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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到榻前,侧躺下来,一手撑着头,如墨长发便倾泄下来,像是铺展开的画卷。青梅端着托盘在他面前盈盈跪了下来,将托盘放在在下面的矮榻上,随后为他斟了一杯酒,将东西留在了矮榻上,又退了下去。司命伸手取了酒杯,却不饮,只是注视着平静的水面。

    “青梅,你知道吗?”他悠悠晃着手中酒杯,清澈的酒液微微晃荡,险些溢出杯沿。青梅闻声,放下了手边的活计,乖巧地望向他。

    “水能载舟,亦能——”他倾倒酒杯,酒液“哗啦”流了一地,“覆舟。”

    面对青梅投过来的疑惑地眼神,他温和地笑了笑,如同春风化雪,眼里盈着一缕缱绻温柔。“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了而已。”

    后来果真如银时所料,连日的暴雨冲垮了河堤,沿岸几个县城立时遭殃,直接被整个给淹了。周边的县城情况也不怎么样,离被淹也差不离了。房屋损毁无数,还有不少人被洪水冲走,可能再也找不到了吧。粮食缺乏,更要紧是淡水。澧县也是如此。朝廷很快拨了赈济的粮款下来,也叫邻近州郡的军队帮忙重修河堤。银时每天忙的团团转,又是安置流民又是发放粮食还要安抚百姓的情绪。神威也经常跟在他身后,将那些人为生存挣扎的苦状全看在眼里,心里却咂摸着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是神,还是战神,按理来讲早已看惯生死,不应该有任何动容的才对。

    然而似乎在人间呆久了,沾上了点儿烟火气,他的心湖确实不再像从前那样平静到没有丝毫波澜。

    但也仅此而已。

    他看着面前忙碌的身影,看着他日渐消瘦,还有深深的黑眼圈,在心里筹划着把人打晕带走丢床上强制对方睡觉的可能性。

    洪水过了小半个月就退了,此后接连都是艳阳天,但灾难远没有结束。

    比洪水更可怕的,是紧随其后的瘟疫。

    一开始只是个别人发烧,以为只是因为寒气入体才如此,就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自己随便用些土方对付对付。然而连日高烧不退,终于家人才慌慌张张请来了大夫。大夫一见病人形容,心下一骇,诊脉诊了没多久,眉心就拧起了疙瘩,另一只手还不停地捻着自己的胡子。众人一见这架势,大气也不敢出,屏息等待着。就见大夫放下了手,沉着脸,说,“这是得了瘟疫,如今已经没得治了,趁早收尸,一把火烧了吧。”

    一名妇人一口气没喘过来,登时眼一翻倒了下去。

    又是一堆忙活。

    这有人得了瘟疫的消息刚传出去,大夫又被请到另外几户人家问诊,结果都不出意外,全是瘟疫。

    这回儿大夫慌了,拿自己的一些药叫其家人赶紧吃下去,又让人把那些被子啊衣服什么的都一把火烧了。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它如同夜里潜行的魔鬼,在所有人察觉之前,早已蔓延开来。

    银时倒头睡了没几天,就被人慌慌张张地叫醒了,他还迷瞪着眼正想破口大骂,结果人直接给他跪下来了。“大人!大事不好啦!县里有不少人染上瘟疫啦!”

    银时随便披了件外套就往外跑,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赶到人家门口就看到一白布盖着的尸体陈放在门前,门前已经架好了柴堆,淋了油,就差点火了。

    银时一把揪住围观的郎中,问,“还有多少人染了病?”郎中看他这架势,配上凶神恶煞的一张脸,哆哆嗦嗦地道,“小人、小人也不知啊!”

    “那初期你便能检查出来并治好吗?”

    “小人、小人可以试一试。”

    银时沉思一会儿,拉着大夫的衣袖就走,“你随我去看看其他人,好排查一下。”

    即使有那郎中的药,某些人还是不幸染上了瘟疫。瘟疫很快爆发,不少尸体连其衣物都被付之一炬,窜得老高的烈焰和着头顶的炎日,明晃晃地映着县令与百里内所有郎中焦躁的脸,焦灼如豆一般大的汗珠砸在地上留下一个湿印,又快速地蒸发了。银时将此事上报给了朝廷,朝廷却不像上次那样积极主动,过去了好几天都没半点回信,如石沉大海。他们急得打转,却又都束手无策。好不容易有了消息,结果是大批的军队来锁城了。银时心里发凉,知道这是朝廷已经放弃了他们的意思,但他也只把消息压了下去,安抚百姓。而流言却不胫而走。关于朝廷已经放弃了他们的。关于很快这座城就要被一把火烧光的。一时人心惶惶,众人脸上都蒙上了死亡的阴影。

