的面前,问:“吃了晚饭没有?”

    “没有。”他摇头。

    “嗯,我给你送饭来了。”

    他歪着脖子笑,脸上的酒窝和青紫的伤痕都在月色下柔和起来,远方晕黄的路灯投下苍黄的光线,透过他柔软的刘海,再投到我的眼里。

    他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单薄。

    他笑起来说:“嗯。”尾音往上翘,然后接过了我手中的瓷碗。

    “承扬哥。”

    “嗯?”

    “我出柜了。:)”

    “我知道。”

    “以后就可以和你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了。”

    “傻瓜。”

    “可惜你不喜欢我。不过没关系,我开心就行。”

    我没说话,他也开始吃饭,他每吃一口饭,就笑着看我,我也一直都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承扬哥,你一直在看我。”

    “嗯。”

    “难道你喜欢我?”

    “没。”

    他笑起来,然后把碗筷都推过来,对我说:“承扬哥,你喂我。”

    我微微迟疑,然后接了过来。

    他又笑得一脸灿烂。

    后来他一直都寄居在我家,我没有看见他父母来我们家找过他,只是偶尔单独遇见沈阿姨的时候,她会突然哭出来,紧握住我的手,要我好好照顾沈榆林,好好劝沈榆林,她也在一直劝沈叔叔。我只能是在她哭声和话语里的缝隙里反复地点头,说“好”,最后我把这些话都转告给了沈榆林,沈榆林突然地沉默,然后又开始对我笑。

    后来我和沈榆林在我爸妈的送行下踏上了去成都的列车,我们过去十八年记忆里的故乡顷刻坍塌在我们的挥手与转身里,连同沈榆林脑海里的父亲、母亲。

    沈榆林对于这些一直都表现得毫不在意:他说,他不在意我不喜欢他;他说,他不在意他父母因为他是同性恋和他断绝关系。但是,就像他有时候常常因为我诚实说出来的“我不喜欢男生”躲在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哭,搬进新寝室的第一个晚上,很晚的时候,他打着微光在灯下写信,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他写着写着就趴在信上哭,哭得压抑而安静。后来他独自去邮局把这份信寄了出去,我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注视着他。

    后来他和他的父母就再没有联系,他父母搬去了一个他并不知道的地方,他之后过年都是跟着我一起回我家。只是我偶尔会接到电话,有一次我听见沈叔叔很疲惫的声音,我们各自问候,在此之后,沈叔叔说,他还是想不通男人为什么会喜欢男人,可是他好想沈榆林。

    大二开学以后,我和沈榆林在学校外租了房子,空闲的时候沈榆林喜欢找我拼酒,他从出柜以后喜欢上了喝酒,但是他酒量差,只能喝啤酒。有一次喝醉了以后,他哭着抱住我,怎样都不松手,他说:承扬哥,我好喜欢你,可是你不喜欢我,你不喜欢男生,我听别人说可以掰弯直男,可是六年过去了,你还是不喜欢我。

    他那一次大概是真的喝醉了,他积压了很久的难过都爆发出来,眼泪浸湿了我的衬衫,我说不出话,只能像他抱紧我一样紧紧地抱住他。我们滚在沙发上,大概我也在哭,他轻轻地亲我的脸颊,哭了很久以后,他带着哭腔,委屈地说:“承扬哥,我好想我爸妈。”

    我的酒量很好,我并没有喝醉,所以我一直什么都记得,但是第二天以后,沈榆林说他不记得了,可能是假装,我心照不宣,所以并没有问。我们的生活又深陷在暧昧与绝望里,我会尽忠职守地向沈榆林的父母转告沈榆林的近况,也会有意无意地向沈榆林提起他的父母,于是转眼间,好几年又过去了。

    我们大学毕业了,我们23了。

    那个时候我躺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直在想:前几天我妈在电话里问我:“承扬,你是同性恋吗?”

    “不是。”

    “那为什么你还没有女朋友?”

    “都不合适。”

    “……隔壁家的老王都快抱孙子了。”我妈斟酌着说。

    “嗯。”

    “……算了,榆林最近还好吗?”

    “还好。”

    我妈说不出话,最后默默地挂了。

    我是同性恋吗?

    我并不是。

    我一直都坚信我是直男,只是和沈榆林呆久了,我也会有些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