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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作者:bliever
文案:
14岁时的矫情。
内容标签: 青梅竹马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榆林,许承扬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001
我妈小心翼翼地开口问我:“承扬,你都三十了,……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那个时候我正捧着印着青花的瓷碗向里盛饭,饭勺舀动白米饭,热气喷薄在我的脸上。
“嗯?”我问。
我用饭勺按了按松软的米饭,边抬起头看向我妈。
我妈欲言又止,犹豫着转过头,瞄一眼同样凝重盯着我的我爸,我爸感应到她的目光,转头看向她,冲她微微颔首,于是我妈叹了口气,又转回来,低下头,看着桌面上腾腾的热气,继续干涩地开口:“……你一直都不找女朋友,我们以前问你你是不是喜欢榆林,你又说不是……我和你爸,也还想看看我们还能不能抱孙子,到今天,过年了,你好歹,……给我们个准信?”
我听着我妈说话,头又垂下去,手上的动作没停,把饭菜都添齐以后,我把碗推向餐桌上的第四个位置,没有人坐在那里,只摆着一张黑白照片。
我没有立刻回答,于是我妈也沉默下去。
时值冬天,入夜了以后我妈就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现在明亮的光线穿透密闭的空间里微凉的空气,电视机传出一阵一阵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
我安静地看向那张遗照,照片里的沈榆林的脸一直都很整洁而青涩,他微笑的时候,两个酒窝现形,细碎的刘海垂在他澄澈的眼前,我感觉到好几束夏日柔和的阳光从他的发间穿过去,尽管这是一张黑白照片。
“我不会结婚了。”我突兀地开说。
“为什么?”我妈立即惊呼起来,我抬头,微笑地看过去,我爸苍老的皱纹也旋转着在眉间拧起来。
我笑了笑,低下了头。
我还是没有即刻开口,我感觉到一阵绵长的难过从苍茫的荒野里排山倒海地向我席卷而来,夹杂着许多璀璨的篝火,以及一个无望的黎明。
这些在生命中略显沉重的事情,让我笑得有些力不从心。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我这样说。
我打算给他们长话短说地讲一个长达二十三年的故事,关于我原本应着沈榆林的要求从来都守口如瓶的,我和他平凡的人生经历,以此来纠正他们:的确并不是我喜欢沈榆林,而是沈榆林喜欢我,他喜欢我喜欢了二十三年,追了我十一年。
最后我也的确按照我的计划那样说了,只是有些心不在焉,我的目光投向白皙的墙壁里一个神秘的地方;我想起沈榆林死的那天,她笑着给我纠正,我们曾经对天发誓的,关于“一辈子”的定义。
沈榆林死的那年是2008年,那年我和他都是23岁。
我们在22岁的时候大学毕业,后来一同来到了一所小公司,于是他再次刷新了记录,在成为了我的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同学以后,又成为了我的同事。
我有时也常常因为他的执着与痴情感到心惊,比如说他初中毕业那晚向我告白的时候,我说:“你不要喜欢我。”他笑着说:“不,我就要喜欢你。”;也比如说,高中分科的时候,我最后选了立刻,而他的理科差到惨不忍睹,我以为我们大概一定会分开了,深夜里我还看见他抱着腿坐在树下哭,但是他第二天举着分科志愿单,笑着对我说:“其实我理科也不错。”;再比如说,在他继续和我同桌以后,除了语文和英语,他其他科目不出意外地一路飘红,我问他:“我喜欢女生,不可能喜欢你。为了我毁了前程,值得吗?”他不说话,只是笑,最后还安慰我一样拍我的肩。