    此刻云海之上,桂驾着仙鹤,打西边来,刚上到三重天,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万年一身单调的玄衣,站在云端,垂下眼帘,俯瞰人间。他眉目平静、背着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风,整个画面都是静止的,好像他就能那样站到沧海桑田。

    桂想了想,琢磨着当没看见悄悄溜走。不料对方忽然抬头,正巧撞见他的眼里,脸上似笑非笑。桂在心里暗叹一声,指使着仙鹤转个弯儿,那畜生却停在原地,摆出戒备又带着惊恐的姿态,再不敢向前一步。桂正想训斥几句,忽然想起了什么,无奈摇头,打了个手势示意仙鹤先行离去,脚下转了个弯儿,自个儿往对方那儿走。仙鹤如蒙大赦、落荒而逃。他回头,看了眼仙鹤那堪称狼狈的仓皇逃离的一点白影,毫无半点仙家气质,直想扶额。

    却听身后那人一声轻笑。

    司命没等到人走到自己面前,就开口问道,“你怎的回来了?不是同那因陀尊者一道儿去小西天听人布道,要大半年才能回来的吗?还是说,”他眨了眨眼,脸上带着三分笑意,“你怕我故意欺负他?”

    桂一边在心里吐槽你怎么这么能给自己加戏,一边正经地顺着他的话儿道,“是啊,天下谁人不知,司命星君是个瑕疵必报的人。平时得罪了看似不要紧,指不定哪天下凡历劫或者改过时会遭遇些什么。”他顺着司命的视线往下看,“怎么······这是瘟疫?那个人,银时?”

    司命手一摊,作无辜状,语调却带着调笑的意味,像是和老朋友叙旧。“你们一个是大猫元君,跟小西天关系好,一个是财神,我哪惹得起?”他也低头往下看,脸上表情莫测,“是啊,闹得还挺厉害。朝廷都放弃这块地儿了,怕是得死在这儿了。”

    “嗯,你说的好像是有点道理。不过,”他摸着下巴,纠正道,“不是大猫,是肉球。”又说,“这不在你的命簿里吗?咱们要不要帮帮他?”

    司命无语凝噎。司命有点想把这人一脚踢下界去。司命······司命他转身走了。

    当然不是被气走的。

    “那就劳烦你先下去教教他们一些预防瘟疫的法子,我去找老君讨几颗仙丹来,为重病的人续续命。”

    ☆、药

    半夜的时候,银时回来了。他一踹开房门,就直接倒在了床上,连鞋都没有脱。

    听到响动的神威从隔壁过来,看见门都没关,银时四仰八叉地瘫在床上。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推了推银时,“武士先生,起来洗个澡吧。”

    银时一把拍开了他的手,含混不清地道,“让阿银我先睡一会儿吧。”

    神威也不恼,直接提着领子将人提溜了起来,拖着走了几步,走到屏风后他准备好的浴桶前,将人衣服直接撕了,然后一把丢进桶里。

    银时还迷糊着,突然掉到水里,还吞了好几口。等他清醒了,冒出头来,正想抱怨几句,看到神威一反常态的面无表情,不知怎么就觉得是自己有错在先了,于是又下潜了些,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湿漉漉的,可怜巴巴地看着神威。神威眼神幽幽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忽而叹气,伸出手揉了揉银时那看上去手感就很好的蓬松的卷毛,声音低沉,透着无奈和温柔,“武士先生,你这是在犯规啊。”

    银时眨了眨眼,眼里透着几分疑惑,神威却只是走到他身后,撩起温热的水淋湿他的发,然后帮他按摩头皮。银时舒服得眯起了眼,放松身体享受起来。

    神威垂眼看着银时脖颈后那一片白嫩的肌肤,在悠悠晃着的缇红烛火的映衬下,也染上一层绯色,偏这人又没半点自觉,大大咧咧地在他面前□□着,勾得人心痒。

    神威的眼神越来越沉,终于伸手在那片皮肤上逡巡时,忽然手一顿。他探头看去,发现这人阖上了眼,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他凝视那人熟睡的面容,自然也没错过眼下的青黑。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将人抱了出来,放在床榻上,胡乱用毛巾擦干净了水,在这样一番动作后,人也没醒。对方倒是之后很自觉地滚进了温暖的被窝之中,打了几个滚,将自己卷了起来。

    神威看着那人孩子气的睡姿,挥手熄灭了烛火,自个儿出去了,还小心地关上了门。

    受灾的几个郡县都是一派乌云蔽日、萧条凋敝、哀鸿遍野。

    此刻,远在京城,却是另外一幅景象。

    天高地阔,云淡风轻,京城一派祥和安宁,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商队往来,叫卖不断,烟火飘渺,人们照常开业,维持营生,似乎对于那几个遭灾的郡县完全不知情。

    城中北部,有一座高耸精巧的楼阁,名曰“通天阁”,非王公贵胄,是不能登临的。

    阁有三层,一层饮食,二层摆宴,三层登高望远。这其中又有不少门道,臣子和一般贵族及其子孙,都只能呆在第一层。良臣名将、皇亲国戚,也只能上到第二层。而这第三层,非天子,不能登临。

    此刻,却有一名玄衣人,背着手,立于通天阁的第三层,把酒望远。

    这必然不是当今天子,因为按照时辰,此刻那位应该还没下早朝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站在高阁之上,遥望远方,手中擎着盏青铜酒爵,里面盛满了酒。身后一人一身戎甲,半跪着,沉默不语。“这些人为了争夺一个位子,弃天下苍生于不顾。不珍惜生命的人,想必自己的命也不重要。”他悠悠叹了口气,忽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将酒爵放在栏杆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就,都杀了吧。”他回头笑着看了一眼半跪在地上的人,声音却清晰又冰冷。“传令下去,三皇子易,其下属渝州郡守,为助其主夺储君之位,挖河堤、下药,致使瘟疫弥漫、生灵涂炭·····”他又回过头去,凝视着南方,正是闹瘟疫的那几个郡县所在,吸了口气,声音又沉了下去,“灭族。”

    身后人低首,领命离去。

    银时正在里堂和管账的忙碌着清点物资,忽然一个下人闯了进来。“大人!大人!”银时随手将一卷账簿丢了过去,“叽叽喳喳地吵死了!”说着又拿起了另一本账簿。

    下人倒是身手利落,轻易就接住了,将账簿交还给管账先生后,这才接着说话,“大人!门口来了个人,说是神医,知道怎么治瘟疫!”

    银时将手中的账簿随手一丢,一阵风般不见了。

    还未到会客室,就听见一个声音道,“怎么着啊!你们待客之道就是这样?我是神医哎!来救急救难的神医哎!”

    银时推门,看见一人穿着身寻常的灰色布衣,一头漆黑亮丽的长发,还像模像样地戴了方巾,举着个招牌,药箱是没有,怎么看怎么像神棍。

    来人看到他,眼睛一亮,挥手喊道,“银——”手却又停住了,话也咽了下去,然后收回手,起身行了个里,恭敬疏离地道了声,“草民见过大人。”

    银时蹙眉,却也懒得追究他的无礼,“你有办法治瘟疫?”来人抬头看着他,眼神闪烁,“是。”

    “你叫什么名字?”

    “桂。”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而笑道,脸上满是怀念的神色,“我叫桂。”

    此后银时给桂指派了一名粗通医理小童,让他二人四处出诊。桂虽然看似是个神棍,但似乎确是有那么点真本事的,病症较轻的基本病情都得到了控制,有些还直接痊愈了。他还采集了些草药,制成药包,叫人贴身佩戴。又带人将水井填了,重新去寻干净的水源。

    即使重病之人不得救,疫情倒是得到了控制,没再出现新的染病者。桂也说,重病之人也不是没救,只是那药制作起来麻烦,需要他花不少时日。

    而五重天上,司命一脚踹开了太上老君炼丹房的门,也不管吓得战战兢兢抱成一团的老君和小童,自顾自找了一把软椅坐了下来,腿伸直了,两手交叠在一起搭在身前,才笑道,“老君,给我些仙丹呗。”

    老君独自上前,弯下腰来,战战兢兢地道,“上、上神······”感觉到司命忽然凌厉起来的视线,他才知失言,连忙改口道,“星、星君、想要多少?”

    司命摆了摆手,“你看着给吧。”

    老君顿了一下,才蹒跚着走到一个抽屉前,拿出一个白玉瓶,然后走到司命面前,奉上,“这瓶里,有十二颗,星君可将一颗化入水中,分作六杯,常人服用,即可百病无忧。”

    司命接过后,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表情莫测,良久才起身道,“行了,你这些天多炼点丹吧,马上就能用上了。”说着就往门外走。

    身后老君和仙童都躬身行礼,“恭送星君。”

    “把这些药,送给那些重病的人,一人一副,服下后出一身汗,再好好休息几天,就能痊愈了。”桂拉过一旁忙碌的小童,将几个竹筒塞给他,又吩咐道,“送完之后再回来,我这还有一些,应该正好够用了。只是要劳烦你多跑几趟。”

    小童得令后连忙跑去送药了。

    桂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回房,继续将药灌进竹筒之中。

    最后那几副药,他和小童一起去送的,亲眼见病人身上的邪瘴散去,这才安下心来。