我说不出话,他继续眯着眼睛笑,咖啡色的眼眸一如既往地深邃。
之后高三他努力了一整年,听他妈说他常常做题做一整晚。这些他当然不会对我说,印象里他似乎每一天都神采奕奕,除了每次课间十分钟他能够睡十一分钟,以及每次午休他都要直接睡到上课以外,他看起来和以前无异。有一次我明知故问:“你看起来精神很好。”
“当然,”他一脸满足,“毕竟是和喜欢的人坐在一起。”
接着,他说:“多了一个字。”
总之无论如何,他最后和我去了西南财经大学,金融专业,成绩比我还优异。于是毕业以后我们再去了同一所公司。
其实我也常常不能理解他总是追随我的意义,我以为他应该有更美好的人生,在进入那所公司以后,我在一起问他,他听了,还是一脸随意地询问我人生真实的意义,我还是无言以对,于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于是又温和地笑起来,说:
“我开心就行。”
那一次他说话的时候凑过来抱我,他靠近我以后,有些失神地盯着我的嘴唇,我看得出来他想吻我。他最后缓慢地垂下了眼帘,眨了眨眼睛,笑脸也渐渐敛回去。
我觉得他要哭了,可是又似乎没有,他摇着头,把头埋进我的肩膀。他的呼吸喷在我的脖颈上,我感受到一种很绝望的气息。
他在骗我:他并不开心。
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是也回抱了他。我想如果他吻我,我并不会拒绝,那时候,从他告白以后已经过去了好几年,我和他各自的初吻、初夜、初恋,都还在。
沈榆林死的那年他23岁,从我们大学毕业以后,应聘到我们之后所在的公司已经过去了一年。
那个时候乏陈可善的生活已经走上了正轨,我和沈榆林在四川的汶川合租了一套房子,从度过实习期以后,我和他在冠冕堂皇而拥挤的地铁展开了一种朝九晚五的生活,偶尔闲暇的时候我和他会一起窝在沙发里一罐一罐地喝啤酒。
他酒量不好,偏偏有喜欢拉着我佯装豪爽一杯一杯地喝,于是他很快就会不停地傻笑,满脸绯红,进入到他曾经同样也是在醉酒时,眉飞色舞地向我描述的那种“奇异的清醒”。
他“清醒”的时候喜欢把印着海绵宝宝图案的拖鞋甩在他拖得反光的瓷白地板上,光着脚丫,抱着海绵宝宝的抱枕,缩在沙发里,一身柔软地靠在我的肩上,像我一样,假装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机里的姚明,其实并没有。
他微醺的酒气拍在我的耳垂上,呼吸像在床上抱着我睡觉一样平缓而沉静,但是过不了几秒,他又开始煞风景地傻笑,然后再呼吸,然后在傻笑,如此反复。
“承扬哥~”他喝醉酒的时候说话的声音,尾音会往上翘,“我觉得我们现在跟在一起一样~”
我应该没有说话,只是在深黑的夜里缓慢地吮吸手中那一罐啤酒,同时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屏幕里英姿飒爽的姚明。
但是他突然兴奋起来:“承扬哥,你说‘嗯’了欸!”然后甩掉怀里的抱枕,在我还措手不及的时候,迅速起身抱住我,然后一鼓作气地在的脸颊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我有些惊愕地转过头,看向他,他满面桃花的脸又冲着我傻笑,然后他用手环住我,再把头埋在我的肩膀里,沉沉地呼吸。
“承扬哥,我爱你。”这次尾音没有上翘。
我于是无言,只是说“嗯”,并且尽力把逃避与敷衍的话说得十分庄重,然后回抱他,他扑过来的时候,啤酒从罐子里溅出来,溅湿了我的右手,于是我只是伸出了左手,轻轻地拍他的背,右手像傻子一样举着啤酒瓶。
在他死那天之前我和他之间唯一的亲密接触就是他亲我的脸颊,他第一次亲我,是在初中毕业的那一天晚上。
那天晚上他约我出去散步,借口是“终于初中毕业了”,我像往常每一次的答应一样,准时应邀了。
那个时候我们都还穿着初中的校服,校服套在他的身上更显得他青涩、浪漫而理想。
我们一言不发地在漆黑的世界里走了很长一段路,后来他拉住我,我向他看过去。
他一直都比我矮,那时候更是高下立见,我看见他仰着头,用明亮的眼睛看着我,对我说:“承扬哥,我喜欢你。”
“我们都是男生。”
“我知道。”
“不要喜欢我。”
“不,我就要喜欢你。”他笑了起来,然后凑上来抱住我,附着我的耳朵,说:“承扬哥,我想亲你。”
他来抱我的时候,我插着口袋笔直地站在晚风里,面无表情;他来抱我,我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撑住他,他接着说他想亲我,我说:“好。”顿了顿,“亲完就不要在喜欢我。”
他置若罔闻,双手撑着我的肩,踮起脚尖,嘴角翘着,眼睛也眯起来,细致而深情地盯着我的嘴唇,盯了很久,后来凑过来,停了停,像在思考,最后只是轻柔而虔诚地吻了一下我的脸颊,接着又迅速地退回去,把踮起的脚尖放回去,然后看着我,一脸满足与灿烂。
我默然,之前说“好”的时候,我以为他想吻我的嘴唇,他盯着我嘴唇看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想,大概他自己真实的想法也是这样,但是无论如何,总之,最后他没有。
再后来他低下头,嘴角翘着,失笑而略带嘲讽地摇头,之后他再抬起头,笑眼盈盈地看着我,一只手伸过来,把我插在口袋里的手拽出来。我没有甩开他,低下头看他的动作:他一根一根地掰开我的手指,再一根一根把他的手指嵌进去,攥紧了以后,就扬起了手,向我得意地挥了挥,之后牵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我没有睁开。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记不太清楚了,可能我从一出生就喜欢上你了吧。”
“沈榆林,不要喜欢我。”
“为什么?”
“我喜欢女生,我喜欢不上你。你不要折磨你自己。”
“没有啊,我没有折磨自己;我也没要你喜欢我,我喜欢你,我就很开心。”
我说不出话,好几阵冷风吹过去,于是我们都沉默下去,只是往前走的时候,他把我的手攥得很紧,我感觉到一阵一阵像蚂蚁爬过去的颤抖。
我猜他其实怕我们从此就分别了,或许他真的不奢望我喜欢他,他只是很在乎我的态度。
他只是不想分开而已。
他怕我们牵手走过的路就像是一段告别的旅程。
虽然我不知道他对我的感情究竟算不算得上是爱情,男生对男生说“喜欢”这件事我难以介定,也略带怀疑,但是无论如何,我稍微懂一点。
所以我后来没有远离他,他微微地松了一口气,只是为了打消他的顾虑,我主动去抱他的时候,他比以前要犹豫。不过很快之后就恢复原状了,只是和以前不同的是,有时候他会笑着,一遍一遍地对我说:“承扬哥,我喜欢你。”
高二分科他又向老师自荐做我的同桌以后,有一天他笑容可掬地问我是不是把他向我告白的那件事给忘了,我看着他灼灼的目光说不出话,接着他又自问自答,说:果然是忘了,然后失笑着缓缓摇头。
我知道问这句话原因,是因为他疑惑:为什么我一个直男能接受一个喜欢我的男生和我在一起,并允许他亲我的脸颊。同性恋一直都是一种很扭曲的事。其实我反而觉得还好,至少那个人是沈榆林。
我和沈榆林是青梅竹马,他家和我家从小是邻居,我们从幼儿园的时候打着勾,说“一辈子”,我们时时刻刻都把这句话铭记在心,即使我并不清楚沈榆林从什么时候对我的感情变了质,但是我知道:我们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放弃,这个不谙世事而年少轻狂的誓言,我们都将刻骨铭心地遵循下去。
所以我并没有忘记,那个晚上樟树的清香,以及他手心清冷的温度,连同他二十三年来如同我的影子一般的人生,都用血迹雕刻在我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